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小郎君我們不怪你
染血的衣衫,殘破的屍體,嘶鳴的傷馬,悠閑進食的大象,還冒著細微煙火,倖存者無聲的悲戚,傷殘者大聲的哀嚎,倒地者如釋重負的鬆懈,勝利者不敢相信的歡呼。以所有的一切,一幕幕的在被鮮血染紅的、肅殺的九真城外真實的發生著。
「啊父,啊父,我們贏了,我們贏了,我們居然贏了,我們終於贏了,我終於不用死了。」一身是血,與馮兵靠做在一起的馮君岩,不顧手上那還在流血的刀傷,一臉慶幸的看著不遠處同樣一身血衣和劉念齊靠在一起如釋重負的馮思冀,無比慶幸的大聲發泄著心裡的恐懼和喜悅。
這時候的他早已忘記了來時那豪邁的宣言,再也不去想讓這個知道他名字的偉大理想了。腦子裡唯一的想法是,他活下來來了,活到了最後,活著看到了勝利。他終於不用死了。
「是啊,我們活下來了,我們終於活下來了,而且還是勝利地活了下來。可是,可是也只有我們活下來了。」馮思冀看了一眼身邊睡在地上再也起不來的兩族子弟,沒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歡喜,心裡滿是苦澀。馮劉兩家愛幾十號人,現在剩下的只有他們四個了,而且每一個都是傷痕纍纍。他不知道回去之後要怎麼面對那倚門南望的族人,怎麼回答那一個個慈母、賢妻、孺兒的期盼?就算是已經做了無數次的登門拜訪,馮思冀還是不敢在那一聲聲這都是命中多呆一刻。馮思冀看了一眼因為活下來滿臉喜色的兒子,看著猶如當年的自己,心裡頭思慮萬千。又一茬族人死在了自己的手裡,就像過去他的父親所經歷的那樣,一個個熟悉的面容消失在自己眼前,直到他倒下,他的兒子長大。如果可以,他不想再當這個族長了。
「啊父,我,我。」馮君岩看著低頭不語的馮思冀,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抬起頭看見不遠處為了保護自己而永遠的睡在地上被自己的鮮血染紅衣衫的兩個族兄,剛才因為活下來的慶幸,這一刻消失著無影無蹤。這一地的屍體,一個個尊敬的叫著自己少族長的臉龐,在狠狠的嘲笑著他這個被別人保護的膽小鬼。
倖存者,多麼諷刺的稱呼啊。自己活下來了,多麼幸運的事情。可是真的是幸運嗎?為什麼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啊父,對不起。我不該,我不該……」馮君岩幾次張開口,可是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不必道歉,也沒有必要愧疚。能活下來本來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你還小,不要想那麼多。啊父並沒有傷感,只是有點感慨而已。不管怎麼說你都是個孩子,而他們是大人。大人保護小孩,就像男人要保護女人一樣都是應該的。只要你能記住他們是為你而死的,你這條命也是他們救下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馮思冀見馮君岩滿臉愧疚,反而安慰起他來,只是這安慰聽起來比不安慰還要讓人傷感。
戰鬥勝利了,戰爭結束了,可是真箇戰場站著躺著能呼氣的人卻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了。
「校尉大人,你醒醒,你醒醒,我們勝利了,土人被我們趕跑了,我們得救了,城守住了,那些婦孺也不會再落入土人的手裡了,她們安全了,安全了啊,校尉大人你聽到了嗎?城保住了,人安全了,你睜開眼睛看一眼你贏得的這場勝利啊。」最後並不需要執行軍令的羅林,找到了倒在馬下的趙陽。一臉焦急的羅林,抱著趙陽的身體,不停地呼喊著自己的校尉,不停地向周圍活著的人詢問,他們有誰是醫者,可是著急的他並沒有得到一個回答。
