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秋狩(3)
齊徹終於哈哈大笑起來,臉色也不似先前般陰鬱,看著杜襲的麵龐,仿佛若有所思,最終抿嘴一笑,不再提起這先前的話語,帶著杜襲在圍場裏四處閑逛,若是遇見獵物,也順道獵上幾隻,或送或賞,各有分配,連杜襲先前獵到的兩隻野鹿也都被充了公,成了齊徹賞賜施恩之物。
待到鑼聲響起,眾卿家都從圍場回來,各個手中的獵物都十分豐厚,就剩下杜襲一個人的手裏,什麽都沒有。
反倒是齊徹笑了,“看來虧得孤拽了杜卿去獵物,這泰半的獵物可都是出自於杜卿之手。不然若是孤放了杜卿去與你們相爭,怕是這犀角弓還真的就與你們都無緣,而這孤的賞賜又是不夠分賞,隻怕愛卿們私下裏要嘟囔說孤小氣了。”
楚玉堂躬身道,“臣等可不敢嘟囔大王小氣,隻敢說大王還是偏心。旁的臣看不出來,這如今杜將軍手中的力碎星弓,可不比這犀角弓差,何況這還是大王的愛物。想來為了諸位將軍都能得到賞賜,大王也是忍痛割愛了。隻是沒想到杜將軍竟然還能對大王趁火打劫。若是知道有這樣的好處,臣便是不去爭這張犀角弓也得跟在大王身邊得些好處才是。”
原本大家看見杜襲手中連一隻獵物都沒有,還有人想要出頭戲弄兩分,可聽見齊徹和楚玉堂這一唱一和,紛紛都笑了,那份嘲笑的心思也都隻得熄了。
杜襲也知道齊徹的好意,隻是沒想到楚玉堂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替她解圍。
不管是為了討好齊徹的緣故,還是旁的,杜襲覺得自己也都得承一乘這一份情。
最終這犀角弓沒能落入杜襲的手中,也沒能落入楚玉堂的手裏,反倒是被一位宗室子弟,清河君主的孫子齊然得了去。
這諸位將軍在獵場上雖然武藝出群,但也不會真的為了一張犀角弓就要奮力出頭。大家都是在戰場廝混的,弓馬雖好,但也比不上能用得順手的舊物。反倒是在京宗室子弟和年輕的將領,最是喜歡在這個時候出頭,既能出彩,又能在大王麵前露臉,是難得的晉升的好機會。
果然這位齊然除了得了犀角弓,還得到了禁軍中的一個位置,成了人人羨慕的禁軍侍衛,就近能在大王麵前露臉,將來的仕途已經可見,一片光明。隻要不犯上作亂,憑著他的神獸和宗室北京,將來必然也能混得一個承襲的爵位。
除了齊然,在狩獵中表現出色的不少宗室近親也都得了一些封賞,其中還有蒙妃的幼弟。一時間人人高興,到了晚間,又是晚宴,是齊徹恩賞諸位將軍的機會。
按照規矩,一般對將領們賞賜金銀彩帛是不大有用的,畢竟在戰場上常年待著的將領來說,沒什麽機會能用這些東西,所以大多時候,都是賞賜姬妾侍奉的。
齊徹也不例外,因為新王登基的頭幾年裏,總有些恩赦,今年便輪到了放陰,也就是釋放一批宮女女官出宮,允準其回家嫁娶。齊徹就下令選了一批在圍場侍奉的宮女,分賜給了諸位將軍做個侍妾。
隻是唯獨杜襲是最不好打發的,她是個女人,自然也不需要什麽姬妾侍奉,杜家也沒有旁人了,就剩她一個孤女,也沒有家人可以恩賞。
蒙妃坐在一旁,嬌笑道,“大王對杜將軍的賞賜合該不一樣,旁的將軍要的是姬妾,這杜將軍用不上,大王便賞賜點杜將軍能用得上的吧!”
齊徹“哦”了一聲,“愛妃有何主意?”
蒙妃看著杜襲,“杜將軍為國在邊疆浴血奮戰,可說到底也還是個女兒身罷了。既然旁人都賞賜了姬妾,大王何不賞個大些的恩賜,給杜將軍賜個婚。這女兒家再有天大的本事,也終究是要嫁人的。平日裏隻因為杜將軍在外征戰,又沒有父兄為其操持這樣的事情,於是大家都忽略了。若是大王能夠為杜將軍擇選一門上好的親事,才是對杜將軍最大的恩賞,也是獎賞杜將軍在邊境多年為大王鎮守邊關的功勞,不是?”
