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顏信的父親在世時，是南曄手底下十分得用的掌事。他自出生起就隨父親住在神宮，幼時因性子過於歡脫，沒少被父親拘在南曄的書房裏學規矩，失手打碎個什麽物件兒都是常有的事。
南曄雖性子清冷，待身邊人卻是不錯的，這一點從顏信打碎過半個書房的物件兒，卻沒挨過一頓打就能看出來。
南曄於顏信而言，是自小到大的信仰和目標，是他心中明燈一般的存在，他的忠心是刻進骨子裏的。也正是因此，他對南曄的感情極深，也了解甚篤。
這萬萬年年的歲月裏，別有心思往南曄身邊湊的神女、妖女甚至是魔女，有如過江之卿不知凡幾。以往顏信每每都是充當剪碎紅線的金剪，如今卻削破腦袋想當一次月下仙人了。
但這事說起來簡單，實施起來卻難上加難。尊上整日端著一張生人勿近的臉，鳳菱雖看起來有些賊心，但隻有最開始時興致勃勃地鬧騰了幾日，後來似乎就被尊上的態度打壓得毫無信心，才露個尖兒的小爪子都嚇得縮回去了。
他聯合季蘿城主好容易才設計留住鳳菱，在乾城偶遇才有了之後的同行，如今絲毫進展也無不說，竟還把白承安那個難纏的招來了，怕是要橫生枝節。
顏信蹲在自己房門口，一臉的苦大仇深，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麽能讓白承安乖巧恭順，趕緊滾蛋呢？！
而讓他心心念念惦記著的白承安，已經到了鳳菱的房裏。
彼時鳳菱正盤膝而坐，撐著下巴神遊天外，滿腦子都是那張放大的俊臉，直到腦門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扇子，才猛地回神。
“白承安！！”
鳳菱既驚且喜地下了床，抓著他袖口輕晃兩下，揚起的笑臉上都是親昵的笑。清澈的眸升起點點光亮，一簇簇如星子般耀眼。“你怎麽來了？！”
白承安抬手揉了下她的頭發。“小繞繞，你怎麽瘦了一圈？”
鳳菱扯著裙角轉了兩下，納悶道：“有嗎？嘻嘻，許是因我最近勤奮練劍，累瘦了幾兩肉？那還真不錯，苗條些穿衣裳好看！”
白承安不說話，就隻是眉目含笑地瞧著她。
巽城終年嚴冬，寒風凜冽刺骨。鳳菱一貫身子嬌弱，即便有仙法護體也總感覺暖不起來，在房裏竟也披著件夾棉的披風，兜帽上一圈雪白的絨毛繞在頸側，襯得一張小臉越發粉雕玉琢的美。
他們是一同長大的，近萬年朝夕相對的歲月，看著她從梳著小抓髻的奶娃娃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如今卻仍會被她驚豔。
她生得過於精致驕矜，出身顯貴且又多少受了些褚幸和黎璽的影響，透出些尋常仙妖難有的矜貴與傲然，不笑時多少有些不近人情，讓尋常的追求者望而生畏。
但她一笑，清淩淩的眸便如一灣清泉般透徹，星星點點的光亮似是一路照進你的心底，讓人心底暖意融融，不自覺地跟著嘴角上揚。
她揚起的笑容裏是滿滿的熱情、滿滿的歡喜、滿滿的信賴……以及滿滿的情誼。
那是種不加掩飾的，純粹的對兄長的依賴和信任，對家人的思念和孺慕之情……足夠深厚，卻偏偏無半分他渴求的那種情誼。
他想：盡管如此，自己恐怕仍是終其一生都無法自這笑中逃離。
白承安心底一歎，壓下湧到喉嚨處的澀意，笑得益發雅致俊秀。
“大長老傳訊給琰說你將咱們琈玥小公主拐帶出南海了，讓他抽空去尋一尋。不巧他被族中瑣事纏得難以脫身，便傳信與我，我本也忙著訓練新兵，但譴重明送信兩三日都不得回應，隻好走這一趟了。如今瞧著你雖瘦了些，但好歹還是全須全尾的，琈玥那丫頭瞧著也漲了幾斤肉的樣子，我也就放心了。”