也許是羅林的真情打動了上天,趙陽幾乎沒有了溫度身體,聽到羅林這一聲聲呼喊,彷彿想要透支最後一縷溫度,原本閉上的雙眼的趙陽在聽到羅林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輕輕地動了一下睫毛。似乎是在擔心什麼而一直不肯休息的面容,也在羅林說道婦孺安全之後,變得溫柔,安心的睡著了。
羅林發覺懷裡的校尉好像聽到自己的話之後,眼睛動了一動。可是除了從趙陽肚子里流出來的血,在染紅了他的衣衫之後,變得寒冷,變成了凝固的養料,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校尉的一點點氣息。趙陽最終也沒有能再一次睜開眼睛,看一眼這屬於他的最後的勝利。
鄧逸帶著自己的兒子鄧問在整理著整個戰場。從開始就一直被人層層保護的鄧逸,直到最後整個戰場上只剩下不到一千晉人,除了一身血跡,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自己的計策成功了,不可能勝利的勝利也勝利了,可是原本不需要死的人卻死的差不多了。
看著慘烈的戰場,看著僅剩不到一千的餘生者。鄧逸並沒有時間沒有心情去歡呼這一場大勝,甚至沒有去問候一聲戰鬥結束后才從城裡出來,一邊怒罵著身邊親衛一邊興奮的慰問著軍士的九真郡守張輝。是自己一意孤行出城的,保留意見的張輝不願意出來鄧逸不能夠責怪他。他擋住了土人,盡到了自己的職責,他只需要守城,他保衛了自己的操守;他只是文官,上戰場廝殺不是他擅長的;他還要去通知交趾,他被親衛死死地看住了,他還是世家子,不管怎麼說他勝利了。鄧逸知道只要是勝利總有人會取代自己去歡呼的,而張輝活著就不會有人能夠撇開自己吃的一滴不剩,所以慰問的事情不需要自己浪費力氣。
死去的人要掩埋,傷了的人要救治,活的好好的人還要繼續守城,還要追擊敵人,還要收復失地。累了一天的人也需要進食,砍了一日的英雄也需要休息。根這所有的戰後事余都需要鄧逸去做。不過已經年近六十的他,對戰場上的一切都很熟悉,不管是勝了還是敗了,一切都能做得井井有條,更何況是最熟悉的勝利。不說鄧逸,就算是打掃照常的青壯對勝利之後打掃戰場的一切一樣是無比的熟悉。無他,唯手熟爾。
馮君岩的不遠處,佇立著幾個後面才來的倖存者。後面才來的那些人,現在一樣不剩幾個了。活著的人,一個個尋找著自己的小隊伍中的成員,看得出來這些人來自許許多多的小團體,甚至有一些小團體直接就死光了,一個人也不剩。
佇立著的七八個男人一個個面色沉重地看著眼前的傷者。一個半小子半跪在地上,小心的扶著那個受傷的男人。
「大當家的,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就說吧,弟兄們都在聽著呢。」站著的七八個人中,一個男子蹲了下來,小心的扶了一下那個傷者,看著不停咳血的傷者小聲的說道。
「義真,以後烏龍寨就交給你了。這次是我害了兄弟們,都已經落草為寇了,卻還來趟這一趟渾水。百餘兄弟也不會到現在只剩兄弟們幾個,是我對不起大家。」男人一臉愧疚的說。
「大當家說的什麼話,我等身為大晉男兒,雖然上山做了好漢,做的是剪徑劫掠的無本買賣,可是骨子裡的血性還是有的。這百姓我等可以欺負,卻是容不得番邦蠻夷欺負的。這次交州各處大山小寨的好漢都來了,我們烏龍寨又怎能例外。再說大當家也是為了讓我們烏龍寨過得好一點,怎麼能全賴在大當家身上。」扶著傷者的男子卻是連連搖頭,站著的那幾個人也紛紛點頭同意。
