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邊雲是打神宮來的,多少有點薄麵。跟兌城廚房主事的打了個招呼,不到半個時辰就給置辦了一桌熱乎的酒菜。
夜色正濃,春風卷來陣陣草香和花香,清爽又怡人。
三個姑娘索性就在院中亭子裏擺酒,對月談天。本來是想著安慰鳳菱一二,沒想到幾杯酒下肚,這丫頭眼淚就止不住了。
“嗝!妖界不好玩……我要回家了!”
本是月朗星稀的夜空,漸漸卷積起濃雲,沒一會兒就開始電閃雷鳴。
邊雲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天空,湊過去拍鳳菱的背給她順氣:“這話我都聽你說了多少次了,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這次是真的!”
“好好好!是真的!”甄嬌將帕子惡狠狠按在鳳菱臉上,鼻涕眼淚囫圇個擦了遍,才嫌棄地扔在桌上。“你這副樣子,我隻在萬年前,你養的那隻玉狻猊丟時見到過。”
甄嬌轉頭對邊雲細說:“她那時在山外撿了隻斷腿的玉狻猊,悉心照料了大半年,傷養好了毛也養順了,不想那牲畜是個沒良心的,趁著月黑風高卷了她一妝匣的飾物跑了!她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還不許我們去尋,說好歹給了自己幾個月的歡喜,那些俗物權當回它的禮了。”
邊雲嘴巴張了又張,最終也隻憋出一句:“菱姐姐是好人。”
甄嬌啐了口,不滿道:“好人個屁!她就是個癡傻的,旁人對她一丁點的好就要記在心裏,哪怕再回頭給她一劍都不記仇,興許還會巴巴地替人家擦劍上汙血呢!”
鳳菱不滿地辯白:“我哪有?!”
“還敢說沒有!”甄嬌擰著眉嬌叱:“旁的不說,就說那個魏姑娘吧!不過是無意間的一點恩情,你跑了趟人間幫她避過禍事,她本該是與狀元郎和美到老的,你也算功德圓滿了。半路生出的這些變故不是你能左右的,她也因禍得福擺脫了輪回之苦得了永生,還托你的福得了個鳳凰原身,雖是最低等級的彩鳳,但也是妥妥的神族出身了,這是多少修仙者夢寐以求的事啊!”
“這次我隨你來妖界,可沒見著她一次她主動來與咱們談天,這還不夠清楚嗎?人家不想理你!而且,我對她這個人當真喜歡不起來!瞧著低眉順眼的柔弱樣子,那眼裏卻滿滿的欲,將來保不齊會做下什麽事兒,沒得牽累了你的名聲!”
她說的這些,鳳菱如何不知曉?從這些時日魏妍姿疏離的態度,也能發覺她是想與自己劃清界限了。
畢竟對方那點小心思彼此都知曉,哪還能心平氣和地做朋友呢!
隻是她仍覺有點遺憾,畢竟相識一場,最後卻要形同陌路,多少有點感傷。
鳳菱早忘了哭鼻子的事兒,撐著下巴若有所思。
“是我自作多情,行為逾矩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選擇,旁人再多思量也要看本主兒是否願意,否則就是負累了。先前是我想左了!”
她不該仗著自己多在這處生活了兩萬年,就妄圖以過來人的身份自居,一次次提出自己認為合適的方案。
如何修煉、在何處修煉、未來如何,都是魏妍姿自己的事兒,自己又有什麽權利幹涉呢!
小魏她自幼就是被捧在手心裏的嫡公主,哪有這般需要依附於人的時候,想必心裏不高興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吧!
甄嬌:“就是,你又不是她娘,憑什麽對她負責!”
邊雲站起來,給兩人杯中都倒滿。“來來,咱們喝酒!”
飲盡杯中酒後,邊雲才舔舔嘴角,拉起鳳菱的手意味深長道:“菱姐姐,師父常說我是個沒腦子的,性子直沒有什麽彎彎繞。尊上讓我侍候誰我就侍候誰,且定會盡心盡力、詳盡周全。但我知曉,誰才是可堪付出真心相交的!魏姑娘她很好,骨子裏就矜貴優雅,待人接物都溫和妥帖,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但也因此少了幾分真!相比起來,我還是更喜歡同你一處玩,咱們能一起蕩秋千、一起下湖洗澡摸魚、能一起睡到日上三竿,真是快活!”
鳳菱:“……你誇我這幾句,一點都不能讓我高興起來!”
.
夜明珠盈潤的光照在對弈的二人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紫舟手肘支在屈起的膝上,隻顧撐著下巴瞧對麵的南曄,提子落子一氣嗬成,幾乎都不多看棋盤一眼。
“……這雨可又下起來了。”
一會兒停一會兒下的,這哭起來還帶歇氣兒的?
南曄的長睫在眼下覆出一片淡淡的光影,專注地盯著棋盤,漫不經心道:“雨漸大了,你還不回去?”
像是為了回應他這話一樣,雨滴敲打屋簷兒的聲音陡地變大,院中幾株杏樹也劇烈地搖曳起來。
紫舟無奈搖頭,“……你這人!”
一道幽紫的閃電劃破夜空,室內光影變幻,將南曄麵無表情的臉都照出幾分陰森來。
“哎喲——”紫舟沒忍住驚呼一聲,換來對方冷冷一瞥。
幽紫電光裏的這一瞥更顯詭譎,紫舟隻覺口幹舌燥,趕忙扔下棋子轉身穿鞋。“我可不同你磨時間了!”
