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六合縣
劉氏最終也沒能被陳平說服,不過也沒有繼續說讓陳平去進學,只是讓等等。
陳平最後的話多少起到了作用,對於這個結果還是比較滿意的。陳平自是知道劉氏是想要打聽清楚,看自己說的話是不是真的,才最後下決定。
「話自然是真的,不過現在楊廣繼位,似乎也快要恢復學館。」躺在床板上,盯著頭上的茅草頂,陳平彈掉落下來的一團草灰,想著,「具體是什麼時候來著?」
琢磨回憶了半晌,時間陳平是真的記不起來,想來應該還有段時間可以緩衝,至少現在父母不會逼著自己去進學。
夜漸漸的深了,院子中的雞鳴停了下來,堂屋裡那兩隻野鴨也應該是安歇了,身周一片靜謐,秋風從屋頂刮過,陳平扯過被角,沉沉的睡過去。
村東的稻子還在繼續收著,陳平父子三人,陳二牛偶爾也會跟著過來幫忙。每天都能收割一畝多的稻禾,院子里脫粒后的稻桿也慢慢的堆積起來。與此對應的,堂屋裡的那個竹篾編織的米倉也跟著漸漸豐盈起來。
天公作美,這一個星期來居然是沒有下雨,村東那七畝地里的稻禾也最終是挑進了院子。
陳父與劉氏都鬆了口氣,笑容跟著多了起來。
「不要在稻穀里玩耍,安子,去把小娘牽回來。」劉氏將新脫粒的稻穀鋪開晾曬,對正端著水的陳安喊了一句。
小娘陳貞光著腳丫在學著陳平的模樣,在晾曬的稻穀里來回的撥弄著,細皮嫩肉的腳底板一點也不懼芒刺,咯咯的笑著歡實。
「我正忙著,沒空。」陳安一手端著竹筒做的杯子,一手拿著截手指粗細的長條木柄,木柄有一尺來長,一頭嵌著狗毛,「阿兄,這牙刷一點也不好用,戳肉。」
牙刷是陳平抽空做的,結構很簡單,取材也不算難。木柄用的柳樹枝,河邊的那株老柳樹。柄頭的刷毛有點困難,這時候又沒有尼龍,陳平不是化學專業,也無能為力,好在是能用動物毛替代,王嬸家裡那條小黑正合適。
陳平自個兒是不敢靠近小黑的,取狗毛還多虧了陳雅,幾乎是每天晨跑時陳平總能碰到那小姑娘。即使後來陳平給了她火鐮,也還能在河邊見到她洗衣服的身影。想來那陳雅應不是生火不便,應是習慣使然。
「王嬸一家恐怕是這個村子里的最愛乾淨的人了。」這是陳平得出的結論。
「不要那麼用力,你是想要將刷柄咬斷嗎?」牙刷的發明得到全家的支持,比用手或是用布片清洗口腔要衛生方便得多,陳平抱起玩得興起的陳貞,拍掉她腳丫子上的穀粒,坐在堂屋口。
「我也要。」陳貞指著陳安嘴裡的牙刷。
「給,這是你的。」陳平掀開上衣,側里有一個口袋,是陳平特意讓劉氏縫的,從里拿出一條更加精緻小巧的牙刷來。
給陳貞的這把牙刷柄是用竹子製作而成,防水,也更加光滑,上面的刷毛挑揀的也是黑狗脖頸下方軟毛,不會傷到牙齦。
「不公平,怎麼小娘的牙刷看起來比我的要好一些。」陳安覷見陳貞手裡的牙刷,再看看自己手裡的,醋意大發。
這個家裡,就自己總是受委屈,陳安欲哭無淚。
「誰讓你是老二,不是老小呢?還想著跟小娘比,也不看看你多大。」時間和工具有限,能做的牙刷不過十多把而已,就連陳平自己用的也是同陳安一般的牙刷。
在這個家裡能享受特權的,就是小娘。
「都別吵,過來脫粒,打完稻穀去縣裡。」陳父沖著兄弟倆道。
稻禾雖是挑了回來,可放在這院子也不是個事,得將稻穀脫粒,一年的收穫才算是圓滿。
「阿爺,地里的稻茬不用翻犁嗎?」十多畝的地,陳平沒見父親有翻地的舉動。
這時候稻穀是有一年兩熟的,但似乎也是在嶺南一帶,長江與淮河之間一年一熟的多。在稻穀品種一定的情況下,想要提高收穫量,只能是充分將土地利用起來。
一年一熟顯然是不划算的。
一家四口,一人占著一面桌沿,稻禾摔打的聲響很是有韻律,稻穀紛飛,這個家遲早是要交給陳平兄弟倆,難得陳平這麼關心農事,陳父道:「暫時還不用翻地,留下的稻茬過兩個月會長出新的稻禾,又能收穫一次。」
稻茬再生,陳平也見過,可那也是收割了稻子後主人家一時沒來得及翻地才長了出來,並不是特意留的,到最後還是會連帶著犁掉,或者是直接種上小麥。
「這個叫做二穗稻,一畝還能收上半石的稻子。」陳父道,「如果肥料充足,收上一石也是可以的。」
此時的肥料都是綠色肥料,要麼是牲畜糞便,要麼是人的排泄物,再有就是雜草稻桿直接放進田間作肥。
陳平家中就只有一公一畝兩隻雞,當然,現在多了一對野鴨。可這用來做肥料自是不行的,是故田間的肥料多是稻桿和人肥。
「為什麼不種上小麥呢?」陳平知道,衣冠南渡后,南方是有小麥種植的,如果是按照長江一線來劃分南北,白土村算不上南方,這裡應該是有小麥的才對,可是為什麼沒見村中人種植?
