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空氣仿佛一下子凝滯了。


  花繁弦看似懶洋洋坐在屋頂,全身的肌肉卻都已經繃緊,保持著可以隨時反擊的狀態。


  他放下撥弄頭發的手,整張臉暴露在陽光之下。


  他雙目幽深,鼻梁高挺,麵龐輪廓堅毅如雕刻,再配合上他的異色雙眸,一看便知道他並非中原血統。


  季薄情微微蹙眉。


  看他的打扮便知道他應該一直混跡於都城的貧民窟中,能夠這麽快得到消息坐在此處等候,說不定整條街都是他的眼線。


  天下腳下竟然還埋藏著這樣一號人物!

  季薄情不由得感覺到一陣心驚,更覺自己為帝時所做的不足,她非但連全天下的情況沒有掌握,就連都城這一畝三分地,她居然也不是了若指掌。


  她不知道這裏居然有這麽大的貧民窟,更不知道貧民窟中還有這麽一號人物。


  那些官員是做什麽的!她的間諜機構又在做什麽!

  光領錢吃幹飯的嗎?


  花繁弦注視著逢凶化吉,緩緩道:“這個稱號隻有少數人才知道,你又是從何得知?”


  逢凶化吉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小聲嗶嗶:“將來可是接受過義務教育的人都知道你這可愛的外號。”


  季薄情注視著花繁弦的眼睛。


  她大概知道這個稱號的由來了。


  花繁弦的眼睛猶如西域進貢的波斯貓,而他整個人的氣勢又如老虎一般危險,兩相結合,便有了波斯虎這麽一個諢號。


  花繁弦搖了搖頭,“底下人辦事越發不利了,居然招了你這麽一個隨時背叛之人去做這麽重要的任務。”


  逢凶化吉:“大胸哥,我是冤枉的啊,你看,我是被逼無奈啊!”


  他說著舉起了被係住的雙手,搖晃了兩下。


  花繁弦被逢凶化吉說的稱呼驚愣了一下,他眉毛豎起,惱火道:“你說什麽?”


  他正要跟這個毛頭小子算賬,就見他們身旁的那位不肯露臉的女子將目光投向他的胸口。


  那女子的目光宛若在火炭中滾過一般,落到他胸膛上的時候,燙的他一激靈。


  花繁弦胸中更加氣悶。


  他粗聲粗氣道:“你看什麽看!”


  他胡亂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可他的衣服本就破破爛爛,即便他努力遮掩也無法掩蓋自己強健的體魄和深溝險壑的胸前肌肉。


  他的胸前也綻開著大朵大朵豔麗的紋身花朵。


  花繁弦臉頰泛起酒醉似的紅,眼睛裏更是冒出凶狠的火光,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吞沒。


  季薄情收回目光,一臉誠懇道歉:“抱歉,我隻是吃驚於你身體中的力量,您一看就是經曆過不少戰鬥的猛士。”


  花繁弦想要發怒的神情猛地一僵。


  季薄情:“都城內亂的時候,正是有您這樣的人在,才保護了這麽多無辜苦難的貧民。”


  她掃過街巷,“這裏應該是您保護他們的地方吧?抱歉,我們無意驚擾,我隻是想要弄明白,您為何要派他來跟蹤我,還將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她直直盯著花繁弦,義正言辭指責道:“我難道之前有冒犯過猛士您嗎?”


  季薄情的一番話算是說進了花繁弦的心中。


  他一直待在這處貧民窟中,未嚐沒有保護這裏人的意思。


  這裏雖是貧民窟,實際上則藏了許多不能見天日的人。


  這裏很多人的不幸都是由那個亂臣賊子楊九春造成的,因為這裏許多人曾經是保衛都城的士兵,楊九春一直在搜捕他們,抓到就地格殺,他隻好一直幫忙掩護,讓他們藏身此處,分批送他們出城。


  前些日子還好,隻是最近因為季薄情從牢房裏逃出來,讓城門管的更嚴了,出入都很困難。


  花繁弦的用意和付出除了此地之人,恐怕無人知曉,沒想到今日竟然突然跳出來一個全然理解他之人。


  花繁弦原本的怒火漸漸消散。


  他一蹬瓦片,從屋頂上直接跳了下來。


  玉長生一甩拂塵,將季薄情用拂塵攬到身後,自己麵對著花繁弦。


  季薄情按住了玉長生的手,笑道:“不必了,我麵前的是一位真正的義士,我相信他不會貿然偷襲我的。”


