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章. 聶挽留的議和之旅,下
他最終還是將這樣的話說了出來。
「文明?什麼意思?」聶挽留瞪大了眼睛,他用一位將軍的直覺感覺出來,銀塵的那最後一句話後面,似乎還暗藏著無盡的波詭雲譎。
「意思就是,以你的實力,打下潘興並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打下姑蘇,沒有可能。你今天或許覺得我很優秀,很有才華,那是因為你並不知道,我的背後還有一整個更高等的文明,在那個文明之中,我也不過凡夫俗子,可能還不如你出類拔萃,你我之間,文明的高度是不一樣的,因此你才覺得皇上覆滅張家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也不過是有些小委屈,皇上給點好處就能擺平,而在我的那個文明體系中,無端殺害婦孺是絕對不允許的,皇上這麼做也是犯罪,也要被砍頭的。」
「你!」聶挽留被銀塵說出的話驚呆了:「——那國家怎麼辦?」
「選帝啊?」銀塵說得十分輕巧:「比如說,先讓靈皇,北武帝,趙光叔,真王,崇王,還有建州奴兒的正黃旗旗主幾個可能當皇帝的人,分別去治理一個小縣城,在一段時間裡比賽誰治理的好,第一名當皇上,任期十年,第二名就只能當丞相,最後一名或者高出民怨沸騰了直接蹲監獄,這樣一來,就算第一名因為犯事被砍頭了,第二名不是也可以順位補上嗎?你說這種方法不是更好?」
「任期?選帝?」聶挽留敏銳地把握住了銀塵話里的關鍵字,只是銀髮男孩提出的理論,太震撼,太超前,那已經不是誅心二字能夠形容的了。
「是的,任期,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打仗都如此,何況治理國家,一個國家一個世代,在中長期內,可以用一種『經世致用』的法子來治理,但是在千年時空尺度之下,根本不存在什麼『經世致用』的治國之道!聶將軍,想必你也知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你真的見識過什麼王子因為犯法而被處罰的么?沒有吧,就拿張家的事情來說,如果不是北武帝的權力至高無上,沒人制衡,他可以一言而決別人生死,那麼你還認為這樣的慘禍能發生嗎?你想想,不說別處,就是你所在的北國,一年之中,有多少個張家?有多少個如同雅婷妹妹那樣其實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犯過任何錯的女孩就這麼白白死了?」
聶挽留無言以對。
「或許你認為我有點婦人之仁吧,可是你想過沒有,這些如同張雅婷妹妹一樣的女孩中,將來可能走出多少個『杜工部之母』多少個『平民麗貴妃』(指北文帝時代的一位有名的才女兼慈善家,目前健在),多少個『伲東德之妻』(風源大陸上具備停機德的女子),就算她們都是底層人,沒文化,傻乎乎的,可是她們長大了,總也有可以嫁漢生子的用途吧?北國這幾年不說,在發動戰爭的前幾年,是不是已經有許許多多的男人打光棍,討不到老婆了?想必聶將軍也知道,南國北國,甚至周圍的所有小國家,都是一夫多妻的,女孩不夠多的話,男人豈不是連納妾都成了問題了嗎?」
聶挽留聽了這話,臉都綠了,他原本以為銀塵會講出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一類的大道理,仿效寒山寺的高僧開壇說法呢,沒想到居然講出這麼樸實無華,卻切中民生要害的道理來。
