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自殺式衝鋒
鄭芝豹站在一艘運兵船的船頭,心裡是苦澀的。像這種肉搏戰,一般要在炮船掩護下、火船沖亂敵人陣腳的時候才發動,這樣才能發揮跳幫肉搏戰中人數上的優勢。可是今日倉促應戰,幾種戰法的配合銜接上有些脫節,加上瓊州營的火力太兇猛,縱橫海面鮮有敵手的鄭家,在家門口作戰,居然全面處於下風!此刻的最後一搏,染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更像是為了維繫鄭家最後的顏面。
鄭芝豹回頭看了看高大的三桅戰船上大哥越來越模糊的身影,嘆了口氣,然後再看向前方。此時炮船和火船的攻勢都已經偃旗息鼓,海面上只有船舶的殘骸和濃濃的煙霧,無數屍首漂浮在水面。瓊州營已經擺開了架勢,嚴陣以待,似乎一點都不害怕螞蟻一般密集的人群攀上他們的戰艦。
跟隨鄭芝豹出戰的一名頭目身體輕微抖動,牙關「格格」作響。
鄭芝豹輕聲問了句:「怎麼,害怕了?」
這名頭目轉頭朝鄭芝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三爺,我趙四跟隨大龍頭這麼多年,風裡來雨里去,操刀子砍人眼都不眨……可是今天這仗太邪乎,這瓊州營愣是比紅毛還兇猛十倍,這炮子打過來就跟下雨一樣,我兄弟剛才就是跟著炮船過去的,現在恐怕已經凶多吉少了……」
鄭芝豹長嘆一聲:「是啊,沒有炮船和火船的掩護,咱們這些兄弟再勇猛,終究是血肉之軀,又如何抵擋瓊州營的大炮?」
這名叫趙四的頭目小聲問道:「三爺,咱們會死在大炮之下嗎?要不咱們調頭,回去跟大龍頭說說,先避其鋒芒?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嘛!」
「臨陣脫逃,大龍頭肯定先砍了你的腦袋祭旗。」鄭芝豹平靜地說,「與其窩窩囊囊死在自己人刀下,還不如跟瓊州營拼了!」
趙四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咬牙把手中的刀插入木板中,大聲說:「跟他們拼了,好歹能給自己老婆孩子掙點撫恤銀子!」
密密麻麻的運兵船帶著一往無前的悲壯,往嚴陣以待的瓊州營艦隊沖了過去,前方等待他們的,是黝黑的炮口。
「廣東」號上,威廉放下了單筒望遠鏡,對夏天南說:「將軍,他們發動了最後的衝鋒,這是鄭一官最後的戰術了,消滅了這股敵人,就可以直接攻擊鄭一官本人的直屬船隊了。」
夏天南點點頭:「以最短的時間掃清障礙,然後全力攻擊鄭芝龍,重點是他的座船。鄭芝龍今天必須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明白。」威廉轉身下達了命令,「所有戰艦自由射擊,直到視線中沒有能夠站立的敵人!」
傳令兵拚命地揮動著旗幟,把命令逐一傳達到各艘戰艦。
「臨高」號上,從「儋州」號轉任過來的艦長林傳宗興奮地摩拳擦掌,對一旁的劉一守說:「今天看樣子要打炮打個痛快,想想就高興。」
劉一守綽號「留一手」,和林傳宗都是諸彩老的手下,被俘后加入了瓊州營,在「儋州」號上就是林傳宗的大副,本來按戰功可以提升為武襄級巡邏艦的艦長,可是在偷襲中左所港時,被炮彈打斷了左臂,治好之後留下了後遺症,左臂從此無法用力,端個碗都困難,劉一守自覺肢體殘缺當艦長丟人,仍然留在林傳宗身旁當副手。
聽了林傳宗的話,劉一守點點頭,咬牙切齒地說:「猴子,轟他娘的,給老子報斷臂之仇!」他們兄弟情深,彼此還是以綽號互稱,林傳宗的綽號就是「海猴子」。
這時,「轟」的一聲,旗艦「廣東」號上打響了第一炮,這是攻擊的信號。
林傳宗大聲說:「兄弟,咱們開炮狠狠地打,給你報仇!傳我命令,左側長短炮都開火,兩輪實心彈,敵人靠近兩百步內,短重炮換葡萄彈!」
漫天的炮火中,鄭家的船隊在艱難地前進。見識過對方齊射的威力后,鄭芝豹雖然不明白這種t字型戰術的名堂,但是規避危險的戰場本能讓他選擇了與大青頭類似的衝鋒方式,放棄了成群結隊的陣型,四處散開,減少中彈的幾率。看上去散漫的陣型中,實際暗藏玄機,左右各有十幾條運兵船悄悄往外側前進,試圖繞過對方的長蛇形陣型,迂迴到背面夾擊。
一直在觀察戰場形勢的威廉敏銳地發現了對方的企圖,他不屑地哼了一聲,對於兩面都有相同火力配置的戰艦而言,這樣的小動作其實用處不太大,除非他們能夠貼近身邊,利用艦炮的死角作為掩護,從兩邊同時發動登船攻擊,讓戰艦上的水手顧此失彼。可是在這樣的火力打擊下,鄭家的船能夠靠近嗎?
沒有配備大炮的運兵船面對連天的炮火,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只能依靠數量優勢硬著頭皮前進。甲板上密集的人群不時被炮彈砸中,一死一大片;點背的船挨上幾記重炮,破損后失去了前進的能力,在原地打轉,隨著海水的灌入慢慢側傾,為了保命,人們拋下刀劍,紛紛跳到海里拚命往回遊,免得被沉船的漩渦拖下水。
夏天南看著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想起了電影中晚清王爺僧格林沁帶著蒙古騎兵衝擊英法聯軍陣地的一幕。八里橋之戰,是第二次鴉片戰爭中,清軍為數不多的表現英勇的戰役之一,只可惜,因為戰法、裝備嚴重落後仍然逃不過慘敗的下場。面對英國人數百枚威力巨大的康格列夫火箭的攻擊,清軍騎兵除了用血肉之軀硬扛,沒有別的辦法,與眼下鄭家面對強大的火力發動自殺式的衝鋒何其相似?不管什麼時候,科技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啊,抱殘守缺只能被時代淘汰。
得益於優良的材質和科學的鑄造方法,從開戰到現在,瓊州營的艦炮發射的炮彈平均數量超過了三十枚,最多的達到了五十枚以上,可是沒有一門炮炸膛。面對數量超過自己十倍的對手,瓊州營艦隊用純粹的炮擊戰術告訴鄭家,炮戰才是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