「我知道兄弟們是不想我走的愧疚,這恩情他龐應只能下輩子再報了。我死之後,希望眾位兄弟看在往日的份上照顧一下欽兒還有他母親,讓他們好好地活下去。」受傷的男子,也就是龐應,一邊咳血,一邊斷斷續續的說。
「大當家的請放心,我季處一定替欽兒把烏龍寨管好。烏龍寨是大當家創立的,您不在了就是欽兒的,誰想要奪了欽兒的東西,就先問問我手裡的刀。」那名叫義真的男子,也就是季處,看了一眼圍在四周的人,惡狠狠地定了一眼人群里有別的心思的人。
「大當家放心,我們一定幫少當家把烏龍寨管好!」被那季處一瞪,周圍的人不管有沒有想法都立時表明了立場。
「欽兒。」受傷的男人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身後的少年。
「啊父,你說,欽兒聽著。」少年抹了一把眼淚,抽搐著說。
「欽兒,啊父走後你要替我照顧好你阿母。雖然我龐應無能,而今落草為寇,你卻不可忘了祖訓。需記住,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來,從今以後你季叔父就是你的亞父,以後烏龍寨的事情就全憑你亞父做主,行事之時亦要多多向你亞父請教。」男人卻是斷斷續續的對著身後的兒子囑咐了最後一件事。
「大當家,這如何使得。我季處生來命賤,命就是您救得,沒有您我早死了。少寨主身份高貴,我一卑賤之人,如何當得少寨主的亞父。」季處聽見男子這麼一說,登時就拒絕了。
「義真,難道連我臨時之前的願望都不答應,想要我走也走不安寧嗎?」男人卻是激烈的吐了一大口血,然後直接讓少年跪了下去,然後死死地看著少年對著季處扣了三個響頭,安心而逝。
「大當家,大當家。」
「啊父,啊父。」
一時間悲傷又起。
大當家,烏龍寨。這後面來的這些人居然是草寇土匪嗎?**************,負義多是讀書人。馮君岩聽得那些人談話,心裡頭默然無語。
謝青帶著隊伍並沒有追多遠,說到底,不過區區數百騎兵,一通廝殺之後,還能坐在馬上的已經不及三百。見土人逃遠的謝青,害怕受了埋伏,調轉馬頭就回了土人的營地。
土人的營地里,又搜出了數十個晉人女子和百餘具赤果的女屍。這活著的數十女子被找到的時候,大多被綁住了手腳,丟在了個個土人貴族的營帳之內。當被自己的國人找到的時候,這些飽受折磨的女子眼睛了都散發出一種解脫的亮光。
謝青找遍了土人整個營地,翻遍了所有的營帳,還是沒有找到他要找的東西,只能一個勁的抽著胯下的馬,看著早已經看不見身影的土人,狠狠地在整個營地里跑來跑去。
戰鬥結束了,可是對傷者的救治只能一切從簡。九真城原本的婦女早就被張輝送走了,此時整個九真都找不到一個女子。馮君岩因為只是輕傷,又是孩子直接就被鄧問安排去照顧那些倖存的沒有找到家人的女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鄧問不敢再見到這些人,直接就安排了十多個年紀最小的青壯來照顧她們,而馮君岩直接就被鄧問指派成了這些人的頭。
戰爭結束了,可是戰爭留下來的創傷卻沒有這麼快能癒合。
「各位姐姐,嬸嬸,妹妹們,你們就吃一點吧。吃完我們就回家好嗎?」馮君岩跟馮兵兩人抬著一捅剛煮好的粥,來到城裡臨時安置婦孺的大房子里,示意著一直在守著他們的十幾個人退的遠了些,對著面前這些飽受摧殘的婦孺輕輕地說。房子是除了郡守府最大最好的地方了,可是眼前這數十麻木的婦孺,與這寬敞的房子對比起來,怎麼看怎麼不協調。
「可惜除了一聲聲抽泣,沒有人回答他。」
「阿姐,先喝點粥吧。」馮君岩把手裡的碗交到一個女子手裡,可是還沒碰到她的手,那女子就被嚇得掙扎了起來。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你們走開,你們走開啊。」
