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鳳菱很想去找南曄。
問一問他為什麽處心積慮地隱瞞人間那一遭,隱瞞陸湛與蒲果兒;
問一問他到底有沒有人間的記憶;
問一問……他到底心裏作何想!
但她不敢!不敢與他當麵對質,不敢揭起自己的傷疤。
她怕自己氣勢洶洶地跑去,也不過換來一個淡然的笑,一句輕描淡寫的回應。
有沒有記憶又能如何?他還是那個受闔界朝拜敬仰,高高在上的尊神。她也依舊是除了一張臉尚能撐場麵,其餘都不夠看的鳳族帝姬。
又是這樣……
明明下午他們才牽了手,她心裏的悸動幾乎還沒過勁兒,就又被澆了個透心涼。
每次都這樣!剛剛才有一點點溫度,就又突然冷下來。每次她才有一點勇氣想靠近他,轉頭就被打壓得毫無信心。
鳳菱吹熄燭火,鑽進被子裏死死裹住自己,埋頭在黑暗裏冥思苦想。
不應該是這樣的啊!她雖懵懂,卻也能覺出南曄待自己的不同。
雖也不苟言笑,卻似乎溫和隨意許多。說句不害臊的話,雖說她總是醋著他對魏妍姿種種的好,聽著旁人流言蜚語地議論兩人如何,心裏卻隱約覺得他對自己更好一些。
且是更加隱晦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好。
燃燈節時,他隱晦地提醒自己,事後還因她收了燈而發脾氣,卻不願出手救被擄走的魏妍姿。
他給魏妍姿那劍是昔日好友的,雖也珍貴卻無甚指摘之處。但給自己的,卻是那樣一柄從材質到外觀都與霜華一致的,想不把它們當作一對都難,多少透著些曖昧不明的意味。
方才回來後,她就將那劍珍而重之地擦了幾遍,又小心藏好,生怕別人瞧見。
這就像是兩個人之間的小秘密,讓她心裏又甜又癢。
她想,南曄對自己,或許也有那麽一星半點的喜歡,不然怎會一次次救自己?怎會一次次來瞧她這這那那的大小傷口?怎會耐心地指導她劍法,陪著她在炎荒一待就是一下午?
可這些,會不會隻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呢!
他一直藏著掖著不肯認,是嫌她麻煩,怕被她纏上吧?
她使勁兒擠了下眉頭,額頭上漸漸顯出兩粒小龍角來,平時摸一摸就能想出辦法來,此時卻是越摸越難過。
“叩叩叩——”急促的敲門聲顯示出來人的不耐煩來。
鳳菱縮在被子裏裝死,她現在誰都不想見!
然而下一瞬,門板就被一腳踹開,吱呀晃了幾下後,墜下來歪歪斜斜地砸到地上。
“鳳繞繞!”
甄嬌氣勢洶洶地衝進來,跪在床畔掀開被子,提溜著胳膊把人拖出來。
“你好好的又怎——”
眼前的姑娘鬢發散亂,白皙的小臉上數道淚痕交錯,長睫上還掛著點點晶瑩水漬,哭得鼻尖兒都哭紅了。
甄嬌心一軟,到嘴邊的話都訓不出了。
這是她們闔家嬌寵的小姑娘,自幼金尊玉貴地嬌養大,哪曾如此委屈憋悶過,可見情字傷人。
“表姐……”鳳菱啞著嗓子喊了聲,卻又不知該說點什麽。
甄嬌長歎一聲,將人抱在懷裏輕拍脊背,氣呼呼地道:“別哭!不就是個男人嘛!他不喜歡咱,咱還不喜歡他了呢!回頭姐姐帶你遊曆四海,還愁尋不到一個比他好看、比他體貼人的嗎?!”
鳳菱點點頭,抬袖抹了把眼淚,猶自抽噎著。
“你記得幫我尋一個比他地位高、長得俊、還溫柔體貼千依百順的……”
甄嬌:“……”
要不你同縵縵姐姐或者我師父商量下,看看她們兩個誰願意將黎璽尊神或牧雲尊神勻給你!.
“師父!師父!師父!”
蒲果兒滿眼星子,親昵地繞著南曄打轉。
陸湛苦著一張臉,將薄軟的披風搭在她身上,還沒來得及繞過去係帶子,粉色的人影已隨著南曄轉了個方向。
蒲果兒甜笑著把南曄按坐在桌旁,然後從大箱子裏一樣樣往出掏東西。
“這個是淮山的橘子,甜著呢!我足足摘了一筐,路上都吃沒了,這個可是特意給你留的呢!”
“前日在龍族吃了頓飯,老帝君追著攆著送給我這盒子東珠,雖不大,但勝在色澤盈潤且大小相仿……穿成珠串或者墜在釵上,都不錯……”
“師父!前些天路過鳳族時,黎璽師叔送了我兩匹雪緞,可以給小娃娃裁幾件衣裳。”
南曄有些心不在焉,隨口應了句:“雪緞綿軟,不錯。”
陸湛的表情陡地幽怨起來,“臭小子生出來還得叫您一聲師公呢!可卻半點東西都沒給置辦!”
“從你這論起,這小子出生倒是該喊我一聲太叔公。”南曄冷晲了他一眼,轉頭卻對上蒲果兒期待的目光,終是軟了眉目,無奈道:“天虞山我的神宮裏,應該還存著十幾匹織雲錦,回頭你自去取吧!其他需要的,也一應去挑吧!”
蒲果兒樂得直拍巴掌,“太好了,我可惦記你那寶庫許久了!”
陸湛也跟著高興起來,邊給自己媳婦兒係披風,邊得意道:“反正尊上你也不娶媳婦兒,不用置辦聘禮,珍寶閑置著落灰,倒不如給我家臭小子先置辦著了!我們倆努努力,爭取接連不斷地生娃,早晚給你搬空了!”
