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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4:釘馬掌

  在駱川眼中,這年的寒冬就沒幾天晴天。


  不是大雪紛飛、寒風呼嘯,就是陰沉著不見太陽。


  這不,西風裹挾著鵝毛大雪又洋洋灑灑飄落下來。


  李羽站在苗心的遺體前,跟祁老二詢問著穿老衣的事情。


  祁老二指著木板上那蜷縮的遺體,苦笑著,“李姨,我媽都凍僵了,老衣穿不進去了,把老衣裝進棺材裏了。”


  駱川打量著風雪中的媽媽,頭發落一層白雪,就仿佛因傷心凝成的白霜。


  李羽見時候不早,也幫不上啥忙,轉臉瞅著正屋問:“你爸老祁呢?在屋裏嗎?”


  祁老二木然的神情,用下巴不以為然地朝大院門口擺了下,“在他的鐵匠鋪釘馬掌呐。”


  李羽心中不是滋味,苗心被活活凍死,人還沒入土為安,祁老漢竟然還有心情去鐵匠鋪釘馬掌。


  一口怒氣湧上胸口,她咳嗽幾聲,“還是那地兒?”


  祁老二點頭,“出了巷子口朝東一百米路北麵,老地方。”


  李羽從兜裏掏出十張十元鈔票硬是塞進祁老二的手裏,“送你媽時,看著缺啥,給她買點。”


  祁老二、祁老三沒想到李羽會隨這麽重的禮。


  自從媽媽凍死在街頭,剛拉回來,街坊四鄰的老鄰居過來幫忙搭建靈棚,再無他人踏進這方圓十畝的院落。


  就連媽媽生前所在的單位百貨公司,都沒派一個人過來。


  據說,百貨公司在改製,老職工都七零八落的。


  可改製了,也總有個人負責吧?!


  看來,瘋了多年的媽媽早已被他們淡忘了。


  祁家兄弟倆感覺寒冬的這一天,因為李羽一家的到來,還是挺溫暖的。


  李羽一家走出巷口,眼前就是西域市漢人街。


  漢人街因曾是西域市漢族人居住最多的巷子而得名。


  這裏的漢族人大多是“趕大營”的天津楊柳青人。


  這條長約兩公裏的巷子曲裏拐歪,兩側都是擺地攤的。


  商人們身穿厚實的冬衣,雙手塞進袖筒裏,不住的跺著腳,或者用手捂著耳朵。


  這裏有賣奶皮子的婦人、賣海納(新疆的一種染指甲的顏料)的少婦、賣花帽的老漢、賣小刀的巴郎(男孩)、賣坎土曼的中年男子、賣莫合煙的、賣烤肉串的、賣烤包子的、賣羊蹄子的、賣牛蹄筋的……


  這裏的東西應有盡有,尤其是到了夏天,貨物更齊全。


  俄羅斯族風情的鐵皮頂子小屋也隨處可見,逼仄的地兒擺著報紙或杏幹、果幹。


  小巷裏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到處充滿著濃濃的生活氣息。


  寒冷的冬天絲毫擋不住商人掙錢的熱情和堅守的執著。


  這裏擺攤的人們生活其實很簡單,能賣點東西有點錢花就行。


  李羽沿著路邊的店鋪朝東走了大概百十米,止住了前行的腳步。


  她神色複雜地遙望著路對麵一個門麵不大的鐵匠鋪。


  鐵匠鋪門邊的爐灶上鋪了層厚厚的積雪。


  門店前豎立著三根木柱搭建的單杠形狀的拴馬樁,高約兩米。


  上麵盤繞著粗繩索,這個再簡易不過的擺設是釘馬掌的設備。


  一匹棕色的馬匹被幾根繩索五花大綁地固定在柱子下。


  一高一矮兩個男子背對著他們,彎著腰忙活著。


  李羽從佝僂著脊背的矮個男子體型看出來,那是鐵匠祁老漢,苗心的丈夫。


  她回頭張望下,看見不遠處一個圍著花頭巾的回族婦女正站在拉拉車前賣著熱氣騰騰的麵肺子。


  李羽低聲對著駱峰說:“老駱,帶孩子們去吃麵肺子,別走遠,我跟老祁說會話。”