他蹬好鞋子回望,竟發現南曄還捏著棋子沉思,不由得心裏疑惑,也湊過去研究起殘局來。
“嗬,我胡亂下一通竟還歪打正著贏了?”紫舟歡喜得直拍巴掌,得意地挑眉。“怎麽著?你打算輸點什麽寶貝給我?”
轟隆隆的雷聲自穹頂深處壓下,聲勢浩蕩。
南曄心中沒來由地一燥,抬袖拂亂棋盤,站起來整理袍角細褶,平靜道:“回頭自去神宮挑。”
“這麽好說話……哎?”紫舟還未及高興,就見南曄大步往門外走。“你去哪?”
“該去的地方。”
紫舟沒懂,亦步亦趨地跟上去。“什麽?”
南曄拉開門走出去,在漫天雨幕裏回眸,輕嗤:“你賴在這半晚上,不就是想看我到底會不會去見她?”
驟然被人揭穿心事,紫舟臉上也絲毫不顯尷尬,抱肩歪歪斜斜地靠在門扉上,斜挑著眉輕笑:“你倒是繼續忍著別去啊!左右這姑娘再能耐,也不可能水漫兌城,任她哭去唄!”
南曄沉默著,一步步走進狂風驟雨中,英挺的身姿無端透出幾分蕭索。
紫舟站直了身子,嘴角笑意一點點斂起。
他這個兄弟什麽都好,就是肩上的擔子太重了,才不得不時時刻刻都清醒明白,明白得叫人心疼。
若能倒退個十萬二十萬年,在他少年意氣時遇上這樣一個姑娘,恐怕就不會有這麽多的思量,這麽多的糾結了。
.
“嘔——”
鳳菱扶著樹,眼淚都嘔出來了也隻吐出幾口酸水。
邊雲和甄嬌一個拿帕子一個遞水,卻是一個將帕子按在鳳菱頭上,一個將水灑了大半在她衣裳上。
她們也早就醉得走路打晃了。
邊雲撐著朦朧的醉眼胡亂抓了了幾下,好歹算是把帕子從鳳菱頭上摘下來了,遞給她後腿一軟坐在地上,打著嗬欠道:“菱姐姐,你別光忙著吐,趕緊著再哭兩聲吧!雨都停了……”
鳳菱滿眼迷蒙,擦著嘴角呐呐道:“是啊……小花小草們還等著雨水呢……”
她說著張開嘴巴就要哭嚎,卻被甄嬌一把捂住。
“你歇會!輪到我了……”
她們小時候湊在一塊兒常玩的遊戲就是比哭,看誰的哭聲招來的雷電多,看誰的哭聲招來的雨點大。
但她又實在沒什麽傷心事可想,醞釀了一番情緒無果後,隻得狠下心在自己大腿上捏了一把,這才嗷一聲哭出來。
可任她眼淚一雙一對的掉,天空也隻是濃雲漸多,卻是半點雷聲雨點都不見。
“哎?這妖界的天還認人不成……”甄嬌眨巴著眼思索片刻,忽地伸手在鳳菱腰上擰了一把。
她醉得厲害,手上也沒個輕重,掐得鳳菱嗷一聲跳起來,眼淚嘩嘩地淌。
“表姐,你這手也太重了——”
本就陰雲籠罩的夜頓時又沉了幾分,雷聲由遠及近,再次叫醒深夜的城池。
不知何處傳來幾聲哀叫:“哎喲喲,這是什麽妖魔要出世不成?天象如此詭異,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邊雲托著下巴滿臉崇敬,“真好……有你們在,不愁莊稼旱死了……”
“噗哈哈哈——”甄嬌一個沒忍住笑起來,湊過去捧著邊雲的臉狠狠地親了一口。“邊雲妹妹,我可太喜歡你了!晚上咱們倆一個屋睡!”
睡覺?邊雲打著嗬欠,不住點頭。“睡覺好呀!我最喜歡睡覺了,我摟著你……給你講故事啊……”
越說聲音越小,最後竟是沁著頭睡過去了。
甄嬌看著歪倒在自己肩頭的姑娘,傻樂起來:“坐著也能睡著?得!我扶她回房去!”
“哦!”鳳菱呆呆應了聲,立在樹下望著天空出神。
邊雲平日裏能吃能睡的,身形雖不臃腫卻也算不上苗條,甄嬌細胳膊細腿的,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人拖到門口,臨進門前還不忘囑鳳菱。
“你也別站那犯傻了,趕緊回自個兒屋睡覺去!”
鳳菱恍若未聞。
甄嬌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兒,拖著八爪魚一樣掛在自己身上的邊雲進屋去了。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隻餘風吹樹葉的娑娑聲,輕緩而綿長。
鳳菱的心也似被這細碎的聲響撥亂,無端地空蕩起來。
天際遼闊,再濃的雲悠悠而過,也不會留下一絲痕跡。就如她,如何都無法在南曄心上畫出濃墨重彩的一筆。
她知曉自己醉了,卻又覺從未如此清醒過。
這世上很多事很多人,都不會因她的心情而變。不成就是不成,不喜歡還是不喜歡。無謂掙紮,傷得最終也隻是自己。
年輕姣美的神女立在穹頂之下,下頜揚起優美的弧度,瑩白的小臉都渡上了一層夜的幽光,光影裏有兩行清淚緩緩劃過眼角,消失於烏黑的鬢發裏。
“我再也不會喜歡他了……”
銀灰色的衣袂止在院門處,隨風翻飛。
※※※※※※※※※※※※※※※※※※※※
虐妻一時爽……
哈哈,我最喜歡的階段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