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開陽（上）

  身前這這一刀就這樣不明所以地被解除了，但是容不得夜黎鬆懈，身後還有兩隻隻強不弱的豺狼已經撲過來了。


  夜黎身上的麻痹之意微微褪去了些，他努力扭過頭去，硬著頭皮將手腕拚命抬起。這種局麵下他肯定不可能全身而退了，最好的情況也隻是擋下右手這一刀，撿條命下來。


  但就在夜黎側頭時，視野餘光忽然注意到有影子飛閃而過，同樣是兩道疊在一起的身影飛了出去，而本該落下的兩道寒風也再也沒有機會落下，他的身後已然空無一物。


  夜黎愣了片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緊繃的心弦終於緩和了幾分，頃刻之後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猛地把目光轉向左後側，眼神露出驚喜的光亮。


  “開陽！”夜黎興奮地大喊。


  那喘息聲有如猛虎竭力激戰過後的沉重，虛弱而亢奮。


  正是在掌櫃麵前一招落敗的開陽，他站起來了，紅發淩亂得像是著火的鳥窩。


  夜黎目光一頓，他注意到開陽劇烈起伏的胸膛，雖然千百道創口落在了胸口，但是他的心跳依舊強勁有力。


  可是他身上的傷口並沒有愈合，反而因為他方才攻擊的動作變得愈加慘烈。


  那處最大的貫穿傷幾乎將他的半邊身子染成血色，他也不管不顧，任憑鮮血橫流。臉龐上也是血汙密布，離七竅流血也就差藏在長發裏的雙耳了，這般程度的創傷放在普通人身上，生命差不多已經進入了尾聲。


  但是開陽喘著粗氣，他望向那兩道糾纏在一起的身影，目光裏滿是興奮，仿佛孩童打量著自己搗鼓出來的傑作而沾沾自喜。


  很難想象，這樣高昂的情緒會出現在一個生命垂危的人臉上，人們下意識會把這種現象稱作……


  “瘋子。”夜黎小聲嘀咕，不由有些驚愕。


  就是這瘋子自殺式的進攻在那一瞬間瓦解了兩道攻勢，估摸著那兩人在傀儡狀態都已經觸摸到了七階中期的門檻了，但是他們就這樣意外地被擊潰了。


  “呼哈……哈……”開陽依然保持著揮拳的動作，那隻拳頭早已失去了力量，但他依然緊攥著，手臂上諸多傷口的血流匯集成一股，血滴從掌心不斷滴落。臂膀的肌肉忽然隱隱跳動起來，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力竭的反噬。


  “這就是……小爺的……極爆……”


  “烈陽拳！”


  開陽高亢的吼聲在夜空中回蕩開來，吼聲裏滿是酣暢和得意，他的眼神驕傲如虎。


  當然他的戰績也的確配得上這份驕傲，雖然看上去他的偷襲贏得並不光彩，但是對於一隻渴望戰鬥和勝利的猛虎來說，戰鬥的招式和手段並不那麽重要，腦回路近乎直線的他，永遠不會故意去偷襲，但也不會為所謂卑劣的手段而羞恥。


  正是這份世俗的信念鑄就了後世那位在史書上負有威名的武者，開陽之名如同星辰耀眼。


  “開陽！幹得漂亮！”夜黎強忍著麻痹過後身體的酸痛，跌跌撞撞地向開陽靠近過去。


  “夜黎同學，沒事吧？”開陽微笑著露出一口白牙，鮮血都掩蓋不住的白。


  “沒……”夜黎很是感動，心中仿佛有暖流流淌。


  “我厲害吧！”


  “我厲害吧？”


  夜黎扶額，敢情關心問候是假，炫耀嘚瑟才是他的本意。


  “厲害！”夜黎由衷讚歎，同時半開玩笑地拍下開陽伸得筆直的手臂，“開陽同學當世勇武第一！”


  “那是當然！哈哈……呃……”開陽也爽朗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忽然眼神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一下子就失聲了，因為從他喉嚨中淌出的是大口大的鮮血，眼神在猛跳一下後迅速萎靡下去，仿佛在風中劇烈搖曳的燭火，未熄將熄。


  夜黎隻是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開陽整個人便仰天倒了下去，驕傲和得意頃刻潰散。


  “開陽！”


  夜黎臉色刷的一白，他很是驚疑地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愣是沒想起來啥時候自己一身“化骨綿掌”的功夫如此嫻熟出神入化。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攙扶住開陽，奈何自己本身麻痹的狀態還有餘勁，哪裏扶得動一身健壯筋肉的開陽，猝不及防之下兩人一塊摔在地上，濃鬱的血腥味直衝夜黎鼻腔，他的手掌才隻跟開陽接觸了一瞬便已經沾滿了鮮血，這時候他才意識到，開陽受到的創傷比肉眼能看到的還要嚴重得多。


  原來那一擊已經是他的回光返照了，他在以命換命！那是他從身體裏壓榨出的最後一絲力量，那力量掙脫身體疼痛的束縛，他抓住那一瞬間的機會一拳轟開了懸在夜黎頭頂的死神鬼鐮。


  他幹得很漂亮，憑借著最後的奮勇硬生生一舉擊潰了兩位魔化七階強者的突襲。


  此刻這一絲力量徹底幹涸，接下來迅速流失的便是他的生命了。


  那一天渾渾噩噩之中，開陽卻有一道極其清醒的念頭，一個和不符合他人設的想法在他心底悄悄浮現，他覺得生命可能是一個守恒的係統，生死都是早已寫好的宿命，當你擅自打斷了一場生死浩劫扭轉一段本該降生或者本該死去的生命曆程，那麽你自己將會代替他去

  很多年後他才明白這個道理，他才知道他們初見時命運便已經給出了征兆。


  彼時的他橫屍在墨械院的斷壁殘垣中，另一道身影被他推向了遠去的路上，而他自己的故事在那一天徹底終結。


  他死掉的時候並沒有按照常例一生在腦海裏回轉，他的前半生走了一條筆直的直線，像無所束縛的野馬一般在故鄉的草原上奔跑了十多年，無拘無束無所顧忌，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野孩子同樣有著野馬般歡脫的直線腦回路，他不諳人心，不懂世故，比如在街上要飯的時候一拳打死欺侮少女的跋扈少爺在他看來也算不得上麽大事，他就那麽做了，還做得挺徹底，隨後人家族聯合官府出動數位高手將其緝拿，那一夜小縣城雞飛狗跳鬧騰了半夜，後半夜人們才驚魂未定地睡去，然後第二天就有人在各家的茅坑裏找到了赤裸著身子浸泡了半個夜晚的“高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