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仕女圖 不過一冊
午時後
驕陽退去,天氣霧蒙蒙的,好像要摻著黑雲下起雨一般。
不過盼了幾個時辰,這雨倒是未見下來,怕是有些唬人的架勢。
這芙源殿內,倒是因著這天,更加夢幻了幾分,庭院裏參天的樟樹鬆柏,綿延不絕,混合著已經快要凋謝完了的木芙蓉,更加些暮冬時節的意味了。
韓紀進了宮,直奔芙源殿而來,衝著尉遲鷺行了禮,說道:“微臣查了郡主交代的事,那向北王確實沒有什麽頑劣的行徑,更沒有什麽旁的嗜狠的性子,據那兒當差的官員口述,向北王,對待漢北的民眾,極好。”
“極好?!”她一下坐直了身子,那放在小腹前,因無聊打發光陰的話本子也隨之落了下來。
“郡主?”韓紀微愣,低下身子去,將話本子緩緩撿了起來。
蒲嚴寒乃是漢北城萬民之首,又手握關外重兵,掌握民生生意互通要塞之人,就算他有什麽不好,旁人又敢說些什麽?
她冷靜下來,輕笑道:“你可探清了?他果真是個可靠的人?莫不是你相問的那些官員,因畏懼他的身份,而不敢向你說上實話。”
韓紀搖了搖頭,“不會,我又不止讓人去問了那些官員們,我還命人去問了他府上的仆人, 他莊子上的婆子, 以及被趕出府的婢子。”
“除了婢子外,旁人的說辭都是差不多,應是真的。而且微臣與他見過,因公主大婚之事, 也與他說上過幾句話, 他為人確是坦蕩,正直勤懇, 應不是郡主所想的那樣。”
“那名婢子說了什麽?”尉遲鷺抓住了一個不是重點的重點, 顯然是不想錯過了一處去。
他清清一笑,手中拿著的話本子剛要遞給她, 可當低下頭看見話本子上畫的插畫時, 細白的指尖倏忽一顫,瞳孔微縮,話本子再次墜地。
“啪”一聲清響,落在寂靜的外殿裏, 倒是清楚極了。
“這、這是……”他飛快的收回了手, 臉頰發著燙, 心裏跳的忒快, 如何也止不住這躁亂的心。
她身子一僵, 本來也沒有什麽的, 就是一些講著小故事, 又穿插了一些筆墨畫的話本子, 她與白芍、白術他們都看過, 又沒什麽。
可如今忽而見他這麽大的反應,倒是有些像看什麽不入流的小花圖, 被長輩給抓包了一般的尷尬,羞恥之感, 恨不得當即鑽進地縫中去。
“這、這這隻是我的話本子,女、女兒家都愛看這個的!”她慌忙的下了軟榻, 撿起地下的話本子就匆匆的出了殿。
“郡主?”殿外的人見她赤腳出來,剛要勸她去穿鞋。
就見她板著臉, 將一個話本子扔給了一旁候在殿外的萬公公, 高抬下巴道:“這、這是什麽話本子啊?本郡主不喜歡看了,扔了、扔了。”
“啊?”萬公公拿起話本子一看,驚住了,“這不是郡主您最喜歡看的話本子嗎?”
還是兩個多月前, 被彭戈在偏殿給翻出來的仕女圖,雖隻有這雲山一冊, 但是也是他好不容易擦幹淨了上麵的灰塵, 晾曬了多日,特意給郡主她送過去的啊。
她當時見了,還誇他會做事呢,竟把她壓箱底子的寶貝都給找出來了,還讓人賞了他一個金元寶,那金元寶至今還在他那床榻上掛著呢。
尉遲鷺神色一凜,厲聲:“本郡主說, 扔了!”
萬公公見她生怒, 忙低下頭去應聲:“是是是,奴才這就去處置了。”
她重新進了內殿, 心裏多少是帶著幾分的緊張。
見韓紀抬眸看了過來,她便極快的低下頭去,不敢看他, 問道:“你、你還沒有說那、那名婢子說的話呢。”
韓紀沒有動作,隻是眸光有些深沉的看向她,開口便是一番說教,“郡主雖已及笄,可到底是年幼,不通男女之事,不明夫妻之感。”
“好奇,是一種情緒,誰都有,郡主也不例外。”
“但是,微臣還是要奉勸郡主一聲,有些書, 郡主您該讀,有些書,您,不該讀。”
“知道了、知道了。”她頗為煩躁的坐到軟榻之上去, 翹起雪白粉嫩的腳丫子, 胡亂的擺動著,宣泄著心裏被訓斥的不快。
“本郡主以後不看就是了,先、先說正事吧。”
他點頭,也沒有揪著這事,說道:“那名婢子言向北王對待下人苛責,不留情麵,是個極為狠辣的主子。”
“不過那名婢子是勾引向北王未遂,被蒲夫人給趕出府去的丫鬟。因而,她所說的話,到底是懷有幾分恨意的攀扯之言,不可信。”
“勾引未遂?”她皺著眉頭看向他,說道:“他們府裏這樣的混亂不堪?”
“這不算什麽混亂之事,就連我的府上——”他話音堪堪停住,撞進她那純粹又不明的眸光裏,不自在的撇開臉去,說著,“隻要是位高權重的人,府上都會出些這樣的事,不值一提罷了。”
她點頭,小身子緩緩的躺了下去,雙目無神道:“所以,他挺好的,是嗎?”
“本郡主,也挑不出他什麽錯來了?”
韓紀低下頭去,視線不由的被他麵前的這一雙小小的玉足所吸引,那渾圓凝白的腳趾上,還染著鮮紅純粹的寇丹,襯得玉麵綢緞般的玉足,更加幹淨純白,明豔姣姣。
他的喉頭生澀,跟著滾動了下,低啞道:“郡主……莫要再想著旁的法子去毀這樁婚事了,在微臣看來,向北王對於五公主來說,就是良配。”
她輕輕閉上了眼眸,“我知道了,我累了,想睡一會,你先回去吧。”
“好……”他沙啞應聲,取過一旁的羊絨細絲毯子,動作輕柔的蓋在了她的身上,低聲:“天氣寒涼,郡主裏殿休息,莫要再受寒了。”
“嗯,我隻躺上一會便好。”
“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她再沒有說什麽話,如玉瓷白的小臉,睡意朦朧,顏容清秀,雲鬢散開,三千青絲隨意傾倒,迷亂在美人的身旁,額間一抹綺麗的美人痣,因無花鈿的沾染勾勒,愈發的盛開獨屬於它的魅力。
周圍那庸庸擾擾的芙蓉檀香,混合著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恣意清香,似乎能要了人的命一般,帶著另類的催情之香,輕則擾人心扉,毀人心智,重則,使人陶醉,令人迷戀,上癮。
他慌亂的轉身離開,出了外殿,大步離開滿是芙蓉香的芙源殿,扶著宮牆開始喘著氣,額頭有細汗滲下。
晚了,他中毒已深,可不僅僅是上癮這般簡單了。
他竟,竟還想著……
韓紀啊韓紀,她可是你的主子,一輩子的主子,她可是把你當兄長的人啊!
他緩緩的癱在宮牆之上,抬眼去瞧那被黑雲遮蔽起的朝陽,唇角含起細微苦澀的笑意。
若是,她……能歡喜他,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