銀塵並沒有就此停下:「對於一個國家來說,只要資源夠用,沒到了人口爆炸的程度,那麼每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男人可以當兵當工人當農民,為國家服役,女兒可以在家織布做手工,甚至有點知識了可以教小孩,為家庭賺錢,為國家穩定後勤……在我們沒有辦法將嬰兒的自然死亡率降到一個很低的水平之前,每一個人,尤其是每一個孩子都是彌足珍貴的,南北帝國,平民適齡而不婚配為非法,你以為這是朝廷閑的瘋了管每人的家室嗎?想想當年瑞林公國,因為不愛生孩子,結果最後國破家亡!想來北武帝那麼英明,也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你說的都對,不過這樣也不能算是你留在這個破爛偽朝中的理由吧?你真的以為,靈皇容得下你的這些抱負嗎?」聶挽留又將話題扯了回來:「身在南國,你只會更加不自在,畢竟偽朝是個非常講究出身的地方……銀塵,我確實希望你能好好的,冷靜地想一想,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鳳凰澤良木爾西,你要為自己的將來考量啊!」
「我現在根本沒有工夫考量將來,我現在能考量的,不過是防止你們屠城而已!」銀塵的聲音突然冷下來:「聶將軍,你告訴我,建州奴兒們打下哪一座城市之後,沒有屠城?!好一個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你真以為,我銀塵是可以和這幫畜生在一個朝堂里共事的嗎!」
「那你也不應該為了一個所謂的南方帝國送死!」聶挽留也提高了聲音道:「朝野江湖,你剛剛還說天下可以去得,怎麼現在又想不開了?」
「防止那幫混蛋屠城只要兩種辦法,我現在選了第一種,就是不讓他們打進城市。說實在的,我不想選擇第二種辦法。」
「可是帝國的大軍你不可能擋住啊,就算城高池深,三十萬也不可能擋住百萬。」
這回輪到銀塵沉默了,他過了很一會兒才接著說:「難道沒有別的辦法?比如說你們……不屠城?」
「你真的認為我們喜歡殺人么?建州奴兒可能如此,但是我等堂堂北國軍人,那也是從北邊的村莊城鎮里徵召而來的。誰家沒有父母高堂,誰家沒有兄弟姐妹,誰家沒有嬌妻幼兒!可是!你覺得要碰上什麼樣的愚蠢統帥,才會將大軍的後背留給一座沒有完全征服的城市?!不屠城,我們怎麼佔領?每一座大城市裡最多留守一萬軍隊,縣城可能只有一千,就這樣,帝國已經在維持一支一百五十萬人的大軍了!你覺得,在幾乎全民可以當兵的南方,這點留守的軍隊能起到什麼作用?不屠城,我們隨時都有可能被截斷後勤啊!」
聶挽留說的這些,並非秘密,而是常識,這些常識銀塵曾經不屑於去理解,他自命為新時代的掌舵人,應該用新時代的眼光去觀察戰爭的形態,然而,所謂遠水解不了近渴,他如今親身參與的,依然是一場古代騎士戰爭。
任何美好的宣言,任何所謂的「皿煮」和「進步」,都必須變成符合實際情況的政策,才能體現出先進的一面。Ak雖好,但是拿來拼刺的話說不定不如長矛呢。
「銀塵,放棄吧。」聶挽留總結道:「不管你願不願意前往北國,請你不要再為了這個破爛的南國付出更多了,不值得,南國皇帝給你的高官厚祿也好,還是什麼虛名爵位也罷,都是鏡花水月,人家心裡也未必真的能看重你的品質,遲早會將你拿下的,因為你的崛起,必將不容於那些已經經營了百年的世家大族的,而北國,並沒有那樣的世家大族,像你一樣的沒有背景,甚至比你更沒有身份的有才能者,都能順利進入仕途,哪怕你不是什麼真正的天才,不過是為往聖繼絕學的人,也有一筆錢,一小塊地,供你傳承所學,開壇說法,這麼好的機遇,你不想要也可以,但也不能……」
「你走吧,我不會改變主意的,因為我已經不能改變什麼了。」銀塵搖搖頭,接著話鋒一轉:「不過,我不會就這樣在潘興城裡結束的,靈皇或許能讓我獻上忠誠,但他還不值得我背後的那種文明去投資……在潘興的戰場上,你我不會正面相對,但是如果你奉命攻打姑蘇,那麼我只能說抱歉了。」
「姑蘇?那裡的防禦能比潘興更強嗎?」
「將軍,年初的時候,你聽了我的勸告,讓軍人為人民的利益而戰,於是北國的軍力強大空前,那麼今天我要告訴你另外一個事實,就是北國的軍隊,也是有極限的,他們再強,也不可能戰勝一支現代化的勁旅。」
「現代化?」
