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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紫舟上神是一隻活了不知多久的樹妖,本體就長在天虞山的神宮裏,幾乎還是總角小兒時就與南曄黎璽幾人玩在一處,關係可想而知。


  如今世間尚存的能與幾位尊神稱兄道弟的,也就這一人了。


  此時,他正歪在南曄廳內的榻上,吃著葡萄聊著閑天兒。


  “你是沒瞧見,我家親親嬌兒長得那叫一個絕色喲!哎?你說他們東海莫不是有什麽秘法吧?否則怎麽會從洛尤到鳳縵縵、鳳菱姐妹,再到甄嬌,個頂個兒的人間尤物——”他吐了口葡萄皮,滿目含春道:“我活了這麽久,第一次見到一個姑娘能把大紅的顏色穿得像刻進身體裏一樣,再合適不過了!我隻瞧了一眼兒,魂都快鑽出天靈蓋了。”


  南曄坐在書桌後,靜靜擦拭手中霜白的劍。


  紫舟把剩下的三五個葡萄粒一股腦塞進嘴裏,嘴角直流汁水,含糊不清道:“你別不吭聲啊!我說了這麽半天,你還沒聽明白嗎?快幫我參詳一下,上門求親都備些什麽禮合適?比照先前黎璽成親時下聘的規格如何?”


  “不怎樣。”南曄放下巾帕。


  “是少了嗎?”


  “少?小五下聘時幾乎挖空了自個兒的穹蒼宮,又在我們幾個處搜刮了一番,古往今來也沒幾人能做到如此。但好歹他這一生也就折騰這一回,多少我們都能割愛。你卻不行——”


  “怎麽到我這兒就不成了?同是兄弟,你憑什麽厚此薄彼……”


  南曄抬眸,對上紫舟憤憤不平的臉,輕嗤:“依你這“朝鳳菱暮甄嬌”的個性,瞧上一個順眼的就登門求娶,我們縱有再多珍寶,也添置不起。”


  “嘶!你寒磣誰呢!我可是第一次認真想同一個姑娘成親的!”紫舟急慌慌躍下榻,走近來扒著書案湊上自己的臉,紫眸勾人心魄得璨亮。“你仔細瞧瞧!難道瞧不見我眼中的真摯情感嗎?”


  “的確真摯!”南曄推開他的臉,“我恍惚記得,上上次你癡纏麒麟族帝姬也曾眸含星光。且幾個時辰前情真意切喚著的可不是“鳳菱”,而是“繞繞”。”


  紫舟臉上窘迫一閃而過,“嗨,那不是少年人未嚐真情意前的懵懂嘛!鳳菱嘛——咳咳,畢竟就要做一家人了,我這個當姐夫的總不好直呼姨妹閨名……避嫌!嘿嘿,避嫌!”


  說完,他強行轉移話題:“地牢裏那尾蛟,你打算怎麽處置?”


  南曄斂眸收劍回鞘,待嗡鳴聲止歇,才漫不經心道:“一尾小妖而已,扔出去自生自滅吧!”


  妖界自古便是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那蛟妖雖也算小成氣候,在妖界卻是有些不夠看的,各處排得上名號的的大小妖王,隨意拎出哪個來都能吊打它,掀不出什麽風浪。


  紫舟想了想,也覺得如此不錯。“本來我還氣他摸我家親親嬌兒和鳳菱姨妹的手呢!聽你這麽一說,還是扔出去聽天由命的好,死活全看他自身造化吧!”


  摸手?


