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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013:送故友

  又是一年春節到。


  臘月二十三剛過。


  李羽家跟過春節漢族百姓一樣,要準備糖果、瓜子、花生、饊子、麻花等年貨。


  按照慣例,鄰居瑪利亞、沙拉、鮮德華依然來她家幫忙。


  鮮德華是鄰居馬明的媳婦,在阿勒瑪勒村是有名的巧手。


  她既能做一手的好飯,又能油炸各種油果子。


  李羽家廚房裏,熱氣騰騰。


  鮮德華站在灶台前,鍋裏的油沸騰著。


  她雙手拿著近一米長的竹竿,竹竿上掛著一根細細的宛如麵條狀的食材。


  隻見兩隻手靈巧的晃動著,邊晃動邊將麵食放在油鍋裏。


  油鍋裏的麵條顏色變黃並起泡,她用竹竿騰空挑起,再編造型,最後下鍋。


  嫻熟的動作、麻利的手法,沒幾分鍾,一個盤好的饊子完好地呈現在眼前。


  鮮德華將炸好的饊子擺放在案板上的大瓷盤上。


  接著,她又拿著竹竿走到沙拉跟前,用竹竿串過一個圓形的麵條。


  她又回到灶台前,炸下一個饊子。


  沙拉和瑪利亞坐在八仙桌旁,用手搓揉著麵基子。


  女主人李羽則顯得可有可無了。


  她打著下手,給三位好友倒著鮮德華從家裏提過來的奶茶。


  喝奶茶的小碗也是鮮德華家的。


  在新疆,維吾爾、哈薩克和回族都是吃清真飯的(不吃豬肉),在飲食上非常注意細節,一般不用漢族群眾的炊具和茶具。


  四個不同族別的女人說笑著,聊著村裏的八卦。


  鮮德花告訴好友,巴哈古麗容不下托乎塔爾的兒子卡本,把過來索要生活費的卡本攆走了。


  性格嫻靜的李羽基本上都是在聽好友聊著八卦,偶爾會淺笑著回應好友的問話。


  開朗的瑪利亞和鮮德華嘴裏吧啦吧啦說著各種趣聞,可一點不耽誤手裏的活兒。


  忙乎大半天,兩個大瓷盤擺滿了宛如鳥巢狀的饊子。


  李羽小心翼翼捧著盤子放到櫥櫃裏。


  她又拿出鮮德華帶來的那個和麵的大盆,“華姐,剩下的饊子放在這個盆裏,待會兒你們仨都帶回去一些。”


  沙拉搓揉完最後一根麵基子,站起身來扭動著僵硬的腰身。


  她透過窗戶,嘟囔著,“又變天了。”


  屋外,將近黃昏時分,天氣竟隱晦起來。


  不久,又飄飄飄灑灑地下起鵝毛大雪。


  這時,從馬路西頭蹀蹀踽踽地走過來一個人。


  是在西域市中學上班的駱川。


  他臉上的雪花被體溫烤得化成了雪水,眼角裏閃爍著悲涼的怕人的亮光。


  駱川渾然不覺臉上的道道雪水,到自家門口竟然再也收斂不住內心的悲傷。


  一進院子就高聲喊道:“媽,苗心姨昨晚凍死了。”


  瑪利亞、沙拉和駱峰等人分別打開正屋、偏屋房的門探出頭來,詫異地望著這個突然變得發瘋似的風雪夜歸人。


  “哐當”一聲,端著一盤饊子的李羽,聽清兒子的喊聲,手中的盤子掉在地上。


  她眼睛一黑,身子搖晃幾下,被鮮德華一把扶住。


  在正屋跟巴格達提諞閑傳子的駱峰聽清了長子的話,他第一時間衝出正屋,朝偏屋跑去。


  鮮德華、沙拉和瑪利亞麵麵相覷,互相探詢著,“苗心姨是誰?”


  駱峰攙扶著身子虛弱的妻子。


  鮮德華、瑪利亞和沙拉忙著撿起散落在地的饊子,又幫著收拾灶台。


  駱川走進廚房,顧不得擦拭臉上的雪水,滿臉的歉意對著三位長輩道:“謝謝,阿姨,苗心姨是媽媽的上海老鄉,又是多年的好友,就跟親姊妹一樣。”


  瑪利亞分不清駱川臉上是雪水還是淚水,擺手道:“駱川,你家的饊子全炸完了,我們也該回家了,照顧好你媽媽。”


  駱川指著八仙桌上那大半盆子饊子提醒道:“阿姨們,別忘了把饊子拿回去。”