「對,現代化。從組織到裝備,從指揮到後勤,一切都和你,或者說和像你這樣的將領想象的完全不同。……所以不要輕易嘗試。」
「姑蘇城嗎?你最終還是選擇了南國。」聶挽留的聲音里滿是苦澀,苦澀的背後,是深深的悔恨和遺憾,他知道自己終究是沒有將銀塵爭取過來。
「但如果你能從這場狗屁不通的戰爭中活下來,將來,你也會有一支現代化的武裝來指揮的,相信我,我在這裡守城並非出於絕望,而是看到了希望,我知道未來的風源大陸是什麼樣子的,我也十分明確自己在做什麼。」銀塵站起身,轉過去,不讓聶挽留看他的臉,此時他的表情已經有些許的扭曲和猙獰,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平穩些:「你回去吧,在城門被攻破之前,我是不會退縮的,回去之後,你需要轉告那個比你更高級的將軍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聶挽留站起來,他知道自己今天這一趟是白來了,他策反銀塵的計劃完全失敗,永久性的失敗了,銀塵在南國這樣的腐臭漩渦中,找到了一個真正可以依靠的,一個聶挽留都自愧不如的人,真王趙光怡。
他此時真有一種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覺,也有點痛恨當時的自己,為什麼就猶豫了,為什麼就不能勇敢一點,主動一點,對兩個小孩子網開一面,那樣,他就可以憑空收穫一位弟子。
他看重銀塵,部分原因也和楊無敵,趙光怡相關,他想在軍勢上,超越這兩個掌握了黃泉鎖斬熐的傢伙。
然而他一敗塗地。
「北國人離間我和靈皇這個計劃,我已經預料到了,但可惜我效忠的,是南國萬千子民。」銀塵轉過來,沖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真的驚艷無比。
「……」聶挽留搖搖頭,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笨蛋,五年前他要使點手段離間南國和銀塵的關係,簡直易如反掌,那個時候靈皇肯定連銀塵是哪根蔥都不知道,瞎來一下子就能將他逼迫得只能投身北國,當初早知道要有這種方法,何必等到今日。
但他馬上就明白過來,今日,其實也為時不晚。
銀塵,從來也沒有朝他關閉機會的大門。
「告辭!」街挽留朝他抱拳,轉身就走,他的步伐,變得輕盈又瀟洒。
「送客。」銀塵佯裝冷漠地喊了一聲,接著從虛數空間里拿出一張圖紙,低頭研究起來。
「古代戰爭啊,就算有了地形之類的要素,其實也沒什麼可研究的……真無聊。」
【北方帝國·最終遠征軍營帳】
「這是他說的?」哈蘭玄冥聽完了聶挽留的彙報,橙黃色的眼睛里滿是震驚,驚喜和恐懼,他完全不知道一個連這樣的計謀都能估料出來的人,還能被什麼樣的軍事策略蒙蔽,作為他的敵人,還能有什麼樣的戰術可以施展,這種人,實在是如同神靈一樣可怕。
他也十分喜悅,因為對方几乎算是默認了他的計策,也算是一種隱晦的投誠,顯然這個人的抵抗意志並不如何強烈。
「是的。」聶挽留篤定道:「他的意思很堅決,不會為我們大開城門了。」
「這下麻煩了!我們雖然爭取到了那個所謂的尊王,可是!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頭戰場上的怪物!他的目的絕對不是守城或者投降啊!」納蘭血魔的聲音突然如同防空警報一樣尖銳地響起來,嚇了兩人一跳:「他想做的,就是通過潘興的敗亡,喚起南國人民的危亡感,從而達到全民皆兵,拚死抵抗的地步,到時候,我們面對南國百萬哀兵,能不能守住失地都還兩說!」
營帳中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哈蘭玄冥的指節突兀地發出一聲脆響,顯然他握拳時候用力過度:「也就是說……無論我們是否打下潘興,都沒法滅亡南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