按照白土村的稻穀收穫期來推算,這應該算是晚稻,晚稻的育種期是在六七月份,收穫期是在十月份,而小麥在冬季也是能播種的。
兩相交叉,正好是彌補了一年土地的收穫空白,種上小麥,收穫的量比那二穗稻可要強上太多。
「你才多大?你知道如何種植小麥?」小麥陳父聽說過,在縣裡的米店也見過,可自陳父摸農具以來,就沒播過麥種。
對於陌生的事,特別是牽扯到糧食上來,陳父是很謹慎的。農事不是簡單的說上幾句就能成事,這裡面要牽扯到播種,肥料,除草,時節等等一系列的問題。
與陳父不同,陳平的靈魂來至一千餘年後,對小麥的種植信心很大。種植小麥的另外一個好處就是小麥能夠磨成麵粉,麵粉能製作麵食,麵食是可以不需要配菜的,加點調料,哪怕是放些豆醬都成。
「小麥喜陽,不像稻禾那般需要過多的水,村北的那數畝地正好用來種植小麥正好。而且小麥能製作麥粉,用來做麵食,比稻穀還柔軟益於消化。」陳平說完,又加了一句,「這些都是胡醫師告訴我的。」
「胡醫師會農事?」陳父拆穿了陳平的謊言,「也不知你從哪裡聽來的。」
陳父明顯是不相信陳平說的話,陳平無奈,在農事方面的堅持,陳父近乎固執。想要說服陳父,得從其他方面來想辦法,至少要是一個能讓陳父聽得進去的人才行。
冬季,十月,己卯日,陳平父子三人穿戴整齊,在劉氏的目送下,出了村子,向著縣城而去。
六合縣縣城在村子的東面,離白土村有十多里的路,這時候雖說也有牛車拉客,但從白土村到六合縣這一趟路顯然是少有拉車人的,就連通往縣城而去的人也不多。
如若不是農閑剛過,且要去還了陳平大伯的人情,陳父肯定是不會去縣城的。
陳父挑著擔子,左邊的竹籃里盛放的是剛打出來的新米,用自家的米,總好過他大伯去買米吃,右邊的竹籃里盛放的是鴨蛋,十五顆是給他大伯的,另有二十顆是用來作胡醫生的謝禮。
除了這些,竹籃里還綁著十多隻的河蟹。
這點份量對陳父來說不是個事,走起路來比陳平兄弟倆還要快。
陳平手中提著個包,裡面放了些東西,陳安則是空著手,兩兄弟跟在陳父身後。
「你倆快些,這得什麼時候才能到縣城。」陳父邊走邊催促著,才走了四五里路,陳安就歇息了四五次,照這個速度,得要一個時辰才能到縣城。
陳平拉起陳安:「讓你跟著我晨跑你非要睡懶覺,看看,現在知道累了吧?」
「以後有錢了就買輛牛車,坐車去縣城。」陳安喘著氣道。
「為何不是買馬?騎馬不是更拉風嗎?」一匹馬的價格似乎是不低,以陳平家現在的收入來計算,不吃不喝也得六七年才能買上一匹馬,以購買力換算與後世的房價倒是沒有多大區別。
「拉風?」大兄時不時會冒出一兩個奇怪的詞,陳安對此一點都不奇怪,相反的,很是感興趣。
「就是很厲害,讓人羨慕的意思。」陳平道。
巳初時,陳平父子三人終於看到了縣城。
六合縣規模上來看屬於中縣,有城牆,高約兩米,周長在三到四里之間,四面各有一門,門高一丈,開一道。
陳父領著陳平兄弟倆從西門進了縣城,待進了城門,陳平這才注意到六合縣的縣城實則是按照里坊進行規劃,東西兩門連成一軸線,與南北門連成的軸線將縣城分為四個大的區域。
剛剛經過的西門實則就是坊門,陳平跟在父親身後,沿著東西「橫街」而行。
「你大伯家在十字街西北面,南曲的位置。」這個點,縣城裡人還是挺多,陳父三人去往的地方正是縣市所在,陳父回頭叮囑道,「跟緊我,不要四顧,小心走失了。」
陳父的叮囑並沒有起多大作用,陳平兄弟倆依舊是四下張望,好奇不已。
「這橫街的確是夠寬的,怕不下十五米。」走在橫街上,陳平到對此事縣城道路寬度感到驚訝。
兩邊的房屋建築規劃得也很是嚴整,遠不是白土村能夠比擬的,且以木質建築為多,屋頂鋪著青瓦。
街上行人來往,牲畜家禽的叫聲夾雜在其中,偶爾還能看到當街排泄的牲畜,衛生環境差了些。
「阿兄,你看那,有一匹馬。」陳安指著不遠處,興奮的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