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人間蘇州枕星飲月（六）
卿幼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晨光透光窗欞，外頭有清涼的鳥啼，風吹動簷角的風鈴清脆作響。
“姑娘起啦，樓主吩咐，昨日姑娘在陣中耗神過度，今日不宜動靈力。與您一起的那位小公子現在在廚房，給您準備早膳。您若是要去尋，便讓小香帶路。”
“多謝。”
她對昨晚後來發生的事情一點印象都沒有，現在想起來昨天在陣中，為何她傷心暴走，會是墮魔，而不是墜仙？
修道者心神失守，修魔者墮魔，修靈者墜仙。除非，靈魔雙修或者修道者魂靈缺失，魂靈缺失者易被魔氣侵襲墮魔。
她明明是靈修，怎麽會是墮魔？
“姑娘，你可真厲害，昨天那個陣可是當年魔君都沒有破開的修羅陣呀！”小香邊帶著她往廚房的方向走，邊讚歎道。
卿幼隻是輕輕笑了笑致意，並沒有答話。
小香吐了吐舌頭，尷尬地不再說話，在前頭走得飛快。
果然，這種大美人性子都冷冷的。前樓主據說就是這樣，棲梧姑娘是這樣，這位客人也是這樣。
她們繞過種著芭蕉葉的庭院，憑空有淅瀝的雨不斷地落在芭蕉葉上，再從碩大肥厚的葉片中徑落盡下方一個兩丈見方的池塘中。
池塘中已經有荷葉羞卷著冒了個頭，上頭歇著一隻虎頭蜻蜓。
又拐了個彎，就看見黎曳用餐盤端著一盅蓋得嚴嚴實實的湯水，從那邊的折角拐了出來。
“阿幼！！你醒啦！”黎曳眼睛都亮了，快步走過來，一靠近就順勢將餐盤推進了卿幼的手中，然後摟著她的脖子爬到了她懷裏，很是自然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看來你沒事。”卿幼鬆了口氣，“這裏麵是什麽？”
“米酒釀荷尖。棲梧姐姐手把手教我的呢！你快試試！”
兩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來，卿幼卻沒有急著去揭蓋子，隻是盯著黎曳，知道看得人有些發毛，才道：“你怎麽不叫我‘姐姐’？”
“我才不要叫你姐姐。”黎曳撅起嘴，伸手就去揭湯盅的蓋子，卻一碰到就縮回手，在自己耳朵上捏了捏。
“小心一點，我看看有沒有燙到。”
“沒事～”黎曳在身上搓了搓，扯住袖子隔著才將蓋子揭開，一股清淡的酒香混合著極淺的荷香飄出來，那盅湯呈乳白色，有幾顆鮮豔的枸杞，飄著幾片剪成菱形的荷葉碎片，倒是色香俱全，“快來嚐嚐。”
卿幼嚐了一勺，讚許地點點頭，“挺好。”
“那你快吃！以後我每天給你煮！誒不對，得多學些花樣，不然再好吃也總有吃膩的時候。”他托著小小的下顎歪著頭自言自語。
“你吃過了？”
“你吃的這個可是第五盅，前麵的都進了我的肚子了。”黎曳撇嘴，“等你吃完，我們就跟著棲梧姐姐去平津台。”
“你昨晚見到月沉樓主了麽？”
黎曳皺皺鼻子，眼中萬分嫌棄，“沒有。月沉這個人小心眼得很。”
“小朋友在人背後說壞話會被狗狗咬鼻子的哦。”棲梧端著一碗粥和兩碟涼菜走過來，“就你那點湯，可吃不飽人。”她調侃完黎曳，將粥和涼菜放在了石桌上，“黎姑娘不必擔心，都已經身在七星樓了，總能見到他的。昨晚有人偷襲七星樓，雖然一觸即退，但是看身法，正是之前覬覦飲月枕被月沉端了大本營的那夥人，如今死灰複燃，還不知道如今有多大的勢力，月沉近幾日可能要忙一些，沒有空見你們。”
“那可不行！我跟阿幼要隨你去平津台，到那裏難道還見不到他不成？”
“這三日選拔新人才入七星樓，他雖然無心七星樓事務，但此事向來親力親為，從不馬虎。我希望，兩位不要在這幾日打擾他。”