  旁邊的駱川不放心,跟廖雲守在李羽身旁。


  娘仨沒穿過馬路,隻是在原地兒靜候著。


  自小生活在四川成都市的廖雲,第一次看到釘馬掌,眼前的一幕讓她感到格外好奇新鮮。


  自小生活在新疆農村的駱川,周圍都是農牧民,他知道每匹馬兒到了兩歲都要釘馬掌。


  他還知道,馬蹄有兩層構成,和地麵接觸的是一層約兩三厘米厚的堅硬角質,這層角質類似人類的指甲。


  馬蹄子和地麵長期接觸,受地麵的摩擦、積水的腐蝕會很快脫落。


  釘馬掌既是為了延緩馬蹄的磨損,還能讓馬蹄更堅實地抓牢地麵。


  在釘馬掌之前,先將馬腳拴在固定的柱子上,防止被馬踢傷。


  要釘好馬掌,第一步是把原來的舊馬掌取掉,把多餘的掌釘剪掉,還要把馬蹄子削平。


  眼前這匹馬的主人是個四十出頭的維吾爾族漢子,他抓著馬蹄放在方凳上。


  祁老漢用鋒利的鐵鏟削平堅硬的蹄麵角質層,並清理幹淨蹄冠溝裏的雜物。


  他不時用維吾爾語指揮著馬主人,配合著他用繩索套住蹄腕。


  祁老漢坐在矮凳上,把馬蹄放在自己的大腿處開始釘掌。


  他長期跟鐵塊、馬蹄、錘子、鐵釘、榔頭打交道,雙手布滿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祁老漢用手取出雪地上的U型馬掌緊貼著馬蹄觀察了下,剛剛合適。


  他從腳邊的鐵盒裏取出七八顆方頭釘,一顆顆含在嘴邊。


  又從嘴邊取出一顆鐵釘對著洞眼用錘子敲打。


  釘馬掌不是簡單輕鬆的活兒,釘子必須準確無誤打進馬的指甲間隙的位置。


  釘完後還要看看釘的是否合適,否則馬在奔跑時會受傷。


  給一匹馬兒釘馬掌一般需要半個多小時。


  可在祁老漢這裏,也就20分鍾左右。


  鬢發斑白的祁老漢幹鐵匠已經五十多年了,自懂事起就跟父輩學這門手藝。


  如今西域市的鐵匠不少,可是會釘馬掌的鐵匠沒幾人。


  也就祁老漢一人的釘馬掌技術在西域市大名鼎鼎。


  據說他釘馬掌的技術是祖傳的,釘馬掌是一門古老的手藝,會這門手藝的人不多了。


  廖雲看見祁老漢嫻熟的動作用鐵錘敲打鐵釘,嚇得閉上眼,雙手緊抓著駱川的胳膊,擔心道:“釘子釘到馬蹄裏,馬兒不疼嘛?”


  駱川被逗笑了,“你剪指甲疼不疼?”


  廖雲睜開眼睛,搖搖頭。


  一直繃著臉的李羽被廖雲逗得臉色也稍稍緩和下來,低聲細語地解釋著,“給馬釘馬掌跟咱們剪指甲一樣。”


  這邊的祁老漢已經釘完最後一個馬掌。


  他用鐵錘輕輕修理蹄緣的毛邊兒,同時敲打著露出蹄壁的釘尖。


  “麻戶(維吾爾語,行了)。”祁老漢吃力地站起身來。


  馬主人滿意地看著馬蹄子,用維吾爾語問道:“康且普盧?(多少錢?)”


