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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顏信坐在門檻上,抱膝憂愁望天。


  一晚上了啊,就沒消停過!


  時而雷聲大震暴雨傾盆,時而娟娟細雨纏纏綿綿。


  方才月亮明明都冒頭兒了,這會兒子又狂風大作,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敲在屋簷上,叮咚作響。


  而且,這雨不對勁兒!


  他心裏明鏡一樣兒,廳裏自斟自飲的紫舟上神也歪著嘴角壞笑。


  笑著笑著,忽然抬手招呼他。“小子,再去搬幾壇酒來。”


  “都這時候了,您還想著喝酒……”


  尊上此刻還不知在何處傷懷呢,他哪有閑心去酒窖搬酒!


  “叫你去就麻溜兒地動彈!”紫舟不滿地嘶了聲,捏起一粒花生砸過去。“沒點眼力見兒,回頭遭了無妄之災,可別怪爺爺我沒提醒你!”


  顏信福至心靈,趕緊竄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後院跑。


  幾乎是他才拐過轉角的瞬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跨進院門。


  步子不急不緩,神情淡然自若,閑庭散步般從容。


  紫舟狹長的眸轉了轉,翹起腿偎進椅背裏,揚臉痞氣一笑。


  “喲,咱們南曄尊神解決完情事回來了?如何,可俘獲美人芳心了?”


  這模樣騙得了旁人,能騙得了一起長大的自己?!他也不是非要揭南曄傷疤,就是頭回見他這樣,心裏說不出的解恨,不說兩句刺刺他就不痛快。


  “哦喲!難得有姑娘能叫你亂上一亂,實是不易!這回可明白我為何醉心情愛了?個中滋味喲……嘖嘖!”


  “滾回你的院子去。”南曄一揮手,雪白的劍直奔紫舟麵門飛去。


  紫舟不慌不忙地側頭躲過,隔著桌子拍了拍右手邊的椅子扶手,另一手食指勾了勾,笑眯眯招呼:“快來坐!”


  對方冷冰冰地瞥他一眼,站著不動。


  “兄弟我馳騁情場多少萬年,好心給你支一招兒!心傷的時候呀,最好的良藥就是美酒!”紫舟說著,把另一隻空杯倒滿,握在手裏走過去,勾唇燦爛一笑。“試試?”


  埋了兩萬餘年的陳釀,小幅度的走動都蕩出一陣陣酒香,的確勾人。


  南曄拒絕的話哽在喉嚨,接過酒一飲而盡。


  清涼的酒液自喉嚨下滑,直涼到心裏,倒當真澆滅不少灼熱。


  紫舟喜形於色,硬拖著他胳膊拉到桌旁按下,又殷勤地斟滿。“怎麽著?我沒騙你吧?”


  南曄沉默著又一飲而盡。


  屋外,顏信左右臂彎裏各夾著一大壇子陳釀,腳步落在地上愣是沒發出一點聲音,走到門邊兒隱在陰影裏偷偷探頭,一眼就瞧見那枚入木三分的劍。


  他縮著脖子退回陰影裏,蹲下來把酒壇放好,用手試探著一點點推到燈光下,就趕忙手腳並用地逃了。


  紫舟咧嘴笑,“這會兒子倒來機靈勁兒了!”
……

  雨聲簌簌,酒香四溢。


  房簷兒雨水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滴滴答答”半晚,廳中歪歪倒倒的酒壇擺了一地,兩人一路從椅子上喝到地上,最後又喝到了窗下木塌。


  紫舟長得本就偏陰柔俊美,平日裏邪魅痞氣倒不覺如何,此刻微醺後粉腮紅唇的模樣倒顯出幾分魅惑來,橫來的眼波都透著蠱惑人心的妖嬈。


  南曄則正好相反,醉得越深臉色反而越發蒼白。


  他不知何時卸了發冠,烏墨般的長發盡散,五官線條柔和不少,添了些肆意慵懶。


  “哎,我許久未見你這般模樣了!”紫舟目露懷念,“你總這樣子多好!總那麽冷厲自持,再膽大的姑娘都要嚇跑了!”


  南曄不理他,撂下又空了的酒壇,隻覺心間躁熱之氣不減反增,便動手解腰帶脫外袍。墨色的裏衣緞料細軟,上繡繁複精致的暗紋,勾勒出直肩纖腰的身形。


  “嘖嘖!”紫舟醉得眼圈都泛紅了,邪氣挑眉。“好一幅燭影美男圖喲!可惜了隻我一人有幸一觀。”


  南曄指尖微顫,試了好幾下才解開左腕袖扣,解右袖時嘶聲喚了句:“顏信,再搬酒!”


  “唔——”顏信猛然驚醒,抬袖抹著嘴角水漬就要往後院走。


  紫舟趕忙製止,“別搬啦!”


  顏信遲疑了下,看看自家尊上越喝越沉的臉色,決定暫時聽紫舟的,悄悄退出院子就沒再回來。


  紫舟喝了幾十萬年的酒,想醉上一回並不容易,卻也抵不住一整晚不間斷地喝,一壇一壇悶不吭聲地幹啊!


  本想著借酒套套話,結果這廝鋸嘴葫蘆一樣隻顧悶頭喝酒,半個字都不吐一個,當真費力不討好!

  他揉著脹痛的額頭,打著酒嗝歪歪斜斜站起來。


  “南曄,我算是服了你了!今日到此為止,散了吧!”


  “你走吧!”


  南曄拎起最後一壇酒,動手扯封壇的木塞,卻是手指酸軟幾下都沒能扯動。


  紫舟蹙眉按住壇口,“你也別喝了!”


  “你別管!”