“隻要見到他，自然有辦法讓他在日理萬機中抽出時間跟我們談。這事，棲梧姐姐你就不用擔心了。他分得清輕重緩急。”
棲梧一怔，無奈笑了笑，起身向他們告辭回了紅袖樓，“既然如此，我先回紅袖樓了，待會兒兩位到紅袖樓找我，我們一同前往平津台。”
“阿曳，昨晚那個陣法就是修羅陣？”
黎曳跳下了凳子，跑到旁邊摘了一朵淺紫色的花，插進卿幼發鬢間，道：“是啊。阿幼你覺得沒什麽難度是不是？”
“確實沒有太大難度。”
一隻藍色的蝴蝶飛過兩人眼前，黎曳連忙伸手用魔氣困住，然後小心翼翼地捉住它的翅膀，一層淺淡的魔氣裹住蝴蝶全身，將它定型，仿佛一件做工精細的發飾。
他將蝴蝶放進黎曳手心，“那是因為阿幼心中有牽絆，所以才會覺得簡單。修羅陣，本意就是透析人心中最珍貴的東西，然後毀滅，讓人墮魔或者墜仙，然後大開殺戒。如果心中沒有牽絆，或者牽絆不足以讓入枕者停手，那麽陣法就會在短時間內抽空入陣人的力量，越強大的人作用的時間越長。”
“所以，當年魔君是因為心無牽絆，沒有垂憐人間的理由，所以無法破陣而出？”
“也可以這麽說吧。看來魔君也是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可憐蟲。”
“怎麽從你嘴裏麵說出來的魔君，一點都不像那個血洗三座城鎮的惡魔？你仿佛對魔君，有種很奇怪的親昵感。”卿幼放下碗筷說道。
黎曳抬眼看了看卿幼，明明再正常不過的一眼，卿幼卻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壓迫感迎麵撲來，但是那股壓力卻擦著她身周而過，讓她覺得那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所有沒有人愛的人，都很可憐啊。我以前也很可憐。可是我先有了阿幼，所以我可憐魔君。那，阿幼，你心中的牽絆是什麽？是誰這麽重要讓你覺得可以為他放棄一切呀？”
讓她放棄一切的人就在眼前，她卻難得有些恍惚。
仿佛是誰也曾問過她，“你會不會願意為了我放棄所有的恨？”
“為什麽隻是所有的恨，而不是所有？”
“愛應該是美好的東西，如果為了我你要放棄其他美好的，那就是我不值得。阿璃，沒有任何人，值得你放棄你現在擁有的。”
她忘記了最後她是怎樣回答的，可現在她對著眼前這張滿是期待的臉，很是溫柔地笑，“阿曳，隻要你能夠一直這樣快樂，我願意放棄一切。”
她從第一次見黎曳，就知道他樣貌出眾，哪怕隻是個小團子，也讓人挪不開眼。
可如今，他這樣笑起來，像是有人將最想要的滿天星河摘下來盛進了他的雙眼，仿佛酣睡饜足睜眼看見的未散去的美夢的尾巴。
“阿幼，你要一直陪著我，好不好？”黎曳爬到她懷裏，很認真。
“我答應過你的。”
“無論我變成什麽樣子，無論我做了什麽事，無論我到底是誰，隻有我一個，好不好？”
卿幼在這句話中聽出無數的秘密，可眼見著他說完就枕在了自己肩上，明顯不會回答，想著來日方長，總有一天，他會願意將所有的一切都對自己說，也就不去追問，“好。”
昨夜其實月沉見過他，卻隻說了一句話，“她的魂靈不完整。”
就這麽一句話，黎曳就將他趕了出去。
他瞟了瞟自己手腕上黑色的神秘紋路，垂下眼簾：權皇轉世，魂靈缺失；魔君之體，陣法封禁；舍身之咒，執念相護。
阿幼，我不是有意騙你的。
阿幼，我喜歡你，希望你也喜歡我，我做到了。
可如果有一天，魔君回來了，你不要喜歡他。他雖然也可憐，但是你們兩生來就是宿敵，我不希望你被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