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鳳菱最終還是沒再回宴上去，因為拉扯間她娘就到了，劈頭蓋臉斥了褚幸一通後，幫著女兒把房間收拾幹淨，哄著歇下了。
南曄則是在褚幸戒備的眼神裏提劍離開的。
一回到隔壁院子，就被等候多時的黎璽和紫舟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強拉到院中涼亭去了。
夜幕已降，石桌上酒菜已擺好，正是邀月對酌的好時機。
黎璽也不繞彎子，勾著嘴角率先道：“我前幾日聽縵縵說，繞繞這丫頭喜歡了一個妖界的人，可偏偏人家不喜歡他，拒絕了她的深情。哎，這丫頭難得開竅竟落得一場傷心，想想也是可惜。旭華這門親雖然我們都沒放在心上，但到底還是礙事的，如今可好了！退了親，我們也能幫她好好想看好人家了！”
南曄輕嗤：“有話直說。”
黎璽滿眼興味湊近，“師兄何時動心的？”
南曄：“與你何幹？”
“哎？你這人——”
紫舟拉住不滿的黎璽，湊過去笑問：“往後你待如何呀？”
南曄：“關你何事？”
紫舟和黎璽對視一眼，一擁而上把南曄撲到，死死按在地上呲牙威脅：“如實招來，不然我就去褚幸麵前使勁兒說你壞話！”
黎璽也邪肆地笑：“你最好對我們客氣點！否則我就回去吹枕邊風，叫縵縵把妹妹看得死死的，讓你半分袖邊兒都搭不著影兒！”
“隨你們！”南曄眸中含笑，與兩人神力抵禦著也沒落了下乘，且隱有掀開他們的勢頭。
可巧這時得了紫舟傳信兒的牧雲來了，想也不想地撩袍飛過去，壓坐在南曄膝蓋上，哈哈笑起來。“你說的好事兒原來就是收拾師兄呀！這機會可太難得了！”
南曄以一敵三毫無勝算，索性放棄掙紮，往後躺倒在地，幽幽一歎。
“我說就是……”
四個男人整理好各自衣裳再次坐好後，終於能好好徹談一番了。
黎璽：“說吧，何時對我家繞繞動心的？”
牧雲狹長的眼都瞪圓了，“他對繞繞動心了？”
黎璽：“哎，你別打岔，認真聽著！”
“在人界……”南曄雙拳難敵六手，簡單介紹了一番來龍去脈，包括先前自己的躲閃和掙紮。
這話題一嘮，自然就嘮到了事件的另一主角——鳳菱身上。
紫舟滿臉不解：“照理說，繞繞她自小到大上有長輩疼寵，有你和縵縵兩個親自教導，下有琈玦、白承安和琰這幾個混小子罩著，怎麽還絲毫不驕橫呢？遇上這麽糟心的事都能忍下，這要是換了鳳縵縵和甄嬌，非得鬧騰個天翻地覆不可。”
“正是因為得到的愛太多，才知道如何去愛，如何包容——”黎璽話鋒一頓，掃了眼南曄後才意有所指道：“包容旁人做的任何決定。”
南曄眸光幽邃，略一回憶，才發覺這段時日無論自己做何決定如何待她，這姑娘都軟包子一樣受著。傷得狠了也隻是借酒哭一場，麵對他時還要藏起悲傷，啞著嗓子祝他“餘生盡歡”。
懂事得叫人心疼。
黎璽纖長的手指勾著橘皮扒開，掰下一瓣放進嘴裏，邊嚼邊晲著走神的南曄。“我家那個打起架來從來都是不要命的，今日若不是我攔著，龍族眾人怕是要血濺天宮了！”
紫舟從他手裏搶走一半，囫圇個塞進嘴裏，點著頭含糊不清道：“我家未來那個也差不哪去，要不是我攔著，就回東海領兵殺到北冥島了。同為姐妹，狠厲勁兒怎麽就沒隨了根？小丫頭是仙法太差還是脾氣太軟？還是因為沒人撐腰？ ”
“我家縵縵乃鳳族女君，又修為有成，世間少有敵手不說，背後還有我和整個鳳族坐鎮，自是不懼事兒的。”
“我家親親嬌兒身為東海水神最寵愛的嫡女，就是把九重天都砸了，也還有水神和水龍族撐腰！而繞繞呢就不同了，身在鳳族本體卻是龍，雖說兩族都寵，可多少還是……說到底呀，還是沒人撐腰唄！”
比自家夫人的身份這事兒，牧雲最有發言權了，眯起鳳眸晃著酒盅笑得得意。
“我家夫人是尊神！你們家那倆再能耐，都差著一截兒呢！”
黎璽：“嗬！”
紫舟：“嗤！”
牧雲得意夠了，忽地輕輕一歎：“鳳丫頭攤上這麽個爛攤子，也不知如何收場？不過也虧得出了這事，不然依她的個性，真逆來順受嫁了過去，將來指不定受什麽委屈呢！”
一直無聲喝著酒的南曄眸光一緊，心尖兒密密匝匝地疼了起來。懊悔與自責溢滿心頭，叫他呼吸困難。
遇到鳳菱前，他從未如此優柔寡斷過，也從未如此追悔莫及過。
若能逆轉時間，重回妖界再相遇的那一日，他一定會把她擁進懷裏，不畏懼過去不恐慌未來，隻珍惜眼前的小姑娘。早早退了那一門糟心的娃娃親，堂而皇之地把她牽在手裏。
南曄抬手抽出霜華，重重撂在石桌上，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寒的光。
