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南曄心思仍在九連環上,對那一句軟語置若罔聞。
鳳菱卻如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從頭冷到了腳。
她不想計較魏妍姿假借頭痛,前腳拒絕了她的邀約,轉頭卻洗手作羹湯的殷切心意;卻忍不住猜疑何時起他們二人已親近到深夜會麵……
想到這兒,鳳菱自嘲一笑,幾不可見地歎了聲。
這裏又不是處處繁文縟節的凡界,自己這定了親的尚能與他同在一處解九連環。人家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何理由不能見麵?
縱使如此,她心裏還是如有一根羽毛在撓,說不住的堵脹難耐。於是想也不想地抬手抓住九連環一頭,邊往回拽便壓低聲音道:“尊上還是趕緊喝湯去吧!我自己回去解!”
南曄手指用力一握,挑眉看過來。
“好好的,惱什麽?”
好好的?!鳳菱頗有些咬牙切齒,佳人還懷揣著一腔殷切關懷等在樓下呢,若等下上來看到他們這麽晚了還在一處,一顆芳心怕不是要揉碎了,這也能叫好好的?
許是聽到了南曄的聲音,魏妍姿遲疑的聲音再次傳來。“尊上?是你在說話嗎?我聽不真切,可以上來嗎?”
南曄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鳳菱抿起的唇上,眸光微動應了聲。“上來吧。”
話音甫落,樓梯處就隱隱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鳳菱心下一急,發狠用力扯了下,不但沒扯動還硌痛了自個兒掌心。
她收回手攤開一看,掌心被九連環的棱角劃出一道血瘀痕跡,隱隱透出些許青紫。
算了!不要了!
她轉身就走,因動作急促發絲都飛揚起來,絲絲縷縷劃過南曄執著九連環的手,冰涼軟滑。
年紀不大,脾氣倒是不小!
南曄望著她迅速隱匿的身影,黑眸翻湧起絲絲莫名的情緒。
歡喜了就笑顏如花,想要就發狠爭搶,但傷了痛了又能果斷放手離開——果然還是孩子心性。
他深邃的眸重又歸於沉寂,掃去心底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手指又快速地翻動起來,赤金的光暈在白皙的指尖跳動。
魏妍姿心若擂鼓,強自鎮定著上了最後一級階梯,一眼就瞧見背對著自己的挺拔背影。
“尊上,妍姿冒昧來訪,沒擾了您的政務吧?”
話說完卻未聽到半個字回應,魏妍姿嘴角笑意稍緩,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步走過去。“您在做什……”
還未說完,眼前人已倏然轉身,眉目清冷地望過來。
她這才看清這位尊神左手拿著一串赤金環,右手拿著同樣質地的條形橫版,赫然是一枚已經拆解完成的九連環。
魏妍姿抿唇淺笑,“尊上竟也喜歡這等小玩意兒?我原還以為隻有姑娘家閨中閑適,才喜歡把玩這些物件兒打發時光呢!我原先也很喜歡玩這個,但像您手中的這種雙套連環還未曾解……”
“你是來送湯的?”
魏妍姿被驟然打斷也不惱,淺笑著抬了下手中托盤。“是,我聽聞您吃醉了酒,特意去生火熬……”
“不必!”南曄垂眸,把才拆下來的圓環一顆顆穿回赤金條,聲音如寒夜般幽冷。“有這種閑暇,不如放到修煉上。”
魏妍姿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尷尬地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接口,模樣堪憐。
好在南曄似乎也無意讓她難堪,說完身形就隨風散了,留她一人在偌大的書閣裏,深吸了幾口氣才將心底酸澀壓過。
她吸了吸鼻子緩下眼底淚意,握緊托盤轉走欲走,不經意間卻看到了對麵的樓梯。
這麽大的書閣,已經比在院中看起來大很多了,那邊竟還有樓梯,以目測都不可能是通往同一個樓的。那麽,是通往哪裏?
她忽然想起稍早前鳳菱離開他們院落,回的正是這個方向,不由得眸光一黯。
這個猜測在她走出閣樓後很快就得到印證,岩漿映紅的夜色裏,分處兩個院落的閣樓緊貼著中間的牆而立,從外看都被旖旎的輕紗籠在其中,看不到任何連在一起的地方。
若不是她才從上麵下來,怕也想不到兩棟樓的第三層是打通了的。
這樣的巧妙設計,這樣的院落安排,說不是有心的誰又能信?但是,段若城主明明之前對她還親近非常,怎會轉頭就去幫襯鳳菱?
她滿腔猶疑無處排解,回去後幾乎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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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菱卻是一夜酣眠。
她昨晚氣得極了反倒沒心情憂愁了,倒頭一覺睡到晌午,醒了就找顏信嚷著換房子。
顏信端著笑臉,好言好語地推脫:“咱們來者是客,人家主人挑了最大最舒適最清淨的院落來招待,咱們總不好撅人家的麵子推辭了吧?”
“那……換總可以吧?我和妍姿換一下地方,我住到她那間去。”
“不成啊!”顏信想也不想地答。
昨兒夜裏那位一碗湯把主子惹惱了,跑到他房裏來歇,害得他大半夜給人騰床,在外間方榻上縮了半宿,到現在脖頸子還泛酸呢!
“你想啊,魏姑娘她人生地不熟又無依無靠的,本就身世飄零,若再添些什麽流言蜚語,可叫她如何自處呢?”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是——
“可我也是姑娘家啊,傳出去名聲也不好呀!”
顏信手揣在袖子裏,笑容無可挑剔的周正,貫穿半張臉的傷疤瞧著都透著鄭重。“這話說的,管住了大夥的嘴不讓傳出去不就是了!”
