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秋狩(2)
圍場畢竟是天家的獵場,圍起來也足百近上千畝地,便是單單騎馬繞完這—圈也得用完大半日,何況在其中馳騁獵殺獵物,沒有個三五日也是逛不完的。
齊徹的弓騎也是相當不錯的,隻是不及杜襲等人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他亦不必爭奪什麽彩頭,便更加隨心所欲地到處尋索野味,找的盡是些鮮味獨特之物。
“杜卿自小便是在邊境,想來這京城風光是從未見過的吧。”
“回大王的話,其實是見過的。”杜襲在馬上悠悠道,“年幼之時,臣曾經隨述職的父帥一同入京過,隻是那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十二年前?”齊徹細細思索了一會兒,“是了,孤想起來了。十二年前,二弟是由鎮國大將軍護送離開這京都的。”
“大王記得不錯。”
“所以從那時候開始,杜卿就已經和二弟傾心相交了?”
杜襲道,“恪侯待人以誠,臣和恪侯相識十餘年,即便是在葉羅安的軍中藏臥數年,也都是一直想扶相持過來的。”
齊徹笑了,“宮中人人都知道,孤與二弟相互忌憚,他離開了齊境之後,更沒有人敢在孤的麵前提到恪侯,連提起相關之人都不敢,倒是你還敢句句言及與二弟的交情深厚。”
“難道臣不說,大王就會覺得臣與恪侯並無交情嗎?臣以為,是為是,非為非。”
齊徹繼續道,“聽聞當年杜卿曾經在葉羅安的軍中埋伏了多年,最後才能將葉羅安一舉擊潰。”
杜襲點頭,“大王耳聽八方。隻是不知道大王可有恪侯的消息?”
“杜卿還真是關心二弟。關心到連在孤麵前裝一下都忍不住?”
杜襲隻能低頭承認自己的罪過。
“孤有時候也羨慕二弟,雖然離開這京城宮禁多年,尚有人這般惦記著他。”
杜襲隻能道,“大王與恪侯手足情深,想來也十分關心恪侯在梁境的處境吧!”
“其實隻要杜卿和楊老將軍還鎮守著邊關,大梁就不敢對二弟如何,杜卿不也是看中了這一點,才屢屢想要從楊老將軍的手中得到漢北的軍權的嗎?”齊徹看了杜襲一眼,隨手拈弓搭箭,射傷了一隻野兔,對身後的內侍道,“收了,送去給太醫看看,然後送去給蒙妃吧!她向來喜歡這些東西。”
前半句是關於杜襲,但是後半句卻是關於內宮,她實在不方便回答什麽。
齊徹放下了弓箭,“說啊,怎麽不說了?”
“大王是覺得臣下做得不對嗎?杜家軍從來鎮守漢南,如今漢北郡也成為了我大齊的土地,這軍權之事,也就是大齊之內的事情。”
齊徹輕輕“嗯”了一聲,“繼續說!”
杜襲淡淡道,“這邊境鎮守,向來是有能者居之,臣在漢南郡鎮守多年,加上在葉羅安的軍中藏伏過數年,對於漢北的郡的情況再熟悉不過了,比起楊老將軍治軍,大王不覺得其實臣才是更合適的人選嗎?”
“可是孤問過了,聽聞當年你打下漢北郡的時候,可是和楊老將軍有過君子協議,他扶持你的杜家軍,你打下漢北郡,將漢北郡的軍權交給他。如今你又想要要回這漢北郡的軍權,隻怕有些反複了。”
杜襲想了想,大概明白了齊徹的意思,“所以,大王今日所謂的談心是想要從中調和臣與楊老將軍的軍權之事?”
“孤隻是很好奇杜卿,杜卿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這眾矢之的了嗎?”齊徹笑笑,“可是杜卿還敢如此一意孤行,到底是性情如此,還是為了二弟。”
“若是性情如此,大王以為如何,若是為了恪侯的緣故,大王難道要殺了臣嗎?”
齊徹一點也不惱,“如果是性情如此,那麽隻能說,孤有個極好的大臣,性情剛直,若是文官,倒是能幫著孤肅一肅朝堂上的風氣。若是為了二弟的緣故,雖然不至於殺了你,但恐怕將來你想要有所進益,孤都得再三思量了。”齊徹道,“所以,孤要說,杜卿還是要好好想想再來回答孤的問題。”
杜襲道,“臣想要這一份兵權,也是想要自保。”
“哦?”
“正如大王所言,臣與恪侯當年相交甚深,恪侯已然成了大梁的質子,獨留臣一個人在齊境。倘若臣不是因為先父的蔭庇,安水之戰的功勳,還有杜家軍的兵權在手,隻怕早就成為了刀俎上的魚肉。當年楊老將軍前來扶持杜家軍,也並非是誠心,這一點想來大王心中是明白的。”
“所以呢?”