滿滿的一碗白粥,就倒在了馮君岩受傷的傷口之上,痛得他牙關緊咬。可是為了不嚇到眼前的這些人,他還是死死的忍住了。不過是燙一下而已,比起心裡的痛,馮君岩寧願被燙一萬遍。
「嬸嬸,您吃一點吧。」馮君岩再一次盛好了一碗粥,來到一名精神還算清醒的三十許的女子面前,可是沒等馮君岩發覺,另一名婦女趁著馮君岩不注意就從地上沖了起來,狠狠地向著馮君岩身後的柱子撞去。還好被跟在馮君岩身後的馮兵眼疾手快,狠狠地用胸口擋住。
「放開我,讓我去死。我的小娘死了,郎君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婦女一邊說著,一邊從馮兵懷裡掙扎,可惜被馮兵不顧被那名婦女抓的血淋淋的雙臂,死死地抓住。原本退遠了的十多個少年也立即上得前來,把人死死地看住。
「馮小郎君,她們剛才已經尋死好幾回了,要不是我們死死地擋住,這裡早就血流成河了。」一個比馮君岩大不了幾歲的少年,伸出自己一樣被抓的血淋淋的手說。
「嬸嬸,一切都過去了,都過去了。我們贏了,土人被我們打敗了,你們得救了,請勸勸大家,安慰一下那些精神失常的人好嗎?」馮君岩身前的婦女終於接過了他手裡的碗,讓馮君岩提起了一絲希望。
「小郎君,你不用管我們的,等過些日子就好了。」女子把碗拿在手裡,看了一眼年輕的馮君岩說。
「她們想要做什麼就讓她們去做吧,死了也好,至少現在死在自己手裡。」女子說完就把手裡的粥小心的喂進了趴在她身上的一個八九歲的女童嘴裡。
「阿母,我疼。」小女童強忍著把伸到嘴邊的粥小心的泯了一口,皺著眉說。
「六娘不哭,阿母在,吃飽睡一覺醒來就好了。那些壞人已經被趕跑了,已經被趕跑了。不信你問這位哥哥,哥哥已經把他們趕跑了。」說完還仰起頭看馮君岩。
「哥哥,阿母說的是真的嗎?再也不會有人來欺負六娘了嗎?」虛弱的小女孩,抬起頭滿是希冀的看著馮君岩。
「看著眼前這個害怕又期待的眼神,馮君岩強忍著心裡的滴血的心,重重的把頭點了有點。
「恩,恩,壞人都被打跑了。以後再也不會有壞人來欺負七娘了。不信你問這些哥哥,他們也會好好地保護六娘的,你們說是不是。」周圍十幾個半大的少年見馮君岩說道他們,一個個不得不低下了原本強忍著仰起來的頭,重重的立下自己的誓言。
「會的,我們會的,不僅是六娘,這裡所有的人,我們都會保護的,不讓任何人在被壞人欺負。」
「六娘,相信哥哥不會騙我們的。啊父為了保護我和阿母被壞人抓了去,可是六娘不爭氣,最後還是被壞人發現了。他們都欺負六娘和阿母,他們人好多好多,六娘好疼,好疼,可是六娘知道阿母在六娘身邊,六娘什麼也不怕,六娘不怕疼,六娘再疼也不在壞人面前哭出來,可是六娘想啊父了,六娘再也見不到啊父了。」小女娃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很快真箇房子里全是哭聲,每一聲抽搐都在狠狠地揪著馮君岩還有在場的十幾個少年的心。
「我受不了了!」終於有個少年受不了這房子里的哭聲,一腳揣在牆上,大聲喊著跑出了屋外。一時間就像傳染了一般,十幾個少年就剩下了馮君岩還有馮兵兩個人像個傻子一樣的抬著溫熱的粥,一次次的遞給抱頭痛哭的女子。
「哭吧,哭吧,哭出來就好了。有什麼委屈就說吧,好不容易活了下來,不要想不開了。已經死了那麼多人了,不要再死人了。」馮君岩拿著裝滿粥的碗,看著正哭泣的婦人,偷偷地轉過了頭。
「對不起,是我們太沒用了。」看著這悲戚的場面馮君岩低聲呢喃。
「小郎君,我們不怪你。」一個寬慰的聲音在馮君岩耳邊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