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寧靜的午後，海風繾綣溫柔，裹著鹹濕的氣息輕撩帷幔，不時透出陣陣梅花幽香。
一個身著綠色裙裳的女官步履匆匆，撩開層層帷幔進了內室。
圓形紫檀塌上的雲羅綢繁複華美，大紅的色澤越發襯得主人粉麵桃腮。
慕芹年紀不算小了，卻依然是一副杏臉星眸、唇紅齒白的嬌豔模樣，一眼瞧去既有少女的嬌悄，又有幾分若有似無的成熟風韻。
這般模樣和風情，放到哪裏都算得上是吸引人的，隻可惜——嫁了個風流的夫君，落在了個最不缺美人兒的地界。
她慵懶地欠起半邊身子，軟軟歪在枕上，對著下首跪伏的女子微抬下頜，懶洋洋地問：“何事？”
女官翠姑眼眸晶亮，膝行著湊近兩步。“娘娘，鳳姑娘出妖界了。”
“哦？”慕芹神色一喜，周身慵懶之氣盡散，迅速坐起來，迭聲問：“消息可準確？何時離開的？如今去了何處？”
“咱們派去的人親眼瞧見她跟東海的小帝姬——就是琳苑尊神的那個小徒弟，今早一起出的邊境，那位小帝姬去了天虞山方向，鳳姑娘瞧著卻是往南海的方向去了。”
“太好了！”
慕芹站起來，興奮地走來走去。
“你一會兒去準備幾件禮物，不必太貴重，需得是有趣、精巧的小物件兒。”
“是！”
“……衣裳也準備幾件！那丫頭喜歡素淨的顏色，挑雪色、杏色之類的……對了！”慕芹猛地一拍巴掌，凜了眉目問：“旭華呢？”
翠姑麵露為難，“大公子昨天傍晚就出門去了，至今未歸。”
這位公子酷似其父，一向做派風流，但因有一門煊赫的未來嶽家，為防親事告吹一貫是藏著掖著的，自己宮內人卻無不知曉其行徑。
此時徹夜未歸，可絕不會是跑到哪處清淨地修煉去了。
顯然，慕芹也十分了解自家兒子的德行，麵露厭惡輕啐：“呸！準是又被哪個狐媚的小丫頭勾去了！他們家就這個門風，有那麽許多姨娘和姨奶奶的前車之鑒，宮裏的小丫鬟可不個個削尖了腦袋往上湊，侍候得好了就混個名頭一輩子吃穿不愁，嗬！”
“主子慎言！”
罵自個兒的孩子無可厚非，可若連丈夫和公公都帶進去，卻是過了些。
慕芹也覺理虧，悻悻地閉上嘴，平複了會兒心情才道：“派人去尋他，趕緊帶回來，拾掇拾掇去鳳族！”
翠姑恭敬地應了聲，轉身往外走。
快到門邊了，身後還不時傳來慕芹的叮囑。
“讓他仔細洗幹淨了，換一身新衣裳，別染上什麽脂粉香氣……”
“叫他給我殷勤著些，前些日子西宮那位賤人的兒子才立了戰功，他爹可是又活心了，此時若失了鳳族庇佑，他這太孫之位也就別想要了！”
翠姑扶著門扉，幽幽一歎。
她自幼就跟在慕芹身邊侍候，知她甚深，才更覺其可憐。
本是執掌偌大山脈的仙君之女，母親出自數一數二的古老神族，自身又頗有姿色，本該一生無憂，偏偏碰上個懦弱的父親和強勢的母親。
慕芹自幼被母親嬌養著，事事都有母親一手執掌，從不許有半分違逆，才會養成如此不經事又庸碌的個性。
若是嫁的個門第低些的，憑著這等姿色和小意溫柔的個性，倒也不愁夫妻無法琴瑟和鳴到老。可偏偏她母親是位極其爭強好勝的主兒，仗著鳳族昔日的顏麵硬是攀上了龍族，成了鼎盛神族的太子妃。
太子是個多情風流的，嫁進門時宮中數得上名號的側妃之流就有三五十號，還不算身份低微不能扶正的一係列寵妾、侍婢。
最初幾年兩人也算琴瑟和鳴，一個嬌憨可人一個有心嬌寵，但隨著新鮮勁兒過去，太子便有些膩了她的撒嬌膩歪。
旭華將將會走路時，太子因緣際會識得一位國色天香善解人意的仙族姑娘，大操大辦地娶了做西宮側妃後，更是不大登門這正宮的門了。
那西宮側妃父兄都有出息，掌著一處不大不小的水域，也不算是無名之輩。她這樣的身份和姿容，嫁個上神之流也許是高攀了些，卻也非是不能肖想的，往下數嫁個有本事的仙君為正室嫡妻更是門當戶對的。
她本是不願屈就做妾，據說是不舍與太子的情分，才甘願下嫁為側。
每每提及此人，慕芹就跟被螃蟹精附體了一般，恨不能雙手變成巨鉗狠狠捏碎那女人的臉，每每都要拎出大同小異的說辭來叱罵一通。
“什麽狗屁的偶然邂逅、講不通的不識真實身份，還做出一副突然知曉情郎有妻室的傷心欲絕，千推萬拒後裝模作樣地病一場，再哭哭啼啼地答應，隻說是不舍這一段真摯情感。我呸！她一個水裏長大的魚精，說識不清九重天帝君的身份我都信，說識不出真龍之身？嗬！”
