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紅疹子

  “把那個晦氣的賠錢貨立馬給我扔出去!”方建怒指著餘采。


  “她會好的。”餘采戰戰兢兢的頂著嘴,她似乎能感受到被憤怒支配的方建,隨時都有可能暴走。


  方木木“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打破了方建和餘采之間不平衡的對峙。餘采也不等方建說什麽,麻溜兒的起了身,直接奔向側屋子。自打那一夜之後,她就帶著方木木和方建分開屋子睡了,她們再也沒有回過主屋。


  餘采進門第一件事情,便是習慣性把側屋的門從裏麵頂住,為了防止方建的突然來襲,更多的是為了讓自己恐慌害怕的內心多一絲安全感。


  兩個月前


  那一夜,方建像個健忘症患者,從餘采逃離到側屋後,他沒有任何的行動繼續他的暴行。


  第二天,天還沒有完全亮餘采就已經醒來,這一覺睡得很短暫,在短暫裏夢境在不斷交替著,奪走了精神所有放空的休憩。


  所以,餘采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心髒快速而且大力的在跳動,身體疲乏到了極致,她在心髒咚咚的節奏裏聽著外麵的一切動靜。


  透過門縫,能看見外麵的天已經亮了的白色影子。除了方木木輕微的呼吸聲外,整個側屋裏很安靜。餘采想著平時外麵的模樣,這會兒應該有哪家的燕子在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吧,村口那隻大紅冠公雞也應該打完鳴回窩裏去了吧,村兒裏的人都快要起來了吧.……

  木門被咯吱吱打開的聲音,讓餘采立刻從炕上坐了起來。餘采原本快速跳動的心再次加快了速度,她的手心裏溢出了汗,她盯著昏暗之中的那扇門,想著自己昨晚把門頂得是否牢固,想著如果方建在外麵大吼大叫,她要怎麽辦?是要一直呆在屋子裏嗎?

  太多被現實所束縛的羈絆讓餘采做好了要開門麵對方建的準備,像是去赴死一樣。


  腳步聲在一步一步的靠近,原本該有的停留在規律的步伐中沒有出現,腳步聲又在一步一步的遠去。


  餘采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對生活充滿了一絲慶幸的感激,感激它時而的仁慈,讓她能夠苟活到現在。


  餘采不敢開燈,一是怕燈光照醒還在睡夢之中的方木木,畢竟這孩子昨晚上經曆了兩個多月大的孩子不該經曆的,該是用美夢好好的彌補這孩子。二是餘采不敢用燈光照亮現實,害怕呼出去的恐懼在光亮之下變得處處可循。


  餘采在昏暗中收拾好之後,把臉湊到方木木的麵前,想要用鼻子能嗅到的氣息來向方木木做個短暫的告別儀式,告訴方木木,她隻是出去準備早飯,然後方木木放心的睡,不要害怕。


  頂著木門的木棒完成自己的使命,被立在了門後。外麵的陽光帶著撲麵而來的熱流宣告著這個夏天依舊還在,或許也代表好運。


  餘采洗漱完畢,準備好了早飯,她快速的吃完了早飯,然後就直奔側屋,她感覺到似乎有奶水了。


  回到側屋,昏暗中能夠聽到方木木咿咿呀呀的聲音,好像已經完全從昨晚那種恐懼狀態中解放出來了,或許,那孩子從來就沒有感受過。


  餘采欣慰的笑了,打開了燈,看著方木木那一雙黑豆子一般的眼睛,純淨得猶如世界上最清澈最原始的山泉。她抱起了方木木,想要讓方木木喝點奶水。往常的方木木喝奶水的時候都沒有聲音,她以為這一次方木木應該有奶水喝,可是她還是聽到了方木木咂空嘴的聲音。


  餘采慌亂的低頭看了看,原來自己還是沒有奶水了。她看著對著空氣咂嘴的方木木,內心充滿了愧疚:這孩子應該很餓了吧,畢竟每一晚上都要起來吃好幾回奶水,昨天就吃了那麽一點兒拌湯……

  想到這裏,餘采隻能快速的放下孩子,快速的奔回廚房內。


  在切碎麵的時候,餘采的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了出來,她怪自己的隱忍和懦弱,更怪自己把方木木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卻沒有能力照顧好方木木。


  方木木的哭聲和大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一同響起來,餘采手中滾燙的一碗拌湯全部摔到了地上,她無暇去顧及拌湯在地上描繪的美圖和碗碎裂後增添的裝飾,她奔出門外,站在廚房門口怔怔的看著突然從外麵回來的方建。


