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玄蜂
(五)
子夜時分。
安歸雲和花夜明藏身於柳府後院的一個角落中,院中正好有一株粗大的重陽木,樹身比花夜明一抱更粗,枝葉伸展開來,如同一柄大傘。
安歸雲與花夜明便藏身於樹下,小月仙將薄薄的水霧彌漫在安歸雲和花夜明的身側,形成一圈水霧的結界,如此一來,妖鬼便看不見他們。
“然而,還是不能出聲,甚至大口呼吸也有可能會被妖鬼發現。“安歸雲輕聲告訴花夜明。
花夜明默默點了點頭。
安歸雲早已叫婉琴母子四人藏身到院中的其他廂房內,又將那寫著母子私人名字的桃木小人分別放到了母子原本應在的床榻之上,接著又讓小月仙施下幻術。
如此一來,那幾個桃木小人便化作了婉琴母子的模樣。
·
子時二刻,原本澄澈的月光被一朵奇怪的黑雲隱去,四下黑黢黢的,伸手不見五指。
“要來了。“安歸雲小聲說道。
院子裏忽然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聲音從庭院的地底下傳來。
安歸雲雙手合掌,掌心微微分開,接著將左右手的食指與中指彎曲,藏於掌中,雙手的拇指、無名指與小指指尖相對。
接著再將兩手的無名指尖抵住嘴唇,以輕得聽不見的聲音念動《不動明王火界咒》。
當兩手分開來時,左右掌中皆湧起了星星點點的火星。
火星發著幽幽藍光,火星中央卻是絢麗的金紅色。
乃是五輪之火第二重,護摩火。
接著,安歸雲將左手掌握起,將左手中的護摩火藏於掌中,又將右手平伸於花夜明身前。
花夜明以右手中指抵住唇邊,在心中默念馭風咒,接著吹出一口無常風,將那些火星吹往庭院中。
那些星星點點的護摩火立時化作數十隻螢火蟲,隨著無常風飛舞在庭院中,將庭院微微照亮。
就在那微弱的螢火照耀下,柳家庭院中竟隆起了一個土包,
就像有大樹的根部要從那裏破土而出似的。
然而,從那隆起處卻並未有樹根鑽出來,鑽出來的卻是……數不清的地龍。
那些地龍身長皆一尺有餘,盤繞在一起,扭扭曲曲地向上盤結,最後化作了一個無頭的人身。
驀地,空中傳來輕微的嗡嗡聲,數百隻奇怪的怪蜂從牆外飛來。
怪蜂有花夜明的大拇指大小,渾身金黃,卻又在背上生著一根根黑刺。
接著,那些怪蜂也盤結到一起,重疊到那無頭人身上,竟化作了一個人頭。
須臾之間,有一陣不詳的水霧飄過,那由數不清的地龍和怪蜂化作的人竟變成了一個白衣白發的女鬼。
那便是安歸雲在韋府中見到的女鬼。
此刻,她已幻化完畢,漂浮在空氣中。
接著,她撞開了婉琴母子的寢堂,飛身進去。
寢堂中傳來咀嚼之聲,其中還間雜著奇怪的哭叫。
想是女鬼將那桃木小人當作了婉琴母子,正將其虛幻的人身生啖吃下。
“如今,終於輪到我來嚐嚐人肉的味道了!”
“哈哈哈”
“我終於也將你粉身碎骨了!“
“哈哈哈“
“叫你也常常被生啖的滋味!“
“哈哈哈“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
女鬼啃食著那並不存在的人,卻仍然有仿佛是吃肉喝血的聲音傳來。
“啊……這真是細嫩的肉啊!”
