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在坤城城郊落了雲頭時，夜色已經深了，鳳菱嗬欠一個接一個，強自挑著眼皮跟在南曄身後。
看他斂去周身氣息，又掀起銀灰色披風的帽子戴好，不由得有些好奇。
“不打算驚動坤城嗎？”
“嗯。”南曄淡淡應了聲，伸手欲牽她。“隻是來逛逛。”
鳳菱機靈地把雙手都背在身後，“不要拉拉扯扯的，讓人瞧見了誤會。”
南曄垂眸輕笑了聲，抓空了的手順勢將她披風的兜帽提上來戴好，看著她精致的五官大半籠在陰影裏，才滿意地收手。
待他轉身先行，鳳菱才小心翼翼地正了正兜帽，抬步跟上去。
坤城夜晚是不設禁的，城門大開自由出入。
鳳菱跟在南曄身後進城，已來過一次卻仍被眼前繁華驚豔。
亮如白晝的大街上門庭若市，茶坊、酒肆、胭脂鋪、首飾鋪、點心坊臨街而立，喧嚷的叫賣聲和還價聲不絕於耳；川流不息的行人笑臉恬淡愜意；滿目琳琅的奇珍異寶……行走在其中，望著這鼎盛繁華的城池，心裏沒來由地也跟著雀躍起來。
南曄側頭，瞧著她嘴角溢出的淺淺笑渦，眸光不自覺地放軟。
忽覺往後餘生這姑娘的宜嗔宜喜都將與自己心緒相牽，會是件極其有趣的事情。讓他甘願順著這條命運的線前行，再無歸期。
鳳菱被一處攤位上的粉扇子吸引了視線，笑吟吟地問：“這是什麽製的？”
攤主忙得不可開交，一邊忙碌著給前一位客人找散碎銀兩，一邊不著痕跡地打量她。
“這是胭鳥的羽毛印染的，如今在燈光下瞧著是粉色，等在陽光下看又隱約泛著金光，可好看了！姑娘喜歡就收下吧，都是些不貴的小物件兒，您看著給些散碎銀兩就成。”
鳳菱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實在的攤主，竟連價都不提，全憑客人賞。
南曄暗笑這小販倒是個機靈的，隻看兩人穿著就知曉絕不會虧本，索性大方地認賞了。
他摸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金瓜子扔到攤位上，拎起那柄扇子放到鳳菱手裏。
“哎？我沒想好要不要買呢！”
鳳菱還欲阻止，那攤主已經眉開眼笑地一把抓走了金瓜子，好聽話一股腦地往外倒。
“公子一看就是憐香惜玉之人，姑娘你有這般好的情郎當真是幸運！小的我在這擺了幾百年的攤兒，還從未見過如此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借此旖旎月色，謹祝兩位相攜白首、永不相離。”
“哎！不是——”
鳳菱張口欲辯，卻被南曄握著手腕拉走。“再去別處逛逛。”
轉身時，南曄又順手在攤位上放下兩粒金瓜子。
攤主雙眼放光，拔高嗓門喊：“二位慢走！辦喜事時記得再來光顧小攤，我這兒還有些新嫁娘適戴的首飾……小娃娃喜愛的玩偶也有的！”
這攤主也太信口開河了，說的都哪跟哪啊！怎麽就扯到孩子了？
鳳菱甩開南曄的手，慌忙捂臉跑了。
走了沒多遠，她就又被咿呀唱曲聲勾去了。
一間酒肆外搭了個不大的台子，麵泛晶瑩光澤的鮫女在細聲唱著不知名曲調，空靈幽寂的嗓音在喧嚷的城池中格外突兀，把人心靈深處的寂寥都勾了出來。
鳳菱隻聽了一兩句就覺心裏發堵，扯扯南曄的衣角，小聲道：“咱們走吧！”
“不喜歡？”
“倒也不是……”鳳菱歪著頭思索片刻，認真答：“我喜歡聽鮫人一族的歌聲，卻不喜歡這樣傷懷的曲調，聽了心裏怪不舒服的。”