“臣隻是覺得,大家都是為了利益,當初臣也已經完成了諾言,將漢北郡的軍權已經交到了楊老將軍的手上。隻是如今楊老將軍越發年邁,對漢北郡的掌控也越發鬆弛,若是再這般下去,對於大梁的威懾之力必然日弛,這對於我大齊也好,對於大王也好,都未必是有利的。”
齊徹嘴角微微勾起,“杜卿,你說的都對。但對於孤來說,這朝堂上的每一個朝臣都是孤的臣子,這大齊的每一位將軍,也都是孤的將軍,不是你杜襲的將軍。”
“臣從未有這樣想過。”
“可是你想要的兵權,想要就要。若孤的心思再重一些,你以為孤會怎麽認為?覺得你居功自傲?覺得你別有用心?還是該覺得你在謀逆?”齊徹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眼神之中透露出冰冷的殺意。
杜襲在戰場上廝殺多年,對殺氣是最敏感的,齊徹的殺氣更是看得明白,“大王是覺得臣動了不該動的心思了?”
“藐視君恩、企圖強奪軍權、欺君罔上,這哪一條都是足以抄家的罪名。”齊徹冷哼一聲,為君的威壓頂頭而下,“你以為孤還要容忍你不成?”
杜襲一點都不害怕齊徹的威壓,她在戰場上多年,殺氣見得比誰都多,死氣見得也比誰都多,早就將生死二字拋在腦後了,“臣倒是以為,大王不但不會殺了臣,反而會厚賞臣,坐視臣奪其威望而代之。”
“放肆!”齊徹微微眯起眼睛,“在孤麵前也敢這樣膽大妄為,什麽話都敢說!”
“可是大王不也是這樣想的嗎?臣是女子,不曾婚配,更不會有子嗣,便是這輩子得了軍權,也是後繼無人,將來的兵權也必然是要收回,到時候大王想要交給誰就交給誰。
可是楊老將軍可就不一樣了。楊家乃是外戚,是王太後的舅家,與大王沾親帶故不說,對大王還有從龍之恩,大王登位之後,想要恩裳,怕是都難吧!
若說要封爵,楊老將軍已經是侯爵,也是臣子封爵的頂峰了,再往上就是公爵,淩王有遺命,非王室子弟無功亦不得受封公爵。若論封邑,楊家的封邑已有近十萬戶,再封也該破了臣子的本份了。
再論軍權,楊家有老將軍坐鎮,手中拿著鱗彥軍的兵權,掌控著陰玉郡和漢北郡兩方軍力,而鎮守東麵的歂恩軍其將領白端將軍亦是楊老將軍的門生。在軍中,從前還有臣的先父可以與之抗衡,可是如今除了臣這位銳氣難當的新貴,還有誰能—擋楊老將的威勢?賞無可賞,難道對於大王來說,會是好事?”
齊徹勒住了馬韁,神色隱晦難辨,“如此說來,孤不但不應該殺了你,還應該厚賞於你,加以鼓勵恩賞扶持嗎?”
“大王大可以袖手旁觀,臣如今所做的,不過是想要加重臣自身的砝碼,分掉楊老將軍的恩權,讓楊老將軍不得不看大王的臉色,軍權平衡,才能保證大王的王位穩固,不是嗎?”
齊徹沉默半晌,杜襲也不急,勒住馬韁不說話,在一旁靜靜地等著。
她不善於攻心計,但戰場上磨煉多年,也見多了詭譎兵法,隻是這戰場的詭譎到底還有幾分血性原則,便是互相算計,也是為了各自的家國大業。但在京城之中,往來算計的,都是人心,比起戰場,雖然不同,卻也沒有什麽不同。
“從前京中的傳言都說杜卿是個魯莽之輩,舍棄了女子柔情,卻像個男子羅刹般鐵血無情,必然是個魯莽無知之輩。如今看來,杜卿是個聰明人,還是個極其聰明的女人。這樣的人在孤的身邊,若不是因為二弟已經被送去做了人質,孤還就真的想要殺了才好。”
齊徹冷哼一聲,“孤想要的,可不隻是能掌控的軍權而已。杜卿好好想想吧,若是想不出來,孤倒是覺得楊老將軍的鱗彥軍不也是後繼無人嗎?”
杜襲拱手道,“臣會好好想的。若是大王對臣的答案不滿意,可否不吝賜教?”
眼前掠過一隻獐子,那獐子奔得飛快,一眨眼便不見了蹤影,齊徹射了三箭也隻是傷了它的皮毛,“這牲畜倒是厲害,通人性,也明事理,可惜就是野性難尋。孤的箭術看似奈何不了,可就算是如此,隻要是還在孤的圍場之中,終究有一日也難逃被孤獵殺的結局,杜卿你說是嗎?”
杜襲嗬嗬一笑,“這圍場這麽大,若說是一隻黑熊,早晚都得落入到大王的手中。可惜是一隻獐子,這圍場之中相似的獐子如此之多,便是那一日獵得了,也未必就是大王想要的那一隻。隻要這隻獐子還在這圍場之中,便是大王得不到,又有什麽關係。一隻獐子而已,若不是傷了人,於這圍場之中又能有什麽害處。難不成大王的圍場如此之大,海容不下一隻獐子在其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