  祁老漢彎腰收拾著散落在雪地的工具,“OANG於其宋(十三塊錢。)”


  馬主人從上衣口袋掏出錢遞給祁老漢。


  祁老漢用布滿老繭的黑手接過鈔票,也沒數,塞進黑色袷袢內的口袋裏。


  李羽見馬主人鬆開繩索,騎馬離去,這才朝祁老漢走去。


  她在看清楚祁老漢麵容的這一刻,內心的憤懣和抱怨均化為烏有。


  祁老漢和離世的苗心相比,臉部的樣子和身上衣著的肮髒程度沒啥兩樣。


  隻是,他還在喘著氣。


  李羽記得很清楚,祁老漢比同鄉好友苗心大十五歲。


  他今年應該是59歲了,可看上去已像個古稀老人,骨瘦如柴。


  身高頂多一米六,由於缺少肌肉和脂肪,走起路來弱不禁風的。


  滿麵皺紋,腮幫子和眼皮鬆弛的耷拉著,脖頸處全是高高隆起的青筋,渾身上下看上去沒一點光澤。


  在他這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顯露出愁苦的神情。


  “來啦。”祁老漢掃一眼愣怔的李羽,沙啞的聲音問候著。


  祁老漢佝僂著腰走進鐵匠鋪,轉身輕喊,“進來吧。”


  李羽跟隨著進了屋,隻聽見祁老漢扔鐵錘的聲音,“咣當-——”


  這刺耳的聲音仿佛是苦難的聲音,比外麵的嘈雜和喧囂更為刺耳。


  鐵匠鋪常年煙熏火燎的,門窗、牆壁、房梁全部染成了黑色。


  淩亂的無處落腳的鐵匠鋪的西南牆角處。


  一把大鐵錘孤獨地躺在陰暗潮濕的牆角裏。


  鐵錘上鏽跡斑斑,像是生了紅斑狼瘡。


  李羽知道這曾是祁家的一把傳家寶,是祁家勤勞和力量的象征。


  百年前,它曾是何等的雄威,挾雷帶電,呼嘯著,祁家鐵匠用它砸扁了一塊塊角鐵。


  如今卻整日跟陰暗潮濕的角落為伴。


  多少年前,苗心曾提起過這把巨型鐵錘。


  看著這把古老的大鐵錘,李羽不由打了個寒噤。


  可能是天氣寒冷的緣故,也可能,是別的什麽原因。


  李羽神思恍惚地注視著這把巨型鐵錘,苗心昔日鮮活的笑臉浮現在腦海。


  祁老漢接過駱川遞過來的一支香煙,推開駱川遞過來點燃的火柴。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火鉗,從爐膛夾了塊乒乓球大小的煤塊。


  舉起火鉗,他把臉湊到煤塊前,煙頭對著冒著火星的煤炭,吧嗒吧嗒吸了兩口。


  祁老漢又將煤塊扔進爐膛,也沒再看李羽,隨口問:“小李子,見著她了?”


  李羽點頭,“見著了,她怎麽,”


  她不知該說什麽了。


  “小李子,你是不是覺得我無情?!還記得不,我家老大三歲時不聽話玩小刀,劃破了手指,她要給老大抹紫藥水,我硬是攔住了,我就是讓老大記住教訓,犯錯了,自己擔著,你不是當時說我心狠嘛?對,你說的對,我,就是心狠!”祁老漢雙眼呆滯,連那顫動著的嘴唇顫動著的談吐也黯然無神。


  李羽真的無話可說、無言以對。


  駱川見再聊下去沒啥意義了。


  他掏出口袋裏半盒子香煙硬塞進祁老漢的上衣口袋裏。


  駱川跟悶頭抽煙的祁老漢辭別後,拉著不在狀態的李羽離開這令人作嘔的鐵匠鋪。


  祁老漢眯著眼望著匆匆離去的背影,鼻子冷哼兩下,大口大口地吸著煙。


  可能抽的急又狠,他被嗆住了。


  他雙手扶著膝蓋,彎腰不住地咳嗽起來。


  眼中的淚花和著鼻涕流下一長串。


  誰也不知道,這渾濁的淚水是為苗心而流,還是被嗆住的生理反應。


  祁老漢怨恨的眼神盯著黑魆魆的地麵,咬牙切齒的聲音低聲嘟囔著,“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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