第49章 殺鬼
當黑霧到來的時候，人們驚叫著逃竄，可是最快的馬也無法甩開這些跗骨之蛆，最快的刀也斬不開鐵鑄的黑甲，再厚實的身軀也護不住懷裏的人兒，一切的美好頃刻消弭，有人求饒有人絕望，也有人憤然拔刀，但是他們無一例外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體會到了最深的絕望，憤怒和不甘在眼中瘋狂旋轉。
男人們被切開肌膚剔除骨肉，因為魔鬼們喜歡鮮活的食物；他們美貌的妻子和女兒，麵對著瘋狂、毫無理智的畜生們無助流淚。躲在草堆後的孩子在目睹至親橫屍後，稚嫩的雙手握緊了石頭，石塊砸中鐵甲火星四濺，然後他的四肢在寒光閃爍下寸斷，雙瞳渙散
人民匍匐在黑色的死神麵前，而死神依然舉起了重劍，他們甚至不是為了入侵或者什麽利益而殺戮，那種眼神，極度的麻木，單調的狂熱，純粹隻是以殺戮為樂趣，甚至虐殺，鮮血、弱者的淒厲哀嚎才能讓他們感覺到滿足，那就像是嗜血的野獸……不，比野獸更低等，也更可怕。
“魔鬼……這是魔鬼！”夜黎怔怔地說，眼淚不止地從失焦的雙目中淌出，滿心的震撼和憤怒，將他的內心攪得天翻地覆。
那些殘留的幻影，停留在魔鬼眼中的畫麵，仿佛是很多年前那些死去的人們冤魂在反反複複地在掙紮，在那座無解的牢籠裏，宿命被重複了上千遍。
當年隔著一層被窩，他隻是靠著李煬心李將軍平淡的聲音去聆聽那一場戰爭，那時候夜黎還隻當做一場戰爭。
直到這一刻，所有的鮮血，所有的哀嚎，都在他的眼底、耳畔回蕩。
他不敢想象，從一場地獄裏逃出來的人，他所有的溫暖和記憶都埋葬在那個夜晚，那座城市，而他就像一道孤魂遊走世間，於靜默中握緊劍柄，等待複仇，等著星辰漫天，閃耀深淵。
到底是怎麽樣堅韌的心誌，才能讓他在漫長的等待中銘記著鮮血的腥味，卻又練就了那顆平靜如水的心？
畫麵還在動，在惡鬼的身後堆起來如山的白骨，鮮血匯成了無邊的瀚海，而他的刀從來沒有停下揮舞的動作，倒在重刀之下的臉龐卻在迅速切換著。
忽然間，切換到一張熟悉的臉龐，夜黎受到莫大的刺激一般，忽然驚叫起來，維持的安靜氣氛瞬間被打破，憤怒取締了悲傷，眼底殺機驟然狂湧。
一時間他甚至忘記了自己隻是一個觀眾，旁觀一場曆史的慘劇，他掄起拳頭狠狠地揮出去。
因為他看到了熟悉的臉龐，父親，雲煙哥哥，小妙姐……那些他十多年生命中那些最重要的人。
當這些麵孔出現的時候，過去就不再是過去，那些流動的幻影仿佛變成了現實，聯通了現在乃至未來，就像是無處躲避的宿命，跨越了千年的時光，再一次降臨。
夜黎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就像那個無助的孩子一樣，死掉親人會真正地死掉，絕望會延伸至更深的絕望，如墜深淵，萬劫不複。
有一個可怕的念想在心頭一閃，這不是什麽曆史，不是什麽過往的回放，真是切切實實的真實，真實裏有過去，當然也有現在和未來。
這些，就是他夜黎的未來，和他身邊那些至關重要之人的未來。
一個毫無希望的未來。
“不，不要……”夜黎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拳頭終究是沒有完全揮出去，他來不及，出拳的速度太慢了。但就算是世界上最強的武者，他們的攻擊也沒法趕在畫麵中那些人兒生機消散之前抵達，斷頭的斷頭，哀嚎的哀嚎，流淚的依然流淚，因為沒有人可以快過時光。
他的拳頭碰到輕薄的火幕上時，仿佛是打在了棉花上，狠厲無形消散，身後的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醒過來，那不是現實！”
“那……是什麽？”夜黎失魂般呢喃。
“別被他的大腦影響了，你看到的並不是真的，隻是他們腦海中扭曲的念頭，或者說，是一群廢物的荒唐的幻想。”
“可是好真實，好……絕望啊。”
“睜開你的眼睛，看一看真正的現實。”
夜黎恍惚間聽見那些地獄畫麵破碎的響聲，視野中赤色光芒怒放，光焰閃爍。
“啊——”一聲淒厲的哀嚎徹底將夜黎拉回來現實，他沒有移動視線，目光所及的地方隻剩下空空的兩隻黑洞，還有焦炭般的骨骼，火焰甚至在骨骼的縫隙間肆虐。
準確來說隻是一撮骨灰黏在了一起，風一吹，便四方飄散，整顆頭顱隻剩下一個骷髏頭，但是他的身體依然在劇烈掙紮著，這個殺人如麻的惡鬼殘忍地砍殺數千萬人，可是終究逃不過這一指，一人，一簇火焰。
空氣安靜了下去，隻能聽見漸漸微弱下去的哀嚎聲。
神秘人刻意拉長了死亡的時間，上麵火焰翻滾，慢慢地，細致地，灼燒往每一寸骨肉，每一絲黑氣，然後再一點點地向下推移，他要從這具罪惡的身體中壓榨出所有的痛苦。
一生做過的惡，將在它死亡的這一刻盡數奉還回來。
夜黎瞪著通紅的雙目，心中從來沒有過這麽濃鬱的怨毒，這般暢快淋漓。
“殺了他！”這一刻聲音完全不像是一個十多歲孩子能發出來的，如收魂的惡鬼一般，冷酷而嘶啞。
“那就……殺了。”神秘人平靜張口，鬆開的手掌驟然緊握，安靜和暴動瞬間轉換。
向前宛如流淌之水的火焰驟然間變得無比狂暴，仿佛烈火中引入了蒼雷，火焰一瞬間吞掉惡鬼的下半身，這一次徹底結束了，在這般暴戾的赤炎中，一絲骨灰都沒能留下。
夜黎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入一口空氣。
“還沒結束，罪孽……還未清洗完成。”
神秘人原本撐著火幕的手掌漸漸靠攏，雙掌合十，儼然虔誠的宗教信徒，不過能讓這強者信奉的，恐怕隻有至高無上的力量。
火幕似乎感受到神秘人手勢變化，居然緩緩收卷起來，化為一支巨大的火焰卷軸，橫亙天空。
忽然，恐慌在空氣中彌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