  南曄眉稍微挑,顏信就趕著這當口匆匆推門而入。


  “尊上,菱姑娘帶東海的甄嬌帝姬來拜見您了。”


  紫舟一下子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扶玉冠、扯衣裳。“糟了,糟了!早知如此,方才我就不合衣在榻上躺著了,這衣裳都皺了……”


  沒給他施法的功夫,兩個姑娘就牽著手進門了。


  領先半步的鳳菱穿了身杏色的窄袖流仙紗裙,同色的腰帶束出窈窕纖柔的曲線,行走間裙擺上玉蘭飛蝶暗繡翻飛舞動,更添靈動意味。


  緊接著入眼的是絢爛到極致的紅,裙擺浮動若朵朵紅蓮次第綻放,端的是耀眼奪目。


  那姑娘生得與鳳菱有些許相似,俱是杏臉桃腮肌膚賽雪,一雙星眸如水般清澈透亮,挺翹的鼻子下一張不染而赤的櫻桃唇,更顯容色絕麗。


  南曄隻落了下眼就收回目光,紫舟卻是眸溢燦光,殷勤地湊過去。


  “嬌兒!怎的這麽晚了還未歇下?是不是身上的傷口痛了無法安寢?要不要我幫你把把脈、塗塗藥?”


  甄嬌揮手欲抽紫舟湊過來的手,被後者嬉笑著躲過,憤憤瞪他一眼後正襟斂衽,作勢就要跪拜。


  “東海甄嬌,拜見尊神。”


  南曄正了正身姿,從扶手上收回手肘,語氣算得上溫和的出言阻止。


  “免了,不必拘禮。”


  甄嬌也不矯情,從善如流地直起身,瞧見旁邊直挺挺站著的鳳菱,怔了下才若有所思地轉開目光。


  若不是表姐生拖硬拽,鳳菱是不情願來這一趟的,這點子小情緒幾乎都寫在臉上,臉繃著、眼尾垂著、嘴也微抿著,引著甄嬌到了書案前就讓到一旁,垂眸盯著鞋麵兒繡紋,一言不發。


  夜風拂來,鼻翼間隱有熟悉的甜香浮動。南曄不著痕跡地側眸,自鳳菱透著濕意的墨發上掠過,欲收回時陡地落在她額上。


  那上頭橫著一條尾指長短的傷口,從發際下側一直到左眉骨上方,皮肉外翻紅腫一片,細瞧還隱隱透著血津,在白皙的膚色映襯下略顯猙獰。


  她從進門就一直垂著頭,此時因站得近,又因情緒使然掘強地扭頭看窗外,才顯出這點兒傷來。


  南曄長睫微覆,瞧著桌案上霜雪一般白的佩劍,嘴角微不可見地一抿——


  甄嬌自幼就是個愛說話的,此時到了這位寡言的尊神麵前卻有些無措。


  她那位表姐夫——黎璽尊神,是出了名的肆意妄為,什麽禮數教條通通都敢踩在腳下的隨性神仙。但據說到了他這“師兄”跟前兒,都得夾起尾巴做人,裝也要裝出一副端肅上進的模樣。


  而且自打來兌城後,鳳菱的態度也難以捉摸得很,她雖然慣是個藏不住事兒的,卻也少有此時這般全表現在臉上的時候。


  甄嬌心底揣測著,隨意找了句話打破平靜。“貿然至此,還帶了個妖物來,給您添麻煩了。”


  南曄微側了身偎進椅背裏,右肘搭在扶手上,支著下頜語調輕慢道:“妖界本就是納妖之所,添一個不算什麽。從黎璽那論起,咱們倒也算是一家人,就不必拘泥於宿禮特地來參拜我,早早回去歇息吧!”


  又是這勞什子親戚歪論?!誰稀罕跟您老人家攀親戚了?!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是托關係賴在他身邊的,添了什麽誤會不成?!


  鳳菱倏地轉頭,惡狠狠瞪了他一眼,牽起甄嬌轉身就走。


  一直癡癡望著甄嬌的紫舟這才回神,跳起來追出去,扒著門框可憐巴巴地喊:“嬌兒,明早我給你送早膳。”


  除卻夜風,了無回應。


  鳳菱揣著滿腔怒火一路疾走,進門就鑽進自己房間,將甄嬌滿腔的疑問都關在門外,一個人在未掌燈的房間裏懊惱萬分地跺腳,心裏暗罵自己:

  蠢貨!明明都已經決意離開了,做什麽一遇到危險第一個就想到他?

  明明都已經屢試無果,竟還存著不應該有的念想兒!


