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晚霞似火，照得紫舟麵若桃花，妖冶的鳳眸都透著融融春意。
他和甄嬌逛了半日，晚上還一起吃了酒，如此突飛猛進的進展，隻讓他覺得心裏的甜蜜快溢到嗓子眼兒了，看什麽都高興。
“小丫頭打水去啦？不錯、不錯，這胳膊粗壯結實，拎著滿桶水都穩如泰山，很是不錯！”
小丫頭還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兒。
紫舟絲毫不以為意，繼續跟旁人搭話兒。
“喲！這小子生得真好看……”
“送飯呀？我瞅瞅……哎呀這道醉鴨聞起來真不錯，回頭往我院裏送兩隻……”
“掃院子那？……小夥子瞧著就機靈，好好幹！”
紫舟拍拍粗使小妖的肩以示鼓勵，轉身才跨進門就瞧見了院中的姑娘。
“魏姑娘？”
他抬頭看了眼南曄緊闔的房門，心下了然。
魏妍姿聞聲回眸，秋水般的眼中隱含愁緒，萬般幽思盈盈如訴，卻也隻是輕斂了長睫，優雅淺笑著福身。“紫舟上神。”
明明是不一樣的兩張臉，先前也不覺如何。如今知曉些眉目了，竟瞧著她的動作和神態哪哪都像那位，說不出的詭異。
紫舟眉頭輕輕一跳，微側開身清清嗓子。
“都是熟人了，不必拘泥於俗禮了，隨意就好……嗯，隨意點兒！”
他雖沒正式拜在祖神座下，卻也是自幼在天虞山長大。祖神於他亦師亦父，教授自家女兒和徒弟時自然也悉心教導他，自是情誼深厚。
他與南曄、黎璽、牧雲稱兄道弟，對祖神的兩個女兒琳苑和清櫟也是照顧有加，雖然隨著年齡漸大慢慢地異地而居，卻也沒斷了手足情分。
後來，發生了那許多事兒，他也是惋惜有之、為難有之。
清櫟自幼驕矜好勝，無論是吃穿用住、還是法器修為，事事兒都拔尖要強，一同長大的幾人雖不喜，但多少還是會讓著些。
沒想到天長日久，竟助長了她偏執的個性。
在外她端著尊神的架子最是端莊矜持，溫婉親和的美名傳遍各界，實則最是個愛計較的，平日裏小打小鬧也就罷了，後來在抵禦魔神時竟為一己私念而強出頭，害得琳苑、牧雲魂魄離散近十萬年。
當時他與南曄、黎璽均恨極了她，但琳苑已逝，若再將祖神在世間這唯一的血脈也斬斷了，如何對得起他老人家教導撫育之恩。
雖未曾懲戒，但情分卻終究是淡了，在那之後除卻須到場的正式場合，私下裏便再不曾見過。
本以為清櫟修身養性了十萬年，個性多少會溫和些，沒想到她竟又因妒生恨，殘害鳳族女君。
所謂手心手背都是肉，一邊是盛怒的黎璽，一邊是釀下大禍的清櫟，他幫哪頭都不是，隻好隨著南曄一起安撫下黎璽，又迅速將清櫟護送著去入輪回，隻盼著她能經曆些磨難後能修身養性，過個幾萬年也就能重新歸位了。
如今他對清櫟的態度大抵和南曄相同，心裏其實厭極了她品行不端，不願再與之往來，又因著自小的情誼無法袖手旁觀。
但他從未想過會與清櫟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魏妍姿麵露狐疑，輕聲喚他：“上神？”
紫舟恍然回神，擠出一個尷尬的笑來，擺擺手問：“南曄不在？”
“是……我瞧著尊上這幾日身體不大好，臉色也有些發沉，就熬了些凝神滋養的湯來，不想撲了個空……”
他哪是身體不大好啊？分明是被自己心裏那點躊躇給憋悶出來的氣性！紫舟暗自編排著，麵上卻是不動聲色，淺笑著點頭。
“最近魔界屢有異動，他忙了些，心緒不佳也是正常的。”
這話倒也不是他渾說，最近魔界的確小動作不斷，他才來兌城幾日就順手收拾了好幾批探子，的確該重視一些。
魏妍姿對各界紛爭並不了解，怕說錯了惹笑話，便淺笑做傾聽狀。
紫舟滯了滯。
總不能從洪荒初分講到各界紛爭、再順著魔神一戰順一遍曆史吧？他既沒這個閑心也沒這個閑功夫啊！
雙方都靜默下來，氣氛一時間就有點僵。好在才覺尷尬，南曄就步履生風地走進院子。
“南曄！”紫舟如蒙大赦，笑嘻嘻迎上去。“你教完小鳳菱劍法了？如何？她可還……”
南曄冷沉著臉，抬手打斷他。“可見到顏信？”
紫舟一怔：“顏信？我晌午見過他，不是被你派去炎荒了？竟還未回來嗎？”
炎荒雖遠，照理說依那小子的修為，來回也不過一個多時辰的事，哪能天都要黑了還沒回來？
紫舟不明所以，南曄卻是心中有數，因為後來他又傳信給顏信，臨時加了個別的差使。
但這個事兒，他並不想同紫舟提起。
“尊上！”魏妍姿靜靜立了這麽久，才找到說話的時機。
南曄似是這才發現她，一轉頭正瞧見她手中托盤和湯盅，眸光倏地一沉。
“我早說過，有這種閑暇不如放到修煉上。”