鳳菱被他繞得有點轉不過勁,抬手止住顏信接下來的話,狐疑道:“那魏妍姿住的話,不也可以不叫人瞎傳嗎?”
“我同她不是沒有同你這般好的交情嘛!照理說為何要替她出麵周旋呢?”顏信眼疾手快地拽住一個拎著食盒路過的小女使,笑眯眯問:“前頭午膳可備妥了?”
小女使嚇了一跳,慌亂答:“我、我是後院負責漿洗的,不知前頭的事。”
顏信撫掌,高興道:“那就錯不了啦!”
鳳菱納悶:“怎麽就錯不了啦?人家都說了不知前頭的事兒……”
“後院漿洗的都吃上飯了,宴客的吃食肯定早就上桌了,咱們快點兒去,還能吃上幾口熱乎的!”
他說著話拔腿就走。
鳳菱追上去,猶不死心地問:“你到底幫不幫我換院子?你要不管,我回頭就親去求段若城主了。再不然,我自個兒抱了被褥去同邊雲擠一擠,對付兩晚也行!”
顏信撓著臉上傷疤,喃喃自語:“這離城可太熱了,我這舊傷口都開始癢了……哎?聽說您那有不少琳苑尊神贈的藥,回頭能不能勻給我兩瓶止癢的?”
“好啊,回頭我給你送去——你到底幫不幫我啊?”
顏信忽地小跑起來,揚聲喚要進宴客廳的端菜女使。“喂!那個端著熏兔的!哎——對,就是你!把這盤肉給我來,我最愛吃這口了!”
他一把搶過盤子閃身就進門了。
鳳菱氣喘籲籲地停下,叉著腰輕嗤:“奸猾!”
惱歸惱,飯還是得吃的。
她理了下跑散的鬢發,才跨進門。
“菱姑娘!”段若眼尖一下子就瞧見她了,熱情地站起來招呼她。“聽小丫頭回話說你昨夜歇得晚,早膳時就沒去擾你,如今可歇好了?一定餓了吧?快來坐!”
今日人不多,隻置了張大圓桌。
她本來是坐在南曄左手邊的位置,如今卻拉開椅子示意她坐,自己繞到右手邊,挨著與南曄隔一個位置的魏妍姿去了。
“多謝城主關懷。”鳳菱得體笑著,卻假做沒看見她拉開的椅子,就近在挨近門邊兒的位置坐了,左手邊就是邊雲,右手邊就是是顏信。
遞碗的功夫,邊雲小聲問:“那九連環你可解開了?”
鳳菱手上一慌,碗沿磕在桌上叮當一聲,覷了一眼眾人神色,見沒人注意才神情不自然地道:“解倒是解了——”
隻不過不是她就是了!她醒時就看到那拆解完的九連環靜靜躺在房內桌上了。
魏妍姿挨著邊雲,兩人的低語自然躲不過她的耳朵,饒有興致地挨近問:“就是你昨晚邀我同玩的那個?夜色裏瞧不真切,隻恍惚記得是個雙套連環的,你竟也能解開!當真厲害呢!”
“還行吧!也、也沒多厲害!”鳳菱麵皮發燙,不著痕跡地掃了眼斜對麵的南曄。
當事人都沒出聲認領這份殊榮,她為了彼此清譽冒認下也無妨吧?
段若眸中帶笑地打量了她許久,隻覺越看越喜歡,尤其捕捉到她偷瞄某人後,更加笑得開懷。
“哎,別光顧著聊天呀!吃菜!”段若站起來夾了一箸紅油雞,就要放到鳳菱的碗裏。“這是我府上廚娘的拿手菜,火辣辣的最是下飯……”
鳳菱趕忙起身端著碗去接。
眼見著段若的筷頭兒要挨上碗沿,甚至已經有一小塊肉掉在米飯上了,一直沉默的南曄忽然開口。
“她不吃辣!”
段若的筷子停在她碗上方;
魏妍姿的笑僵在嘴角;
邊雲和顏信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低頭扒飯。
鳳菱滿臉狐疑:“誰說的?”
她自幼不挑嘴,可從沒有什麽不吃的東西,而且身體也十分配合,從未因吃而遭什麽罪,除了那次——
鳳菱手一軟,托著的碗歪倒,飯菜洋洋灑灑扣到桌子上。
她頭頂發麻,再顧不得避諱與躲閃,直咧咧望進那雙好整以暇的黑眸。
她活了兩萬多歲,唯一一次吃壞東西就是在人界,做了一桌子重油重辣想整景鑠,卻害得自己又流鼻血又跑了一晚上茅房。
在那之後,為了照顧宮女盧翠花沒見過什麽油水的肚子,她在人間吃東西就在意的很,稍微辣點的東西都不敢吃了。每每和景鑠一同吃飯,無論是在府裏自己做還是去酒樓,她都會避開這類菜。
但是——這些南曄都不該知曉!
隻有景鑠!隻有他!
南曄靜靜與她對視,眉目間一絲異樣情緒也無。
“你——”鳳菱深吸了一口氣,咬唇止住欲脫口而出的話,逃也似地垂眼避開他的目光,伸手去抓倒扣在桌上的碗。
她微顫著手抓了兩把才扣住碗底翻過來,撿桌上的飯粒時更是艱難。
南曄終是不忍,垂眸撥開湯碗裏的一片菜葉,輕緩道:“你在黎璽身旁長大,竟不與他口味相同。”
姐夫?姐夫倒的確不大愛吃辣的東西。
鳳菱驟然失力跌坐回椅子裏,一股不知名的似釋懷又似失落的襲上心頭,叫她難以排解,直欲逃離。
“抱歉,我有些身體不適,先離開一會。”
說完,就逃也似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