  明明人家都送了劍、又給套了神力禦寒、還親自傳授劍法了,偏還不信邪地巴巴湊過去,可不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嘛?!

  那麽明亮的廳堂,又著意側身對著他,但凡遞過來一點眼神都能發現的傷口,他竟絲毫未覺。可見對自己毫無關注!


  她越想越惱,隻覺周身都不爽利,連帶著半濕不幹的頭發都癢熱得煩躁。鳳菱抬手拔下綰發的簪子散了頭發,踢掉鞋子鑽進被窩,用力閉上眼。


  趕緊睡一覺,睡著了就什麽都不必想了,醒了就能不讓人猜疑她深夜裏去的緣由,同表姐一起去好好玩耍幾日了。


  不過,才從妖蛟手下死裏逃生,她多少有些驚悸難平,思來想去還是應該尋個人來接一接自己和甄嬌。


  琰——估摸著正忙著哄聽露呢!

  長姐——她如今政務繁忙,還要親自教養琈玥,哪有時間呢!

  白承安——大概是可以抽空來一下的。


  鳳菱掀被下地,赤腳跑到房間另一端的書案旁,指尖撚出一簇仙光懸於案上方,提筆娟秀寫道:“白承安,我和甄嬌遇到個麻煩妖物,都掛了點傷。如今身陷妖界缺衣少藥,又怕返程路上再遇邪祟,你若得空,可否來妖界兌城接——”


  ——接我們同去桃花宴。


  剩下的話還未及寫就,就覺周身氣息陡地一寒,接著頸側似有幽冷之氣吹過,那簇仙光顫了下就滅了,驚得她“媽呀”一聲扔筆跳開。


  今夜是個雲遮月的天氣,室內隻床帳一角的夜明珠散出點點幽光,書案這頭幾乎要伸手在眼前才能瞧清五指。她此時跳開一大步再回望,隻能看到來人隱在黑暗裏的修長身形,莫說是五官了,幾乎雌雄都是莫辨的。


  但還未及發問,就驟然響起一道熟悉的疏冷嗓音,慢條斯理地念著:“缺衣少藥……”


  信?!鳳菱窘迫非常,顧不得其他,飛撲過去要奪回信箋,卻被他舉高手避開。


  鳳菱摸黑兒躥了兩下,也沒夠到信箋一角,頗有些惱羞成怒。


  “身為一方尊神,竟然偷瞧姑娘家的閨中往來信件,羞是不羞?”


  “不羞!”南曄嘴上斷然回答,卻隨手扔了信箋,瞅準了眼前人跳起來抓信箋的時機,伸手握住她左臂,拎猴子一樣把人提溜到床邊,放坐到夜明珠的光暈下。


  鳳菱越發暴躁,揉著被握熱的上臂,氣呼呼道:“你這人真是,明明人前端肅疏淡,怎麽偏喜歡深夜鑽親戚的閨房?這是你們妖界時興的增進親情之法不成?!要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


  隨著主人大幅度的麵部表情,額上那殷紅的傷口上下跳動,顯眼又滑稽。


  南曄驟然俯身,伸出食指飛快地在傷口旁點了下。


  “嘶——”鳳菱倒吸一口氣,捂著額頭瞪他:“你做什麽戳我傷口?痛死了!”


  南曄黑眸無波,直起身子居高臨下道:“你忍著痛從城主府後院走到最前方的院落,又執拗地擰著脖子半晌,我若視若罔聞,不親自來瞧一眼,倒真的有點不近人情了。”


  鳳菱臉頰騰地熱起來,手搭在額頭忘了取下來,心裏翻江倒海難以平複。


  有叫人拆穿小心思的羞窘,亦有被關心的驚喜——哪怕這丁點兒的關心是她處心積慮求來的,亦聊勝於無。


  至少他來了不是?

  南曄攤開左手掌心,精致的細頸小瓷瓶赫然出現。


  “比琳苑的藥好。”


  鳳菱隻遲疑了一瞬,就小心翼翼捏著瓶頸握在手裏。“多謝——”


  隻開了個頭,麵前身影已如來時一樣,隨風散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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