“信？”鳳菱詫異挑眉，“你讓重明給我送信了？可我已有多日未見過它了，並不曾收到信啊！”
白承安笑意稍緩，靜靜凝視了她疑惑的眸光一瞬，忽然轉身走到桌旁給自己倒了杯茶。垂眸淺飲了一口，壓下眸中一閃而過的猶疑。
涼茶入腹，心底盤桓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情緒也緩和了許多。
他自入妖界，就不可避免地聽了幾耳朵近日盛傳的流言蜚語。有傳尊神隨身帶著一位來曆不明的漂亮姑娘，贈了清櫟尊神遺留的神劍，還親自施法給她抵禦寒氣。到了巽城城主府，又聽婢女們傳言那鳳族來的公主與尊神才是一對，說是親眼瞧見她為尊神拂去肩上落雪。
他心底泛起些許不安，借著問安的機會細細打量了南曄尊神，又著意提起鳳菱，見他的黑眸一絲波動也無才稍稍放下心來。到了這裏見到與往常無異的鳳菱，他心底裏的那些沉鬱才算徹底散了個幹淨。
“這茶涼了！仔細喝多了腹痛！”
鳳菱搶下他手裏的茶杯，眨眨眼笑問：“你來得這樣早，定還沒用早飯吧？我也沒吃呢！咱們尋處小廚房，煮兩碗麵可好？”
白承安長睫微動，不著痕跡地吐出一口濁氣，緩緩漾起一抹笑。
“好啊！”
琈玥一腳門裏一腳門外，拔高嗓門嚷嚷：“吃麵？給我也煮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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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軟勁道的麵條在雞汁湯裏煮得入味，味道清淡不膩，吃一口熱乎乎的一直暖到腹中，格外舒暢。
白承安忙著訓練新兵，已有多日不曾好好吃過一餐飯。一大碗熱乎乎的湯麵吃完，隻覺身心暖意融融。
就連已在南曄處混了許多吃食的琈玥，都吃了一小碗。
“小姨！咱們再在妖界玩幾日，就趕緊回家去吧？！這些時日你不在，我早吃膩了族中廚娘做的飯了！”
鳳菱洗著碗筷，輕哼了一聲不滿道：“我還以為你是想同我在一處呢，原來隻是想讓我給你做廚娘呀！”
琈玥趕緊擺手：“不是！不是！我是想小姨，想同小姨一處玩耍。”
白承安站在鳳菱身側，把她洗淨的碗盤放回櫥架後，遞給鳳菱一張帕子擦手上水漬，才牽著琈玥的小手往外走。“琈玥，多日不見，你這小嘴越發甜了！”
琈玥乖巧地甜笑：“我阿娘總說是小姨平日裏喂給我的蜜糖太多漬了嘴，才會這麽嘴甜的！承安哥哥，你想不想吃蜜糖呀？讓我小姨給你做呀？”
落後兩步的鳳菱擦著手輕嗤：“少拿我的手藝賣乖，我可不聽你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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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上，汾兒如今整日裏鑽研醫書古籍，十分乖順。隻是這身體一直虛弱，修為上也難有進益。老婆子舔臉求您個恩典，待您不忙時能否將容他在神宮住些時日？也不需您費心，隻隨意賞間屋子住著就好。”
提起兒子，宓婆刻板嚴厲的臉龐柔和許多，皺紋橫生的嘴角也牽起些細小的弧度。
南曄微垂了眼，漫不經心地理著袖口褶皺，淡淡問了句：“這是他的訴求，還是你的主意？”