南曄驟然失笑。
這麽容易被左右心情，果然還是孩子心性呢！
“我們東海的鮫人歌喉如天籟，能唱出人們心靈深處的歡喜，我每次回東海小住都能聽上一整天不膩歪呢！”
南曄被她的笑容感染，隱在兜帽下的五官柔和不少。“往後我們也可以常去東海小住，聽一聽你說的天籟之聲。”
鳳菱嘴角笑意怔住。
他隨口而出這樣的話，倒像是要與自己去很多地方，過很多歲月一樣。可是——“我不喜歡你了呀！往後我們大概再不會有多少時間同處，也沒機會同遊東海了。”
她的聲音輕軟甜美，說出來的話卻是剜心之言。
不喜歡了——南曄長睫微覆斂去眸中哀慟，淡淡道：“那麽，重新再喜歡就是。”
怎麽能不喜歡了呢？他已知曉自己錯在何處，已決心想要改正彌補，想給她餘生的歡喜，怎麽就能不喜歡了呢！
就算當真不再喜歡了，那麽也不打緊，他還有往後餘生無數的光陰可期，天長日久地伴著寵著，她總會再次喜歡的。
鳳菱：“……”
才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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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來一次坤城，鳳菱計劃著給家人們選些小禮物，沒一會兒就買了好幾樣，統統被顏信搶過去捧著。
顏信是半個時辰前追來的，委屈巴巴地哭訴了一番被撇下的幽怨，死皮賴臉地非跟著不可，遭了南曄明裏暗裏好幾個冷眼都不肯走。
逛個夜集有執掌妖界的尊神陪著，有神宮掌事妖君又是幫著捧匣子又搶著付賬，鳳菱逛得不亦樂乎，像個陀螺一樣轉來轉去，對什麽都好奇不已。
“這個小金鎖真精致，小琈玥戴上一定好看！”
南曄：“嗯，還可以。”
身後的顏信利落地從錢袋子裏掏出金錠，待攤主裝好後又接過來捧著。
轉到下一個攤位，鳳菱拿起一個岫玉鐲子戴在手上，對著燈光細細觀瞧。“好看嗎？”
光影裏纖細的皓腕被墨綠的岫玉點綴，更加瓷白如雪。
南曄眸光裏染上溫柔，淺笑著點頭：“好看。”
顏信想也不想地掏錢袋。
如此重複了幾次，顏信的錢袋子空了大半，懷裏的匣子大大小小疊了幾層。
“唔，這塊血玉色澤真好！”鳳菱拿起那塊巴掌大的玉，仔細研究起來。“雕塊玉佩搭白色衣衫應該很好看！”
南曄沒出聲。
顏信握著錢袋子的手也沒敢輕舉妄動。
鳳菱捏著玉，巧笑倩兮地問：“白承安總愛穿白色衣裳，搭塊紅色的玉佩是不是能添些色彩？”
顏信眼觀鼻，安靜如雞。
南曄伸手拿過那玉舉起來細看，片刻後搖頭平靜道：“有裂痕。”
“啊？”鳳菱疑惑地湊過來，就著他的手對著光仔細瞧了下，竟當真瞧見有絲細微的裂痕在玉中央，不由得惋惜非常。“剛才沒瞧仔細，竟還真的有！可惜了！”
攤主狐疑地從旁邊繞出來，拿了玉左看右看，滿臉的不可置信。“怎會呢？我擺出來前還仔細看過，明明沒有呀……”
“嗬！這攤主也是個馬虎的！嗬嗬！咱們再去前麵看看吧，我遠遠看著好像有賣糖葫蘆的！”顏信尬笑兩聲，催著兩人離開。
糖葫蘆？鳳菱當真被誘惑，提著裙子就跑去買。
少頃後，她和顏信一人捧著一根酸甜可口的糖葫蘆啃著，笑容說不出的饜足。
顏信舔著甜津津的糖皮兒，臉上長疤都透出歡喜。
鳳菱嚼著裹了糖仍酸津津的山楂果子，也很歡喜。
“尊——”
