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玄蜂

  (三)


  一個女人在月下狂奔。


  在她的胸前,以繈褓布裹著一名不足周歲的男嬰,掛於頸上,繈褓中的嬰兒隨著她的奔跑一上一下地顛簸著,如波浪一般,正發出斷斷續續的哭聲。


  她的左手和右手均抓著一名小孩,一名是七歲的小童,另一名是十歲的女童。


  女人蓬頭垢麵,頭發亂糟糟地攏在耳後,在春風中淩亂地四散飛舞,她的臉上還沾著泥汙,想是在哪裏摔倒過了。


  女人赤著腳,奔跑在苕溪之畔的樹林之中。


  天空中又一輪近乎滿月的月亮,澄澈的月光灑遍天地。


  然而那茂密的樹冠遮擋了月光,月亮隻能在林間不時投下斑駁的光斑,卻令樹林顯得愈發陰森。


  懸鈴木、桐木的斷枝被女人踩在腳下,發出劈啪之聲。


  薊草和苦苣生著地刺的枯枝也一並被她以白淨的光腳踩在腳下。


  女人的腳已經流出血來,然而她顧不上腳痛,帶著幾名小童沒命地往前狂奔而去……


  女人的身後,遠遠地,飄浮著一名白衣白發的女鬼。


  女鬼正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接近女人。


  百步,五十步,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女鬼快要抓住女人時,四周忽然開闊起來,樹林朝著兩側散去。


  月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清朗的月光驅離了黑暗……


  就在女人的麵前,矗立著一道破不溜丟的山門,山門上的漆早已掉光,銜環斜斜地掛於山門上,仿佛一不小心就會掉下來。


  那是忘塵寺的山門。


  在那澄澈的月光中,那道破不溜丟的山門仿佛藏著深不可測的力量。


  女鬼停了下來,身子依然隱藏在樹林的黑影中。


  女鬼就停在女人的身後一步以外,仿佛伸手就可以觸及到女人的身體。


  她以淒厲的聲音喊了起來。


  “她已經來了,我找到她了。“


  “哈哈哈”女鬼一邊喊著一邊笑著。


  “不論你請來何方神聖,你終究也是跑不了的。“


  “不如,今日,我就先吃掉你的婢女。”


  “明日,我再來吃掉你母子四人……”


  接著,女鬼往後退去……


  不一會,有女鬼生啖人肉的聲音傳來,咬著肉,喝著血,啃著骨的聲音不斷傳來,仿佛……就在不遠處。


  “啊!“名為婉琴的女人大叫著醒了過來,原來這是一個夢。


  然而夢境中的一切感受卻過於真實了。


  這天是鹹通十一年,正月十七。


  已是辰時一刻,天剛蒙蒙亮。


  婉琴做了一個惡夢,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當婉琴走出寢堂,來到後院中,卻發現並沒有婢女起來灑掃。


  當她推開婢女的房門,發現三名婢女皆死在床榻之上,身體都已被啃成了累累白骨,床榻的被褥上流滿了鮮血。


  婉琴再也忍不住,大聲尖叫了出來。


  “啊!“


  接著,她跌坐在地,卻發現腳心生疼。


  她看向自己的腳心,看見自己腳底上布滿了細細的傷痕,像是赤腳從林間跑過那樣……


  婉琴想起了那白衣女鬼的話。


  “明日,我再來吃掉你母子四人……”


  那就是今晚了。


  婉琴再也按捺不住,便即刻起身,來到了忘塵寺求助。


  婉琴扣響山門,接著來到菩提居中,將府中所發生的一切,以及昨夜那似夢非夢的經曆講了一遍。


  “正巧我家郎君不在府中,府中又遭遇了此等鬼難。“


  “求法師……救救我母子四人。”婉琴長跪在幾位僧人跟前,泣不成聲。


  “即便……即便我年輕時,曾做過錯事,可如今,我是三個孩兒的母親……”


  “求法師看在我家孩兒的份上,救救我……”


  “唔……你曾犯下什麽錯事?”青末叟這樣問道。


  “唔……我……”


  “我……”


  “我……沒法說出口……“


  “總之,還望各位法師救救我母子……”婉琴朝幾位僧人叩首,拜倒在地。


  (四)


  午後,春風四起。


  牛車正行駛在驛道上,顛簸之感自臀部傳來。


  說起來,有兩起人同時來寺中求助,還都是“撞鬼”,著實少見。


  而這兩起人都覺得自己遭遇的事十萬火急,希望得到寺中僧人相助。


  於是——


  忘塵寺的僧人分為兩路,分別前往兩處去度化鬼怪。


  更何況,在這兩起人的描述中,那鬼竟是同一個模樣。


  ——白衣白發的老媼,那樣子令安歸雲想起了兩天前韋府的女鬼。


  如果真的是同一個鬼,那反倒還好了。


  隻要解開那個稱為鬼的孽緣即可。


  安歸雲和花夜明一起,正前往杭州司戶裴景明的府邸,遇到女鬼的乃是他的兒子裴世南。


  就在那牛車上,花夜明的聲音響了起來。


  “說起來,歸雲,你覺得……鬼是什麽?”花夜明問道。


  “夜明,這世上所謂的鬼……”安歸雲這樣答道。


  “喔……?”


  “所謂鬼,其實都是人。“安歸雲繼續說道。


  “隻要是人,便會有執著於人和物的貪念,憎惡和抱怨他人的嗔念,以及盲目愚妄的癡念。“


  “這些念頭,在心裏結成無法化解的心結,即便死去也無法消融,那便是鬼。”


  “哎……如此說來……我也有貪嗔癡……”花夜明這樣說道。


  “你我都有。”安歸雲濡濕的紅唇似笑非笑,輕聲說道。


  “你我都是如此。”


  “每個人都是如此,沒有例外。”


  “隻是多少罷了。”


  “然而,那些貪嗔癡,卻少有人能說出口。”安歸雲這樣說道。


  “比如這次這個婉琴?“花夜明問道。


  “明明把那孽緣說出來,由我們度化之後,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然而,卻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願、不敢將那些隱藏的事說出口來。“安歸雲說道。


  “確實如此。“花夜明皺起眉頭。


  “他們隱瞞的,究竟會是什麽樣的事呢?“


  “不過,倒也無妨。“安歸雲的紅唇泛著似有若無的笑。


  接著,他從袖中抽出雙手,左手上握了四枚桃木小人,其上寫著婉琴和她孩子的名字。


  另一隻袖中,浮著那名為“小月仙“的冰晶。


  “或許用得上幻術的力量,所以便將小月仙也帶上了。“


  “原來如此。“花夜明點了點頭道。


  正說話間,兩人已抵達了柳府,府中的柳大人,乃是杭州司兵。


  而那名被女鬼纏身的女子婉琴,便是柳司兵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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