他神色如常，瞧不出喜怒。但隻有他身後一步外的顏信知曉，尊上這是心情不佳了。
眼見著宓婆滿眼歡喜地還欲開口，顏信立即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扯了下她的袖子。“神宮裏赤烏的灼息太盛，恐與汾公子的陰寒體質相衝。”
宓婆怔了下，抬頭接到顏信遞來的眼神，趕緊停下腳步恭敬下拜。“尊上恕罪，是屬下太心急了些，思慮不周了。”
南曄腳步不停，隻輕抬了下手，再沒說什麽。
顏信對宓婆投來的感激目光點頭回應，心裏不禁感慨：可惜了前城主那般英武正氣的一個人，唯一留在世上的血脈如此不堪，已化為天地間的塵埃還要屢屢被抬出名頭來，憑借著以往與尊上的主仆情分，替不成器的兒子索要福祉。尊上豈是能一味拿捏算計的？
“承安哥哥……這間院子怎麽是用冰做的？”
嬌軟童聲驟然響起，顏信心神一晃，匆忙抬眼望去。
隻見粉雕玉琢的小琈玥被豐神俊逸的年輕神君牽著，正甜笑著說著什麽，白承安微微側下頭噙著笑傾聽。他們身後半步外的距離，鳳菱半張臉隱在兜帽的毛圈裏，笑得恬淡又溫柔。
漫天冰雪似乎都因著這一溫馨的場景而溫暖起來。
顏信下意識地咬住嘴唇，轉頭望向南曄。
南曄一向敏銳，下一瞬就下巴微抬晲了顏信一眼，清冷地勾了下嘴角。“怎麽？”
顏信一個激靈，慌忙垂頭。
小琈玥疑惑的聲音打破靜謐：“咦？門是開著的，我去看看這房子！”
“不可！”
“不行！”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同時喊出聲的宓婆和顏信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竄出。
另一邊，琈玥已甩開白承安的手兩步竄上台階，一隻腳才跨進去，就驚叫著轉身跑回來。
白承安迅速竄上台階，將她抱了個滿懷。
鳳菱慢半步抱了個空，下意識地抬頭望了眼門內，也驚得心神劇顫，一聲輕呼不自覺地溢出唇畔。
宓婆卷著一陣寒風掠過來，揚袖闔上門扉，麵沉似水地怒道：“此乃我城主府禁地，還請客人不要擅闖。”
鳳菱手扶心口，仍能感覺到胸腔內劇烈的跳動，勉強扯出一個笑來歉然道：“抱歉，是我等唐突了。”
立在冰雪裏的那男人形銷骨立，皮肉緊貼著骨若一具骷髏般，露出的臉頰和脖頸都覆著一層薄冰，如一尊冰雕。但最詭異的是他臉上還掛著一抹算得上溫潤的笑，碎冰碴隨著笑擰成一條紋路，越發詭異得滲人。
白承安晲了宓婆一眼，安撫地拍拍懷中埋首不起的琈玥，對著緩步而來的南曄彎了下腰，而後對著鳳菱揚了揚下巴，溫聲道：“走吧。”
鳳菱咬了下唇瓣躊躇片刻，才揚起頭來直視宓婆，軟聲道：“我族中有一種丹，是用鳳族之火練就的，最能驅陰止寒……”
宓婆冷著臉斷然打斷她：“不勞公主費心！”
鳳菱噎了下，幽幽一歎轉身隨白承安離開。她想著剛才失禮，又實在覺得這個公子堪憐，才想著略幫上一幫，既然對方不需要便算了。
南曄立在階下，看著她步履匆匆地下了台階，擦身而過奔向白承安的方向。
他本已微斂了眸側過身，心內卻沒來由地一亂，再回神時手已抓住她的腕。
鳳菱微詫，側身垂眸看了下自己的手腕，才滿眼疑惑地抬頭凝視南曄。
“尊上？”
南曄眸光一閃，倏然鬆開手轉過身去。
“？？”鳳菱正欲深究就聽到琈玥的低泣，立即將滿心疑惑都拋諸腦後，匆匆追了過去，從白承安懷中接過她，輕拍著安撫。
白承安走在鳳菱身側，不經意地回頭，卻望進一雙幽潭般冷邃的眸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