“這血的味道有如甘露般甜美啊!”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
一炷香之後,吧唧吧唧的聲音不再傳來。
“哈哈哈”
“罪有應得!“
“報應啊!“
那女鬼哈哈大笑著衝出了寢堂,又來到庭院中。
安歸雲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
就在那女鬼即將離去時,忽然有嬰兒的哭聲從婉琴母子藏身的廂房中傳來。
白衣白發的女鬼忽然瞪大了一雙發紅的眼睛,頭極不自然地扭轉到背後,望著那廂房。
“啊——“
“這是什麽聲音……“
“怪不得,剛剛我吃掉你的時候,你都沒有哭呢!“
“原來你們在那兒。“
“竟敢設計騙我啊。“
接著,那白衣女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破了婉琴母子藏身的廂房的大門。
“糟了!“安歸雲說道,拉著花夜明從重陽木下的結界中跳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花夜明馭動毗南風,那是五輪之風的第二重,不但可隨著馭風者的意誌吹動,還可以化為各種形狀。
“毗南風·漫卷“花夜明說道。
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卷將那白衣白發的女鬼卷在其中。
風卷將女鬼重新拖回到庭院中。
風卷越來越快……,風發出了嚶嚶嚶的共鳴聲。
風卷中傳來女鬼的哀嚎聲,與風的共鳴聲攪在一起。
就在那樣的風卷中,那女鬼的身子忽然散作萬千地龍,那些地龍掉到地上,便立時鑽入地下,不見蹤跡。
風卷中唯獨還剩下一個女鬼的頭。
接著,那女鬼的頭也散掉了,化作數百怪蜂。
花夜明本以為這樣便結束了。
然而,此時卻又更為大聲的共鳴聲傳來。
那是數不清的怪蜂震動著翅膀,與風卷相抗衡。
之後,數百隻怪蜂糾集在一起,化作一隻碩大的怪蜂,身子有一尺長,兩扇翅膀大如磨盤。
那怪蜂迅速旋轉起來,掙脫了毗南風的控製。
嘩啦一下子……風卷四散,消失了。
怪蜂帶著背上的刺,再次衝向婉琴母子藏身的廂房。
安歸雲來不及念咒,情急之下直接將左手中握著的護摩火扔了出去。
那些護摩火撞上了正在四散的毗南風,星星之火呼啦一下子串起數寸。
接著,那些護摩火也糾集到一處,化作一隻尺許長的火焰蜂虎,乃是一種專食怪蜂的鳥。
那火焰的蜂虎以更快的速度衝向怪蜂。
安歸雲原以為那蜂虎能捉住怪蜂,豈料當那火焰的蜂虎碰觸到怪蜂的一刹那,護摩火忽然熄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玄蜂旋轉著身子衝向正在哭喊的嬰兒。
婉琴跳起身來,朝怪蜂飛撲過去,以左臂護住嬰兒,試圖去阻擋那怪蜂。
怪蜂大如磨盤的雙翅呼啦啦削入到婉琴的左臂上,左臂的血肉立時粉碎。
怪蜂和婉琴血肉模糊的左臂纏繞到一起,婉琴翻滾在地,悶哼一聲便昏死過去。
安歸雲和花夜明追入廂房內,看見婉琴倒在地上,左臂已經斷落下來,血肉模糊,露著森森白骨,左肩上血流如注。
而那怪蜂此刻卻化作一陣水霧,在空氣中散去了。
安歸雲急忙拿出上次采的鹿活草,將鹿活草碾碎塗於婉琴的左肩上。
花夜明以無常風將婉琴抬到床榻上。
婉琴血止住後,看上去母子四人再無大礙。
兩個和尚這才離開。
·
在寂靜無聲的夜色中,一兩牛車在驛道上行駛。
牛前飛著一位黃色衣衫的小妖,那是領路的小雛。
“那種怪蜂,究竟是什麽?“就在牛車上,花夜明這樣問道。
“唔……或許是玄蜂吧。“安歸雲麵色凝重地這樣答道。
“《楚辭·招魂》中曾有記述:赤蟻若象,玄蜂若壺些。“
“紅色的螞蟻如象一般大,而玄蜂的腹大如壺……皆能致人於死地。“
“那為何……你的護摩火對玄蜂也不起作用呢?“花夜明接著問道。
“最後那玄蜂竟然化作水霧……又作何解釋呢?“
“唔……“安歸雲陷入思索中。
“難不成……那玄蜂竟是五輪之水所化。“安歸雲小聲說道。
“什麽?“花夜明也驚了一跳。
“我現在的五輪之火,隻是第二重的護摩火,而護摩火在碰到玄蜂時,立時熄滅。“
“如此說來……恐怕那五輪之水,乃是第三重的止欲水。“
“啊!止欲水,那不是與卜離掌握的五輪之水一樣了麽……?“花夜明驚訝地問道,他實在無法相信還有人能夠與一百多歲的卜離一樣,掌握此等力量的五輪之水。
“如果到柳府的玄蜂隻是以五輪之水化作的分身的話,那恐怕……“
“恐怕卜離和卜棄那邊會遭遇強敵啊。“安歸雲點點頭答道。
接著,安歸雲伸手掀開牛車的簾子,吩咐小雛將牛車轉向。
牛車在月光下行駛著,朝著夜色凝重處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