翠姑聽得多了，隻偶爾在她聲音太大時提醒一二，其餘時間一律裝聾作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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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雲霧環繞、群山延綿，是靈氣極鼎盛之地。
花香染衣、芳草萋萋，處處都是醉人的景致。
翠姑此時卻是無暇賞景，繡鞋踩在才下過雨的山路上，沾染泥土都不曾慢下半分。
行到一處山洞外，翠姑聽著隱約傳出的調笑聲，不由得沉了眉眼。
她長歎一口氣，扯出個笑來。
“公子！”
笑鬧聲戛然而止。
一陣窸窸窣窣響動後，才傳出慌張的一聲。“翠姑？”
“娘娘叫來尋您，準備出發去赴桃花宴。”
“後日才是桃花宴，急什麽？”
翠姑聲音和緩，“鳳菱姑娘回南海了，作為未婚夫婿，您理應接她同去赴宴。”
洞內靜了片刻，而後隱約傳來兩三聲女子嬌嗔，和旭華夾著嗓子安撫的聲音。
翠姑站在洞口垂眸看沾上泥的鞋尖，恍若未聞。
又過了好一會兒，翠姑臉上溫和的笑都有些僵了，旭華才整理著發冠匆匆出來。
“翠姑，勞煩你跑這麽一趟了！咱們這便去鳳族吧！”
隨著他的走動，陣陣馥鬱的馨香隨風飄來。
“別忙！”翠姑拉住旭華衣袖，無奈搖頭。“先回去洗漱一番，換身衣裳再出發吧！這一身的脂粉氣……”
旭華臉一紅，有些羞澀。
“翠姑，你、你別和娘說！”
翠姑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即便不喜他的作為，卻也是打心眼兒裏疼著的，隻得點點頭應了。
兩人回到龍族，沐浴更衣再裝好箱籠準備出發時，晚霞已經掛上天幕。
慕芹又細細檢查了一遍，確保無一疏漏後，才拉著旭華細細叮囑。
“到了鳳族切記謹言慎行，不可肆意妄為！出門在外也給我管好眼睛，敢隨便多瞧旁的漂亮小仙娥一眼，仔細我剜了你的眼珠子！”
旭華一臉討好的笑，“是是是！都聽母親的！”
聽說他要去鳳族，平日裏難得一見的太子爹方才竟親自來了趟，難得和顏悅色地囑咐了他好多話，又在送給鳳族的禮物裏添了幾大箱子珍寶古玩，讓他心裏既高興又驕傲。
他平時聽母親絮叨兩句就嫌煩，此時卻是難得的有耐心，言笑晏晏地同她扯皮。“娘，聽說方才那位溫婉的西宮側妃失手摔了一套上好的古瓷。”
慕芹掃了眼遠遠立在角落的仆從們，得意地輕哼。
“任她再得寵又能如何？小門小戶的出身，你爹願意疼寵著就隨他去，反正也翻不出什麽風浪來。她兒子再出息也沒用，就算你爹肯豁出去與鳳族交惡，也得看你爺爺同不同意！”
龍族的老帝君對這個嫡長孫寵愛得緊，旭華走路還不穩當時就開始被帶在身邊四處赴宴，如今能在一眾神族和世家中說得上話，全是仰仗著老帝君。
“華兒，聽娘一句勸，這世間的姑娘你就算可著勁兒的挑揀，也再挑不出第二個如此家世和樣貌的了！當初娘在你外祖母跟前求了多少次，你外祖母又費了多少心思才促成這門親事，你再清楚不過，可不能枉費我們的心血呀！此去一定要與鳳丫頭好好相處，切不可再胡作非為惹惱了她！”
“娘！你放心！這次出門兒子一定聽話，絕不荒唐行事。而且——”
他臉頰暈紅，不好意思地笑笑。“而且，菱妹妹貌美淳善，我也是十分喜歡的……”
慕芹這才有了笑意，心肝肉似的把兒子抱進懷裏拍了兩下。“乖兒子，娘後半輩子的福分可就指望著你了！”
翠姑等娘倆膩歪夠了，才上前輕聲提醒。
“娘娘，天色暗了。”
“哦，好好！”慕芹趕緊拉著兒子親自送上坐騎，又囑咐了幾聲拉箱籠的仆從，揮手目送一行人遠去。
夕陽濃影裏，她挺拔豐峻的兒子周身沐著霞光，一點點遠去。
慕芹不由得眼眶一熱，悵然幽思將將湧上心頭，就有仙倌匆匆來報。
“娘娘，太子殿下命人送來了自己的起居物事，說這兩日要宿在咱們宮裏，後日一早攜您啟程同去赴桃花宴。”
慕芹啊了一聲，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歡天喜地的去歸置寢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