“往後，她有人撐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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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至三巡，天際都泛出魚肚白了，四個熏紅著臉的男人才散了。
牧雲怕一身酒氣惹得夫人不快，先紮進後苑的湖裏醒酒去了，紫舟和黎璽兩互相攙扶著，怪笑著走了。
留下南曄一人迎著朝露，麵對滿眼的杯盤狼藉，久久出神。
樹影隨著初升的太陽緩緩移動，他素日來沉鬱的心也跟著一點點開朗起來，從未有過的輕鬆，還有一種陌生的熱情和歡喜盈滿心間，幾欲穿胸而出。
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一番舉動，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急切和悸動。
他可能得放低些姿態，與褚幸懇談一番。自己的身份地位擺在這，比起那些如今優秀未來卻是懸念的公子來占盡優勢，且不自戀地說，當今世上也沒幾人能長得比他好看，褚幸還能挑剔出什麽？
若還不成，他也不介意先用身份壓一壓，再如黎璽當初那般，搬空天虞山和妖界的兩座神宮，山一樣的聘禮抬到鳳族去，鬧得闔界皆知，旁人誰還敢造次，褚幸再不樂意也得應下。
然後，他大概要花兩日哄一哄小姑娘，把前些時日給她添的那些不痛快彌補一番。
這個他倒是有些信心的，畢竟彼此心意相通，些許誤解聊開了就好。
想到這兒，小姑娘如花的笑靨驟然入心，細軟小手握在手裏的感覺也清晰無比。他微抿的唇緩緩勾起，手心也跟著癢起來。
她那麽喜歡賴床，如今應該還睡得正香。
宿醉後的頭腦被悸動一衝反而清醒無比，半分睡意也無。南曄又靜靜坐了很久，直到九重天內隱隱喧鬧起來，他才抬抬酸麻的腿站起來，徑自走到牆邊穿牆而過，推開房門緩步進去。
滿室幽靜，甜津津的果香盈滿鼻翼。
這麽愛果子？連熏香都是這樣甜膩的味道。
南曄在寢居外停下腳步，抬手輕叩兩下屏風。
等了半晌，一絲響動也無。
他彈了一抹光進去，靜待片刻後想也不想地繞過屏風，不意外地瞧見張空無一人的床。
不在？南曄再次釋出神力，接著逐漸蹙起眉。
整個九重天都沒有？
南曄迅速出了房間，翻身躍上屋頂，閉目凝神又探了許久，才沉著眸張開眼。
各界都無半分她的氣息！
他第一個想到是褚幸偷偷將女兒藏起來了，隨即又推翻這個假設，十個褚幸這樣修為的加起來，也別想在他眼皮底下藏住誰的氣息。
那麽……
琳苑正在院中煮著茶，絲毫不意外地看著黑著臉進門的南曄。“師兄來得正巧，我才煮了盞青梅蜜茶，快來嚐嚐！”
她笑意溫軟，親手倒了杯蜜色的茶，推到他麵前。
南曄坐下來，握住茶杯把玩卻不喝，平靜地問：“人藏到哪了？”
半分試探也無，竟是已十分篤定。
琳苑笑意愈深，掩唇嗔怪道：“師兄真是敏銳！還好我動作夠快，否則怕是半路就被發現了呢！”
南曄臉色又沉了幾分。
“其實我沒藏，隻是助她斂藏了一下氣息而已，至於她去了哪，我當真不知！”琳苑攤手無奈道：“小姑娘昨夜蒼白著小臉跑來，向我求一味藥。”
南曄似有所覺，臉色唰地泛白。“什麽藥？”
“忘憂！”
琉璃盞應聲而碎。
忘憂！竟是忘憂！
那味能讓人忘卻憂思，斬斷情絲的藥！
她……
“……你給了？”話一出口，他才覺出自己的嗓音粗啞幹澀。
“師兄，我怎麽舍得讓你心痛呀！自然是沒給呀！況且前些天嬌兒把我這僅存的幾顆都拿去研習藥理了，一時之間哪裏製得出呀！”
南曄才覺胸腹間堵脹的氣息順暢許多，就聽琳苑笑吟吟接口。
“不過我給了她一枚旁的丹藥，雖沒有忘憂那麽霸道，能永生不再記起，但也能忘個一兩年的，想必夠時間再愛上旁的人了。”
南曄倏然起身，踉蹌著踏出一步，倏然消失在原地。
琳苑悠然舉起琉璃盞，抿了一口甜津的蜜茶，嘴角笑意越發饜足。
“夫人……”牧雲從側門處探出半張臉，小心翼翼地問：“你真給了鳳丫頭藥？”
琳苑晲了宿醉未歸的夫君一眼，輕哼：“進來。”
牧雲被她眼風嚇得抖了抖，束手束腳地走過來乖順坐下，猶自不放心地又問了一遍：“你真給了藥，又把人藏起來了？師兄那脾氣……”
“藏什麽藏！”琳苑沒好氣道：“他那本事，既已知道是我做的手腳，隻要一查探我神力的氣息，還不分分鍾找到！不過，藥卻是當真給了——”
琳苑美眸裏重又聚起晶亮，彎了眉眼悠悠笑起來：“太容易得到，就不懂得珍惜了不是？”
大清早紮進冰冷的湖裏都沒覺如何的牧雲，此時卻無端打了個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