  方建卻看也沒有看餘采一眼,更沒有理會方木木的哭聲,他徑直的走進了主屋。


  還沒等餘采從恐慌中反應過來,隻見方建換了一身行頭從主屋走了出來,旁若無人的離開了。


  是方木木經久不衰的哭聲將餘采的意識拉了回來,她慌亂的回到廚房裏,來不及去管地上的拌湯,她快速的將鍋底的拌湯全部裝進碗裏,隻裝了大半碗。


  餘采幾乎算是飛奔到側屋,碗沿兒都被拌湯給暖燙了,她的手指在抵達側屋時,從那滾燙的暖意中解放了出來。


  餘采抱起了方木木,用懷抱的溫暖和手掌的輕柔,哄走了方木木的哭聲。之後,她端起了晾了一會兒的拌湯,不再一勺子一勺子的慢慢喂了,而是像昨夜那樣直接將拌湯喝到自己嘴裏然後給方木木喂下去。


  方木木雖然皺著自己那張還沒有完全撐開的小臉,但還是將所有的拌湯吃了下去。


  按照方木木吃奶的次數,餘采擔心大半碗拌湯根本就不夠,在哄睡了方木木之後,她又做了兩碗拌湯。


  日子無非就是太陽從東頭跑到西頭永不厭倦的玩耍,黑夜才是天空最配合的夥伴。


  餘采進了側門之後就把門頂上了,沒有去理會大門是否上好了閥,也沒有去理會主屋的門是否關得嚴實。


  這個世道雖然貧窮,雖然充滿流言蜚語,但還算得上和平,家家戶戶都知道彼此家中的斤兩,根本就不用擔心有人會去偷東西。


  餘采隻關心自己和方木木,隻要把門頂上,方建忽然上頭的暴戾就不會突如其來的出現在她們的眼前。


  從夤夜到拂曉,世界很安靜,方木木很安靜,餘采的夢也很安靜,她沒有一點兒關於方建出現過的聲音意識,以至於早晨起來她老是害怕會遇見方建。


  是院落從早到晚一塵不變的清靜,讓餘采發現了方建不在的事實。


  日子重複起來,簡直就是最好的麻醉劑,會習以為常,更會忘乎所以。


  若不是方木木滿身的紅疹子出現在了餘采的眼前,或許她會忘記生活從來都是喜歡虐待的。


  方木木身上的紅疹子是在斷奶的第二個月出現的,那一天早上餘采還沒有醒,是方木木一聲高過一聲的哭叫醒了餘采。


  起初,餘采以為方木木可能是尿了或是拉了,所以,她的手慣性的伸到方木木裹著的尿布上摸了摸,發現尿布是幹的,她用手輕輕拍著,在意識朦朧之中,嘴裏含糊不清的唱著催眠曲,“哦~~~哦~~~乖娃娃睡覺覺.……”


  方木木的哭聲並沒有因為餘采的催眠曲而停止。


  餘采在哄了一會兒之後,仍然聽到了哭聲,不禁皺起了眉頭,把燈打開,然後睜開被睡意緊緊壓迫成一條縫的眼睛,在縫隙的視野裏看著方木木。


  方木木的臉和嘴巴都因為哭而發紫,餘采以為方木木餓了,將**放在方木木嘴裏,方木木吃著**含糊的咬了幾口後,又開始大哭。


  餘采隻得放下方木木,穿好衣服,打算出去給方木木準備拌湯。她剛走到側門口,還沒有把木棒從門後移開,她就聽見主屋的門被暴力的打開。


  “哭哭哭!我還沒死呢!大清早的哭什麽死人!”方建衝著側屋大吼著。


  餘采的臉色瞬間煞白,跑回炕上,用自己的手捂住了方木木的嘴巴,哭聲小了很多。


  方建的怒吼聲沒有了,餘采卻一動不敢動的捂著方木木的嘴巴,仔細的看著,如果方木木被自己的手捂得上不來氣,她就鬆開一點,待到方木木緩過氣就再捂上。直到她聽到方建離開的腳步聲,她才卸下了滿心的緊張和恐懼。


  吃完拌湯的方木木雖然哭聲有減,但依舊不斷。


  餘采在取方木木身上的尿布時,她被方木木渾身上下觸目驚心的一大片一大片紅疹子震驚到了。


  餘采比任何人都知道這紅疹子意味著什麽,她的弟弟就是因為這紅疹子睡進了冰冷的棺材裏。


  餘采感覺自己眼中將要流出來的那一滴淚必然有太陽那麽大,還沒流出來,就快要把她的所有精氣神給吞沒了。


  餘采像個木頭人一樣,木訥的走下了炕,木訥的端起了盆兒,木訥的兌好了熱水,木訥的把方木木放在了盆裏,若不是那一滴又一滴想要洗淨方木木滿身紅疹子的眼淚,沒人能看出來她還像個人。


  熱水泡過的方木木安靜了許多,餘采把做好的拌湯一口一口的喂進方木木的嘴裏,每一口她都希望是驚世良藥,能夠一下子逼退方木木身上的紅疹子。


  可是連著四五天,方木木身上的紅疹子都沒有消退的意思,餘采沒有辦法,趁著方建出門,抱著方木木回到了自己的娘家,畢竟弟弟得過,餘采想她媽媽肯定知道怎麽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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