杜襲聽到最後一句,才抬眼看了一眼蒙妃,這個在宮中如今位比王後的女人,便是齊徹前來秋狩,也要帶上的女人。
嬌媚、溫婉,這是杜襲看到她的第一印象。
得寵是在情理之中的一個女人。
杜襲不太會看女人,但是會看好人和壞人,蒙妃的眼中對她並沒有什麽惡意,反而確實隻是在提出一個她以為是為了杜襲好的建議。
身為女人,她想要的,的確是得到一個良人相伴,而齊徹也確實是她以為的想要的良人。
後宮之中,蒙妃是僅次於王後的地位,更是寵冠六宮。這世上的女子,大概所求的也就是這樣了。
齊徹想了想,撫掌大笑,“愛妃果然是聰慧過人。果然是上好的賞賜。”
但是杜襲笑了,她想要的可不是一個良人。
她起身道,“蒙妃娘娘的好意,臣心領了。大王的好意,臣也心領了。隻是國仇未滅,何以為家,臣如今沒有父兄,本就是一個孤女,心中所念所掛無一不是家國之仇。若是不報家國之仇,臣實在無心念及小家之事。此等心腸,還請大王能夠諒解。”
齊徹的眼神忽然冷了冷,“家國之仇?鎮國大將軍的仇,難道杜卿還未報嗎?葉羅安已經慘死牢中,安水的軍權不也已經在你的手裏了。還有什麽家國之仇未報?”
杜襲低聲道,“臣還有一仇未報。”
“哦?”
“臣還有一位堂叔,自小對臣最是疼愛,臣年幼在軍營的時候,父帥因為軍務繁忙,很少有時候陪伴臣,大多時候,臣都是跟著臣的堂叔,還有兩位堂兄一同生活。
安水之戰中,臣的堂叔隨同父帥一同出征,被指派繞後切斷葉羅安的糧草,也因此死在了靖遠穀之中,被靈幸元所殺。而兩位堂兄也隨同戰死,因為安水被攻破,堂兄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也都因此死在了安水之戰中。葉羅安雖然死了,父帥的仇已經得報,可是堂叔和堂兄的仇,卻未能得報。
靈幸元至今還幸存不說,還在大梁朝中居於高位,安然無恙。臣每逢夜間,總能在睡夢中見到臣的堂叔和堂兄,夢見他們身臨戰場之中的場景。”
杜襲微微皺眉,說著,眼神中多了兩分水意,聲音也哽咽了兩分,“臣知道,堂叔和堂兄能為國捐軀,是我們杜家的本分,更是榮耀。可是對於臣而言,除了國家大義之外,還有一份私人情義。若不是靈幸元的緣故,堂叔和堂兄至今還能為大王效命,為大齊鎮守邊境。兩個杜家的子嗣,也不至於慘死,致使杜家後嗣無人,終究終絕於臣這一代。”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的,在場的許多將軍們也都是經曆過親人離散之痛,尤其是在戰場上多年拚殺出來的將領,更是多少都經曆過這些生離死別的事情。於是杜襲所說的這番話,也不由得打動了許多人。
齊徹見她這般說法,也是無奈了,“既然你知道杜家後嗣無人,難道不更應該早日裏成家,為杜家留一條血脈。”
杜襲笑道,“這向來子嗣都隨父姓,便是留了血脈,也不是杜家的血脈,這有了和沒有,也並沒有什麽區別。何況,為人妻母,需要溫婉賢良,若是上陣打仗,臣自問絕沒有推辭,可若是要臣在家中繡花打理庶務,可真是為難臣了。還請大王能放過臣吧,還是留臣在戰場上為大王效力吧!”
方才下午在圍場之中的時候還伶牙俐齒,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到了朝臣們麵前就一副示弱剛直的模樣。
齊徹微微挑眉,隻覺得這杜襲也有這樣裝腔作勢的一麵,果真有意思,這女人和男人還終究有些不一樣。
“既然如此,孤便給你三年的時間吧,不論如何,杜家的血脈也總要有,也算是孤體諒鎮國大將軍的心願吧!”
杜襲還想要反駁,卻被齊徹的眼神給製止了,“孤會給你做最好的安排,必不會讓鎮國大將軍失望的。杜卿還是不要再推辭了。”說罷,就不肯再讓杜襲開口推辭了。
晚宴結束之後,杜襲從帳子裏出來,回頭看見那明暗黑色的帳子上頭雕龍祥雲的團甚是威武莊重,心裏卻冷了冷。
三年……
時間對於她來說,已經漸漸失去了意義,她要等,等一個人。
縱然很多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麽,她所等的,究竟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更不知道,她準備好的終其一生的等待,究竟是不是應該的。
隻是她看到的是,她已經不能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