  季薄情看著花繁弦:“我相信一個隻要投靠楊九春就能立刻飛黃騰達,卻一直隱姓埋名藏身在此陋巷中的真豪傑。”


  她深深看著他,仿佛理解他的所有苦衷。


  花繁弦咬著牙道:“老子就算是死,也不會投靠楊九春那個賊子的。”


  季薄情點頭。


  好,隻要反楊九春的我們就有可能成為戰友。


  花繁弦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煩躁,“至於你剛剛說的……大概是我手下的人吩咐去辦的。”


  花繁弦盯著季薄情,“我隻是要他們去尋找城中可疑之人,尤其是在城南貧民窟那一帶突然出現的可疑之人,畢竟,季薄情就是從那裏逃走的。”


  季薄情藏在衣袖中的手指輕輕抖了抖。


  這人直白說出她的姓名,神情頗為不爽,雖然不像痛恨楊九春一樣痛恨她,好像也並不喜她。


  季薄情沉默半晌,低聲道:“沒錯,我是在那裏出現過,我也不想欺瞞您這樣的忠義之士,我在那裏就是為了掩護一人離開,不知您找尋可疑之人是做什麽?”


  “……難道你想要將女帝獻給楊九春嗎?”


  她露出一抹笑意,故意道:“那您可是能得到不少獎賞,別說是護著這貧民窟中的人了,就算是護著這一城的百姓,楊九春看在你獻上女帝的份上,也會同意的。”


  她的話簡直戳進了花繁弦的肺管子中,激的他額角青筋繃起,胸膛不住起伏,看向她的目光像是下一刻就會把她撕了似的。


  “去他娘的楊九春,你這女人一直在激怒我,是當真以為我好惹的嗎?”


  花繁弦伸手到腰後,抽出一截手臂長的短棍,短棍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玉長生將拂塵插到脖頸後,抽出背後所負長劍,秋水光華一斂,寒氣直逼向對方。


  兩人隔空對峙,氣氛一觸即發。


  逢凶化吉默默閉上了嘴,站到一旁的屋簷下,打開了攝像功能,要記錄下這堪稱遊戲中經典的一幕。


  就在他以為兩人下一刻就會打起來的時候,站在一旁的季薄情突然笑了。


  她這突兀的笑聲打斷了兩人的對峙。


  花繁弦更怒了,“你在笑我?”


  季薄情低聲道:“不,我從不會笑話一個為國為民的義士,我隻是感到開心,你並不是我們的敵人。”


  逢凶化吉頓時無語,“姐姐,你看看氣氛啊,他都要打你殺威棒了,這還不叫敵人?”


  季薄情搖頭,“抱歉,是我誤會了,你讓人看著我,恐怕不是為了對我身後的那位不利,而是想要順手幫她一把吧?”


  花繁弦沒有說話,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雖然他的神情還是高深莫測,但季薄情已然明白他的心思。


  季薄情看向周遭,“陛下也想念著為她拋頭顱、灑熱血的士兵們,也想讓他們安全撤離這個反賊爪牙密布的城市。”


  花繁弦握緊手裏的棍子。


  季薄情看著花繁弦,“這也是我來找你的緣由。”


  不,實際上是她一路上通過世界頻道情報和玩家們在論壇上的分析,直到真正看到花繁弦,她才推測出這位七絕之一眼下正在做的事情。


  他想要幫助困在城中的大周士兵和曾在都城防守戰中出過力的各路豪傑離開這座城。


  這恰恰與她的計劃不謀而合。


  而且,她的士兵,她當然要帶走他們。


  花繁弦擰眉瞪向季薄情,“何意?”


  季薄情:“陛下要帶他曾經的戰友們一起守住故土。”


  花繁弦冷笑一聲,“我看是季薄情要騙他們去賣命吧!我絕對不會信你們這些人一個字的。”


  季薄情:“可是,你不能阻擋一個君主想要補償曾經為她出生入死的士兵們,也不能阻擋士兵們去看一看他們一直效忠的君王。”


  “陛下隻是想要為這些人找到一個可以安心終老的地方,所以才要帶著他們一起走的。”


  “花繁弦,你不能僅憑著一己私仇就不為他們考慮!”


  花繁弦垂頭,默然。


  他確實不能為他們做決定。


  因為他們這些人,直到這個時候,還有依舊有人相信季薄情會東山再起。


  他不能指責一群士兵的忠誠,也不能去責備一個想要見一見為自己流血犧牲士兵的君王。


  “唉——”


  他愁悶又煩心地歎了口氣。


  季薄情卻知道他態度已經鬆動幾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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