魏妍姿眼圈一紅，微垂著眉眼軟聲道：“今日您教授的內容我已熟記於心，也按您的吩咐勤加練習了……我、我不過是瞧著您近幾日氣色不佳，才勻出些用晚膳的時間，熬些清神靜氣的藥湯來……”
南曄冷眼瞧著她我見猶憐的模樣，微抿了唇正要開口，就被紫舟按著手臂壓下。
“哎哎哎！人家魏姑娘也是好心嘛！”
南曄蹙眉看紫舟，對上他帶著幾分懇求的眼神後，終是壓下怒意，微不可見地一歎。“你不必……”
才說了三個字，就被略帶嘶啞的吼聲打斷。“尊上！不好啦！”
連續兩次被截斷話頭，南曄的臉色不免有些難看，冷冷看著踉踉蹌蹌跑進來的顏信。
“尊上！”顏信大叫著撲到南曄腳邊，顧不得體統莊重，死死抓住他衣裳下擺，揚起的臉上還沾著風霜和灰塵。“不好啦——”
他執掌神宮事宜幾萬年，強壓下自己原本的跳脫和頑劣，平日在外最是莊重嚴肅，何曾有過如此失禮的時候。
就連紫舟都被唬住了，提著一顆心問：“咋的了？魔族打過來了？”
“啊？！”顏信滿臉懵，“魔族打過來了？啥時候的事兒？”
紫舟：“……那你做什麽哭嚎？”
顏信這才想起什麽似的，揚起臉巴巴看著南曄，扁扁嘴委屈道：“果兒姐他們兩口子回來了！”
“嗨！你這小子當真混鬧，這是兌城，人家城主兩口子回自個兒的家還——”紫舟頓時鬆了一口氣，但話還未說完，就感覺身邊人周身氣場陡地冷下來，不由得又一口氣哽在喉嚨。
……好像不大對勁啊！
“沒辦妥？”南曄眸沉似水，一點點扯出自己的衣角。
顏信也不敢再拉扯，隻好直起腰盤坐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為自己辯白。“尊上啊——我是當真攔不住了啊……已經想方設法拖了好幾次了，果兒姐哪是我能忽悠住的人呀！”
他紅著眼眶直拍大腿，演技浮誇得厲害。
“算著日子果兒姐如今也快臨盆了，她都說了肚子疼痛難忍，要回家來好生將養，我還能死命攔著不成？再說我也攔不住呀！陸湛那廝險些把我生吞活剝了呀……”
紫舟撩袍蹲在他旁邊，滿臉真誠地發問：“所以，你到底為何要攔著不讓人家夫妻倆回家？”
顏信偷眼瞧南曄，扁扁嘴不敢說。
南曄垂眸撫平衣裳褶皺，才抬起頭來，沉聲問了句：“她人呢？”
顏信趕忙一縮脖子，聲音細弱蚊呐：“去找鳳菱了。”
南曄：“……”
顏信咬著手指尖兒，頭低得恨不能把自己的插進磚縫兒裏。
魏妍姿站在一旁，發覺南曄微蹙著眉的神情似有幾分懊惱又似無奈，心裏說不出的奇怪。
“尊上，要我幫忙去尋一尋鳳菱嗎？”
她直覺南曄此時的情緒與鳳菱有關，盡管心裏萬分不情願，還是願意為他分擔一二分愁緒。
聽他們的談話，那個果兒似乎是這兌城的主事，回來後卻不先來拜見尊上，而是去尋一個異族的帝姬？她們是舊識嗎？什麽交情能大過尊神去？若是——
魏妍姿腦中電光一閃。
果兒？！
陸湛？！
天底下哪有那麽巧的事兒？怎麽偏偏南曄就與人間的景鑠一模一樣？！偏偏他的手下與人間一樣，名字也叫果兒和陸湛！還恰巧又是一對夫妻，果兒也還是懷著身孕的！
魏妍姿四肢發麻，看向南曄的眼神不自覺地就帶上了幾分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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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果兒！”
鳳菱手一鬆，茶盞滑落在地摔了個粉碎。
門扉處立著個粉衣姑娘，圓溜溜的大眼盈滿笑意，許是走得急了，白皙的俏臉上團著兩坨粉紅，在帶著幾分嬰兒肥的臉上，格外討喜。
“小鳳——”蒲果兒眸光亮得驚人，幾乎要蹦出星子來。“你當真來啦？！”
她捧著圓滾滾的肚子，行動卻極其靈敏，竄到鳳菱跟前兒拉著她的手，高興得直跺腳。
“你怎麽來的妖界？”
“是來尋我嗎，給我做好吃的嗎？”
“你怎麽這麽好看啦？是尊上給你挑的原身？”
她說一句話蹦一下，後一步趕到的陸湛心就激靈一下，守在旁邊虛虛托著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護著。
“娘子，娘子！說話就說話，別蹦！小心孩子——”
“哎呀，你起開！”蒲果兒不耐煩地推開陸湛，後者又舔著笑臉湊過來，一忽去扶她的腰，一忽又去托她的肚子，忙得好不熱鬧。
而鳳菱，瞧著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兩人，意識終於一點點回籠，卻是未語先紅了眼眶。
他騙我！他果真是在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