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開陽（下）
他死掉的時候並沒有按照常例一生在腦海裏回轉，他的回憶隻有一個圓圈，起點和終點都在同一個地方，頂多再加上起筆的小弧線，在這些之前是他的前半生。
雖然在那十多年在開陽自己看來相當寡淡無味，但是在後世史學家眼中那的諸多事跡堪稱“英雄起源”，拚湊起來完全可以大書特書。
他的前半生走了一條筆直的直線，像無所束縛的野馬一般在故鄉的草原上奔跑了十多年，無拘無束無所顧忌。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野孩子有著野馬般歡脫的直線腦回路，他不諳人心，不懂世故。
比如在街上要飯的時候一拳打死欺侮少女的跋扈少爺在他看來也算不得上麽大事，他就那麽做了，還做得挺徹底，隨後人家族聯合官府出動數位高手將其緝拿，那一夜小縣城雞飛狗跳鬧騰了半夜，後半夜人們才驚魂未定地睡去，然後第二天就有人在各家的茅坑裏找到了赤裸著身子浸泡了半個夜晚的“高手”們。
當然一山更比一山高，野馬再能跑也終有精疲力盡的時候，最後他撞上了一堵牆，一堵他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高牆，在那高牆般的身影麵前，他依舊一拳迎了上去。
然後就是暗無天日的囚牢生活，漫長的等待和死亡的宣判，被揍死的那位少爺家族買通官府以無可赦免的重罪給他定性，同時憑借著氏族威望在民間廣撒謠言，漸漸地一位見義勇為的少年在人們心裏就成了罪大惡極的亡命之徒，最終在日益發酵的輿情逼迫下，剩下那部分還算清明的官員也不得不妥協，斬首之刑如期而至。
問斬當日，集市中央築起高台，百姓們義憤填膺地高呼著掃除惡賊。他們大多對“山野小惡賊打死良家富男強搶良家婦女”的謠傳版本深信不疑，部分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閑著無事也跟著叫罵幾聲，極少數相信那個單純少年的人礙於威壓也是悲不敢言。
很多年後夜黎和他一起回到那個小城的時候，開陽無意間說起來這件事來。夜黎當時沉默了很久，期間開陽已經吃掉了三個肉夾饃，他拿起第四個的時候被夜黎的眼神嚇了一跳，當時夜黎說了一句話：“時善者盡善而不得善報，奸者窮凶極惡而逍遙，官汙民木，則此時世壞矣。”
重甲武裝的囚車從牢獄緩緩駛向行刑台，一路長街十裏罵聲不斷，路旁千萬憤怒的眼神仿佛要將他萬箭穿心一般，十來歲的開陽也不在意，甚至張嘴去接著砸過來的雞蛋和菜葉。唯一令他有些難過的是他沒有在人群中找到那個女孩的身影，但他也隻是笑笑就過去了。
而在走下囚車時，那個女孩出現在了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刑場裝飾成大紅色的觀台上。她柔軟的腰肢被盈握在有力的臂彎中，笑靨如花，那雙在她身上肆意遊走的大手的主人卻是滿臉橫肉，開陽吃了一驚，他曾經見過那人，被他打死那少爺的父親，家族的大當家。
開陽心裏咯噔了一下，就那樣神情恍惚地被推上了刀架，但是最後開陽的腦袋並沒有落在行刑高台上。
在劊子手第五把大刀崩壞在開陽的脖頸上後，天地之間忽卷狂風，頃刻間驕陽隱沒暴雨傾盆，現場一片嘩然騷亂四起，這時候有人趁亂劫了法場。
開陽甚至不記得那張臉的容貌，因為他始終藏在兜帽中，但他記得那份強大，以及在如林刀戟中來去自如的勇武。
他們的交流很簡單，那人在殷紅的刑台上伸出了手，開陽點了點頭，於是他們的手拉在了一起，圍住他們的數百精銳武者無一敢上前。
於是他們踩著武士們的槍戟衝出了重圍，快馬出了城，一路向東，所有出手阻攔的人都在一瞬間變成馬蹄下的屍體。
開陽逆著風最後望了一眼高台之上，他微笑了一下，再也沒有回頭。
野馬繼續狂奔，他的人生並沒有因為這場變故而停滯，雖然他並不理解那個女孩的舉動，但是心裏這份微小的芥蒂如石塊落海般很快消失在他的心底。
他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單純的信念並沒有因為一個人動搖。
但是他的人生軌跡微微偏轉了一下，這是直線的第一個拐點。
那人將他救出來之後，開陽便緊緊跟了他六個月，這期間開陽也沒閑著，途徑土匪賊窩他必然進去大鬧一番，路見不平他的拳頭也沒消停，多數時間他靠著自己一身金剛不壞的體質加上野路子的武道都能擺平，偶爾遇上棘手的高手這廝頭腦一熱衝上去然後被揍成豬頭，但是也總有人替他完成了善後。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這些瑣碎的小事，甚至有的時候還故意放慢步伐等著開陽，後來他的足跡進入了東北邊疆，那裏十裏山野人跡罕至，開陽忽然發現一路過來沒斷過的麻煩忽然完全消失了，很多“巧合”再也沒有碰上了，比如一路上來層出不窮的山賊擋路或者狗官欺民，他隱約明白了些什麽。
這時候那人第一次開口問開陽：“為什麽跟著我？”
“我要學武。”開陽笑容燦爛宛如一個鐵憨憨。
“俠以武犯禁，為什麽學武？”
“因為有壞人，世間有壞事，小爺要揍扁他們！”回答一如既往的二逼兮兮。
然後那人轉身就消失在一片連綿古林中，他給了開陽一份地圖和一份蓋章的推免聲明。
可惜這位高人失算了，開陽路癡加文盲，東問西問兜兜轉轉硬是繞了三個月才走到墨林山，他揣懷著饑渴難耐的心情踏進墨械院，就是這樣，路見不平一聲吼的傻逼性格讓他遇上了另一個傻逼。
可是他沒有想到迎接他的第一戰便是真正的生死之戰。
那個夜晚他第一次跟死神密切相擁，那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強大敵人，金剛不壞的身體在一瞬間徹底崩塌，在那天以前他從來不會意識到有死亡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