想到他說要隱藏身份的話，她又思襯著改了口。
“南——”
呃……好像不夠尊敬！
鳳菱咬著糖果子，滿臉糾結。
叫叔叔？怕惹毛他！
不然——
“……哥哥！”
南曄驟然回頭，嘴角微不可見地隱隱上揚，聲音裏也帶著幾分笑意。“叫我？”
“嘿，一時想不到什麽合適稱呼……”鳳菱軟糯一笑，“你真的不來一根？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南曄嘴角笑意愈深，看了眼她掛著糖漬的小臉，忽然俯身湊近她舉著的糖葫蘆，張嘴銜住一顆殷紅的果子，順著細枝咬下後直起身，眼裏都是細碎的星光。
“的確好吃。”
顏信左胳膊抱著滿懷的匣子，舔著糖轉過身去。
鳳菱僵著手臂，嘴裏嚼了一半的果子都忘了咽，傻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悸動和歡喜盈滿心間，南曄此時看著她這般憨樣，也覺可愛至極，情不自禁地抬手揉了下鳳菱的發頂。
“吃一個都不成？待會再給你買就是了！”
這是吃一個果子的事兒嘛！隻是明目張膽地調.戲少女呀！鳳菱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兩三下嚼完嘴裏的果子咽下，氣鼓鼓道：“你得賠我十根！”
南曄笑答：“好！”
顏信趕忙吃完手裏的糖葫蘆，顛顛地又去買了十一根——十根賠給鳳菱，他沒吃夠再吃一根！
十根糖葫蘆實在是太多了，鳳菱吃了兩根就再吃不下了，但又不舍得扔，分給顏信一半後，剩下四根捏在手裏把玩。
逛了大半晚，她仍精力充沛，一步三跳地走在前麵，到處瞧熱鬧。
瞧著瞧著，就瞧到了個熟人。
“秦席上神？”
鳳菱不確定地喊了聲，待那人回頭後，才掀開兜帽笑逐顏開地走過去。“還真的是你呀！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呢！”
秦席仍是那張久不見天日的蒼白麵孔，秀氣雅致的溫潤麵龐，臉上的笑倒是真心實意許多。“小神女！我本還想著改日去鳳族拜訪，不想竟在此處遇到了，當真有緣！你可是來此散心的？”
九重天桃花宴他沒去，傳出來的閑話卻是沒少聽，對轟動幾日的退婚之事略有耳聞，在此處見到這位鳳族帝姬，第一個想法就是她來此散心解悶。
散心麽？是也不是！
鳳菱笑嘻嘻地不答反問：“你是來這兒遊玩還是公務在身呢？”
秦席掌管的幽冥司瑣碎事情多，經常要各處捉拿幽魂，在哪處出現都不意外。
果然，秦席點頭笑說：“有幾縷幽魂趁亂跑到妖界來了，我帶了人來拘。你呢？是一個人來的？”
“不是啊！我跟……呃……跟哥哥一起來的。”
秦席笑得越發燦爛，“我身上公務已了，不若同逛？”
“不必了。”南曄緩步走來，隻覺秦席臉上的笑過於燦爛，眼底的晶亮過於晃眼，不由得沉了臉。
秦席怔愣著轉頭，看著掀開兜帽露出俊逸五官的男人，眼中星光迅速沉寂。
“尊——”他哽了下，沉默著長輯一禮。
南曄淡淡點頭，徑自越過他走到鳳菱身邊，隔著袖子抓住她纖細的腕，微一用力拖著她消失在原地。
落後兩步的顏信捧著大大小小的盒子過來，對著秦席上神燦爛一笑，也跟著隱了身形。
繁華喧鬧的街市裏，秦席隻覺四肢發寒。
方才，尊上他老人家是給了我一個冷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