  手被拍開,紫舟有點急了,強忍著眩暈蹲下去,抱住壇子不撒手。


  “你真別喝了!再喝下去怕是要醉上幾天了,兩天後可就是琳苑的生辰了……還有桃花宴,你不去的話誰能鎮得住黎璽?還有牧雲那家夥,次次去桃花宴都憋著找茬挑釁,小天帝又得哭幾場了!”


  南曄緩緩收手,捏著眉心沉聲道:“你走吧!我也去睡了。”


  見兄弟這樣,紫舟既不忍又憤怒,扔下酒壇叱責。


  “你說說你何苦來哉?人家小姑娘一腔熱忱,你也怦然心動,何必拉扯抗拒,鬧得彼此都傷情痛苦?我跟你數十萬年的交情,自問知你甚深,此刻卻當真看不懂你了……”


  南曄神色木然,久久才落寞一笑。


  “我父母若當初能約束自己,時刻謹記著自己的身份和責任,也就不會落得個雙雙魂飛魄散的下場了。”


  紫舟有點意外,“你……你竟是因此而擾?可、可這畢竟是上代的事兒了,你與鳳丫頭也與令尊他們情況不同,你何必——”


  “有何不同?”南曄輕笑,抬起微紅的眼看他。“我與她,身份、年齡、種族,哪一樣合適?”


  紫舟詞窮。


  妖界麒麟族女君與凡人之子、五尊神之首、執掌妖界生殺予奪的南曄尊神;


  仙界戰神與東海公主疼寵的幺女、兩萬歲上、摔破額頭都要抹兩滴眼淚的嬌軟小神女。


  南曄垂眸,看著自己掌心劍繭出神。“我是從洪荒一路殺伐過來的,手下枯骨成山、匯血成海,心早已磨得玄鐵樣堅硬……她跟了我,有哪般好?”


  紫舟撓頭,“你這張臉,哪個姑娘不肖想?”


  “白承安生得如何?旭華又如何?”


  紫舟急急道:“……那你這身修為呢?她若跟了你,世上還有人敢動她半個指頭?”


  “嗬!她長到這麽大,可曾受過半點委屈不公?有普天下最護短的黎璽,有炮仗一樣、丁點事兒就敢跟人拚命的褚幸、還有巨富的四海水神撐腰,誰敢惹她?”


  “……地位!地位總值得一提了吧?她嫁了你可就是妥妥的神後,普天之下有這殊榮的也隻有琳苑和鳳縵縵了。琳苑倒還罷了,鳳縵縵呢?規矩教條擺在那兒,這世上之人誰敢不敬她?”


  南曄嗤笑,“你既當真覺得尊神之位如此好,又為何藏著捂著數十萬年,遲遲不願晉位?”


  “……咳!”紫舟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我、我嘛!我不一樣,自由散漫慣了,挑不起那麽大的梁子!”


  “你非她,又怎知她可願?”


  南曄站起來,步伐微亂卻從容地走到廳門口,抬手接了幾滴雨水在掌心。唇邊輕淺的笑意在泛起魚肚白的天光裏,透出無邊的寂寥。


  紫舟腳步虛浮地跟過去,南曄微側了眸,同他道:“稍後我就啟程回天虞山,你可同往?”


  “好!”紫舟下意識地應下,想了想,猶自不死心地問:“你當真下定決心了?”


  南曄不答反問:“若時光能倒退三十萬年,能重新選擇。你是想得遇良緣、兒女繞膝,攜手踏遍世間山河;還是身居至高至寒之位,終其一生都誓死守衛這份殊榮帶來的責任?”


  “……”


  紫舟答不出——


  因為他早已做過了抉擇,且至今不悔。


  “我一個人走走。”南曄散去周身神力,緩步走進雨中。


  雨絲落在他身上臉上,衣裳很快暈出團團暗影,偶爾幾滴雨水調皮地跳到唇上,抿唇一舔就順著舌尖鹹澀到了心頭。


  最初的悸動,是在船頭回魂時,映入眼簾的那雙哭紅的眼。


  他封了記憶入凡世養魂,本該來去無牽掛,卻在回魂的一瞬間就動了情。


  而後,憶起她在山洞裏割破手哭嚎的樣子,不知怎地就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了。


  明明怕疼又怕死,還想挺身而出護下他,可笑又……可愛。


  他尋過,知她身份後,卻退卻了。


  若她隻是一個凡世姑娘,那麽他會予她永生,常伴身側。


  但她不是!


  她是鳳族和東海兩族捧在掌心裏的姑娘,是世間少年趨之若鶩的姣美神女,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有人捧到她眼前……


  再相見,人間的憨直頑皮醜姑娘、仙界的靈動精致小神女,隻是換了樣貌,脾氣秉性卻無不一致。時而蠢笨懵懂、時而驕縱頑皮、時而又嬌軟可人,讓他費了多少心神,才能壓下那點旖旎心思冷住臉。


  她那樣鮮活恣意,喜歡一個人便全力以赴,不顧一切地靠近。


  這樣的赤忱,讓他既喜且懼……


  怕負了她這一腔眷戀;


  怕惹得她紅了眼眶;


  亦怕她為自己所累,日漸失了笑靨;


  她有光明美好的未來,而他肩負的責任太多,也許某天再出現個什麽魔神、妖神,他會再一次為護下世間而散盡修為,甚至神隕。


  那麽留她一個嬌弱的小姑娘,該如何麵對餘生無盡的孤寂歲月?


  他時刻提醒自己:不要說出來!不要靠近她!不要讓她因自己而舍棄嬌寵,到他身邊來!

  他不該——


  也不敢被人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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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疼我家南曄寶寶!


  從小孤苦無依,長大了也不敢愛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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