  他把三位長輩送出大院,一個勁兒欠身感謝著。


  李羽被駱峰攙扶到正屋的裏間,身子歪靠在疊好的被子上。


  她從丈夫手中接過一碗熱水,抿了兩口,淚水簌簌落下,無聲的淚水讓駱峰這個粗糙的漢子看著更心疼。


  李羽含著淚詢問苗心去世的詳情,


  駱川抽噎著說了個大概。


  原來下午上班,他在學校教務處打考勤時,聽到住在漢人街的李副校長提了一嘴。


  據李副校長說,苗心昨晚上凍死在東城客運站門前的水渠裏。


  今兒早上,客運站的警衛打掃積雪時才發現凍僵的屍體。


  僵硬的手裏抓著一個類似繈褓的物品。


  基本上跟她的手融為一體,拽也拽不下來。


  駱川還聽說,苗心家人不得已,用剪刀把那陳舊的繈褓剪了下來。


  翌日清晨,西域市漢人街馬路南邊一條深巷子的盡頭,是鐵匠祁老漢家的院落。


  祁家大院麵朝北麵的小巷,是個用鐵柵欄製作的大鐵門,相當氣派。


  走進院子放眼望去,院落至少有十畝地。


  院落周圍是一排排高大的新疆楊。


  據說,祁家在西域市世居幾百年,是老新疆人。


  院落是祖輩傳下來的,祁家世世代代居住在這院落。


  大院門口西邊是一排高大的土坯屋,寬敞的廊簷頗有維吾爾族百姓房屋的建築風格。


  東邊是排低矮的小屋,斑駁陳舊,至少有上百年。


  一走進院子就聽到潺潺的水聲,一條小河從院子裏自東向西流過。


  小河邊載著幾棵歪脖子的櫻桃樹和沙棗樹。


  院落的南邊是一片蘋果樹,乍起的樹枝幹枯無葉,毫無生機,給人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


  苗心的靈堂擺放在正屋前的一個木頭搭建的棚圈裏。


  用鬆木搭建的棚圈上方鋪著一個白色的帳篷。


  諾大的院落沒一個人影,更別說哀樂了。


  安靜的淒涼又慘淡。


  正屋裏的主人聽到外麵傳來的腳步聲走了出來。


  是兩個個頭都不高又瘦削的男子。


  一個外貌清秀,笑眯眯的模樣。


  一個嘴角有顆醒目的黑痦子,滿臉的戾氣。


  二十五六歲的清秀男子看見走在前頭的李羽微微愣怔一下,連忙上前幾步迎了上來,“李阿姨,您來了。”


  年輕男子對李羽一副畢恭畢敬的神態,讓跟在他身後的弟弟祁老三一臉的疑惑。


  心狠手辣的二哥祁老二啥時候這麽規規矩矩。


  看來,眼前這個女子不簡單。


  李羽眯眼細細端詳著祁老二,“是建武嘛?”


  她又看看祁老二身後長痦子的年輕人,遲疑道:“這是老四建軍吧。”


  祁老三沒想到初次見麵的中年女子竟能認得自己,連連點頭。


  在他的記憶中,跟這個女子從未謀麵。


  李羽環視四周,“建國和建文呢?”


  提起自己的大哥和妹妹,祁老二祁建武鼻子冷哼兩聲。


  他一臉慘笑著,自嘲道:“姨,你還不知道,建國判刑了,十年。建文嫁出去後就沒再回這個家,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嘛!”


  李羽不好說什麽,她邁著沉重的步子朝靈棚挪去。


  一張木板床上躺著苗心的屍體,一床大白布蓋著她的身體。


  望著白布下凸起的人的身體很怪異的樣子,一看就是蜷縮著的。


  李羽緩緩轉頭,雙眼看到了祁老二的眼底,“建武,能讓我再看你媽一眼嘛?”


  祁老二點點頭,走到木板床前,伸手掀開了白布。


  駱家老少不約而同朝苗心的遺體望去,隻有膽小的李茗溪嚇得閉上雙眼。


  眾人目光所及之處,都不由打了個寒噤。


  苗心發青的臉看不出原來的樣子,瘦削的臉上那道道溝壑滿是汙垢。


  李羽雙手使勁捂著嘴,沉悶的嗚咽聲從手縫鑽出來。


  駱峰見過死人的臉,可苗心的這張臉算是他見過最瘮人的一個。


  他是意外又愕然,這張臉生前他曾見過,在巴紮幫巴格達提找羊時遇見的那個瘋婆子。


  那天他沒認錯,那就是苗心。


  回想著苗心生前的慘狀,駱峰這個堅強的漢子眼圈紅了。


  駱川把手中的九道紙錢和九道香擺放在火盆旁,淚水滴答滴答落在紙錢上。


  駱波心裏莫名的慌亂,他被這個陌生女子蜷縮的身體和瘮人的臉嚇著了。


  李羽跪在苗心遺體前,嘴裏無聲的念叨著什麽。


  然後,她燒了道紙錢,點燃一把香,深深磕了三個頭。


  緊接著,駱峰燒紙、磕頭。


  輪到駱波時,他匆匆磕了三個頭,敷衍了事。


  駱川上前一步,半蹲在駱波旁邊,一把按住起身的駱波,厲聲訓斥道:“死者為大,你給我按咱老駱家的講究認認真真磕頭。”


  他話語很低,但口氣很堅定。


  駱波連忙擺正自己的身體,對著遺體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響頭。


  李羽淚眼朦朧望著駱波磕頭的樣子,牙齒死死咬著雙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看著媽媽咬著嘴唇無聲哭泣的模樣,駱川哽咽了,眼裏噙著淚花,連忙攙扶著搖搖欲墜的媽媽。


  在離開前,駱峰對著苗心的遺體高聲念叨著,“苗心,我老駱一家人來送你了,你一路走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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