說起這個話題,蒲果兒漸漸斂了笑,蹙眉若有所思地問:“師父,我聽顏信說小鳳是黎璽師叔的姨妹,褚幸上神的幺女?原來她不是人間的醜丫頭宮女,竟是鳳族的帝姬!如此說來倒省去許多麻煩……”
南曄拿起橘子把玩著,隨口問:“你去見她,她可開心?”
“開心呀!”蒲果兒連連點頭,“她開心得都傻掉了,杯子都拿不住摔地上了!在人間時我就喜歡小鳳,沒想到她本來的樣子更討喜……她也還那麽喜歡我,傻傻看著我不說話,眼眶卻是一點點紅了……”
陸湛:“……”
傻媳婦,人家分明驚恐多過開心好吧?從頭到尾都是你一人撒歡,人家姑娘委屈巴巴地看著你發呆!
“開心就好。”其實南曄問出口就後悔了,他這個徒弟一向心大,哪裏能辨得出細微的情緒。
“咳咳……”陸湛斟酌了下,遲疑道:“小鳳好像受了什麽委屈似的,垂著頭也不說話,聊了沒兩句就推說身體不適,把我們送出來了……”
蒲果兒:“相公你別胡說,小鳳見了我怎麽會委屈呢?我們之前明明是好姐妹的,久別重逢怎會不開心!”
“這、這就得問——”
陸湛遞了個眼色,蒲果兒立刻轉頭,托腮眼巴巴地瞅著南曄。
南曄:“……”
“師父,你怎麽著小鳳了?是像訓練我一樣不分白天黑夜地練劍,練不好罰舉劍站牆根了?還是受了傷就讓忍著,不許抹藥不許用仙法醫,疼著才能長記性了?還是晨起不讓睡懶覺,天不亮就得起床練劍?”
蒲果兒掰著手指頭細數,瞧見南曄臉色越來越沉,隻好攤手道:
“我猜不到了……你總不會是瞧人家生得好看,學登徒子占人家便宜了吧?”
陸湛邪氣挑眉,暗自對著南曄豎大拇指。
我族男人果然都霸氣威武!
南曄本就心緒不佳,此時更是被她擾得頭痛,蹙眉沉聲道:“渾說什麽!”
蒲果兒趕緊捂住嘴巴,瞪圓了眼看他。
太難得了!師父居然發脾氣了!
氣氛僵了一瞬,蒲果兒沒等來後麵的訓斥,也就放鬆了警惕,放下手小心翼翼地問:“那師父,你究竟怎麽惹到她了?”
“人間的事……”南曄頓了下,才接著道:“人間的一切,我都盡忘了。”
“怎麽可能!你又不是轉生去的,且回來後明明還吩咐陸湛去取了趟東西——”蒲果兒說到一半,才猛地反應過來:“你騙小鳳的?”
“是。”
陸湛拖過一把椅子,挨著自己媳婦坐下,臉上表情難得的真摯。“為何呢?”
是啊,為何呢?
南曄也曾無數次問過自己!在她滿眼的期待熄滅後;在她嘴角的甜笑一點點消失後;在一次次情不自禁地靠近又狠心抽離後……他都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答案不一,卻又殊途同歸——
他並不想有她相伴。
他身居高位數十萬載,心性早已磨得玄鐵樣堅硬冰冷,習慣了一人獨自麵對所有,並不想打破這份寧靜。
有各界敬仰崇敬著、三兩徒兒記掛著、有閑暇時可一醉的三五知己手足,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足矣!
陸湛勾了下唇角,明明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淺笑,出現在他邪魅的臉上,都透著玩世不恭的痞氣。
“尊上,你該不會是知曉人家有個年輕俊朗的未婚夫,才知難而退的吧?”
話音才落,背上就挨了自家媳婦兒一巴掌,震得他胸腹震顫。
“胡說!旭華那小子也就模樣好看點,內裏空架子一個!要修為修為不行,要人品人品不成!哪是什麽好東西!連給我師父提鞋都不配!”
先前去龍族宴飲時她就對這個龍族小公子沒什麽好感,滿臉的桃花相,跟宴上往來的漂亮女仙眉來眼去不說,幾杯酒下肚嘴更是沒個把門,把自個兒是鳳菱未婚夫的事兒掛在嘴邊上,生怕旁人不知曉他將來要做鳳族的女婿。
南曄無聲挑眉,旭華?果然是弄錯了!
“哢嚓——”
平地一聲雷,炸得廳內三人都怔了一瞬。
蒲果兒率先回神,揉著肚皮安撫拳打腳踢的寶寶。“大晚上的,顏信去布雨了?”
話出口後,她又覺出不妥。
“不對呀!此時距離上次布雨明明不足一月!”
妖界遍地小妖精怪,最怕雷電異響,搞不好一個雷就能帶走半個山坡的小妖精。
在妖界除卻每月一次布雨洗滌惡念凶欲,就隻有個別妖修為登頂引來會天雷渡劫,除此之外的自然降雨就不會打雷了。
那是怎麽回事?
沒等她疑惑完,窗外就稀稀落落地掉起雨點來。
接著,一道紫色的身影就順著敞開的窗飛進來,站定後不住地抱怨。
“好端端的招什麽雷呀?我正在山洞外同蛇六十五姑娘聊天呢,一個雷下來她就變成原身呲溜沒了蹤跡……”
南曄走到窗邊,伸手接了幾滴雨在掌心,輕淺一笑。
“竟能影響妖界天氣?都說她羸弱,看來也不盡然。”
紫舟看著他蕭索的背影,心裏歎息:其實,影響天氣的哪是那個小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