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玄龍的身世
“我五歲的時候，有一天，家裏來了好多蒙麵人，他們在家裏見人就殺。養父母將我藏在米缸內，吩咐我不管怎麽樣都不能出去。我躲在米缸內，不停的聽到外麵傳來的慘叫聲，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的聲音終於靜止了，我才緩緩從米缸內爬出來。我看到滿屋子的屍體，就連才出生不四個月的小妹妹也死在了奶娘的懷中。
我嚇傻了，到處去尋找母親的身影，終於，讓我在大廳的地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她。她看到我沒事，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接下來便將我的身世告訴了我，並且，將這件唯一能證明我身份的金絲軟甲交給了我，讓我去皇宮，找我的母親。
我當時有些傻了，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知道皇宮意味著什麽，可是我卻怎麽也沒辦法將自己與那遙不可及的皇宮聯想在一起。
我不敢將金絲軟甲帶在身上，怕一個不小心會被人發現然後識破我的身份，於是便找了個地方將它埋了起來。
記得那天正下著很大的雨，我連夜跑到皇宮門口，央求那些守門的侍衛放我進去。我當然不敢說我是當今皇後的兒子，那些侍衛看我不過是個五歲的小孩，將我趕走。
我又累又困，家不敢回，又沒地方去，模糊間，便昏倒過去。
等到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在了一輛舒適的馬車上。
我被人救了，而那個救我的人，正是許如風。”
“他救了我，然後帶我離開了雲國，之後我便和一群年齡相仿的孩子被關在了山上被當作殺手訓練。我們每天都會殺死自己的同伴，隻有這樣，我們才能生存下來。
起初我很害怕，我害怕血，甚至害怕紅色。
直到有一天，我親手殺死了我的師父，他說，你是我這麽多徒弟當中最勇敢的，也是最膽小的。你害怕殺戮跟鮮血，你看，你的衣服都被染紅了，你再也洗不幹淨了，做殺手吧，然後保護你的主人……
他還沒說完便死了。
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客服心理障礙，我知道，我之所以一直能活到現在，並不是因為我殺的人多，而是因為沒人能殺得了我。
從此，我的衣服變成了紅色，隻有穿著紅色的衣服，我殺了人，才不怕血會濺到衣服上，隻要不看到衣服上麵的血跡，我就可以當作我沒有殺過人。
從山上下來，我便去了雲國將金絲軟甲找到，並且換上，從那一刻起，我就告訴自己，從此我隻是玄龍，跟那個皇宮再沒有任何的關係。
這件金絲軟甲時刻提醒著我，我隻是個被自己母親拋棄了的孩子，我餘下的人生，能做的，就是保護好給我重生的主人……”
他的聲音很低沉，一直一直的敘說著，那聲音如同大提琴的低鳴，直直的撼動著彤彤的內心。
一個幾歲大的孩子，整天就跟死亡打交道，他所麵對的，不是殺死別人就是被別人殺死，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著，若是他心中無恨，又怎麽可能？
張了張嘴，彤彤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這是玄龍跟她說的最多話的一次了，她知道，他把她當作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對象，他將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秘密都告訴給了她，可是她卻發現自己竟然沒辦法幫助他。
“你比我幸福……”最後，彤彤隻說出了這麽幾個字，是的，雖然玄龍從前很慘，但是跟現在的她比起來，他確實要幸福。
玄龍不明就裏，睜大眼睛看著她一副不能理解的樣子。
“至少，你的母親還在這個世界上，或許你不知道，她之所以會將你放在宮外，是為了保護你。她用別人的孩子替換了你，而那個代替你的孩子，沒多久就被人害死了。你的母親是愛你的，隻是，或許她的方式不那麽對。而最最重要的是，她還活著，還有機會向你表達她對你的愛，而你也還有機會享受這種愛。不像我，我現在連個可以恨的人都沒有。子欲養而親不待，我小時候經常讀的一句話，到現在才明白。”彤彤說著，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媽媽，眼眶不自覺便紅了。
她沒有親眼見過自己的媽媽，對於媽媽的所有印象，全部來自照片上。
她的媽媽很漂亮，彤彤經常想著，媽媽的懷抱肯定很柔軟溫暖吧。可惜，她這一輩子都無法感受到。
媽媽為了生下她，失去了寶貴的生命，這是她一輩子都無法償還的愛，心中永遠的遺憾。
“子欲養而親不待……”玄龍輕輕的重複著彤彤的話。
“為什麽不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呢？你若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可以自己去問她的。要殺一個人很容易，但是……要救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就永遠都不可能了。不要讓恨蒙蔽了你的心。”彤彤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真的長大了。她學會了怎麽安慰別人，學會了怎麽去愛別人，學會了怎麽去感激別人對自己的愛……
人的一生，果然有很多事情必須親生經曆之後才能有最深刻的體會。
在天堂的爸爸媽媽，你們看到彤彤這樣快速的成長，會覺得很欣慰吧。
轉身之際，她眼角的餘光明顯看到玄龍渾身微微一顫，臉色也漸漸泛白。
暗暗在心中歎息一聲，她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此時的夕陽已經完全沉寂，連最後的一片餘暉也捎走了，夜幕漸漸來臨。
夜晚的皇宮，安靜得有些詭異……
一抹紅色魅影突然出現在夕霞宮的屋頂上，眨眼間，那抹紅色突然躍下，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太後，您今日受驚了，早些休息，奴婢先告退了。”一陣軟軟的聲音消失在房間內，隨之而來是房門被關上的聲音。
宇文明珠躺在床上，她並沒有入睡，隻是靜靜的盯著頭頂的幔帳，腦海中不斷的浮現著今日在月華殿內襲擊她的那張臉。
總感覺似曾相識，卻又無從記起。
正值煩悶之際，突然一道紅色的清影閃至她的麵前，頭低垂著。
“你……”宇文明珠驚恐中，正想開口叫喚，卻被他冷聲打斷：“不想死就閉上你的嘴。”
屋內驟然安靜下來。
沒多久，他緩緩的抬頭，眼睛對上那雙依舊有些恐懼，卻明顯鎮定了很多的臉。
這是他第二次見自己的親生母親，雙手緊緊握拳，指關節處已經開始微微泛白。
“二十年前，曾經有個男嬰被你送出宮外，你還記得嗎？”半晌，他才淡淡的開口問道，語氣冷冽之至。
“你是什麽人？”宇文明珠聞言，眉心一跳，死死的盯著眼前的玄龍冷聲問道。
“我問你還記不記得？”他有些狂躁，似乎不願聽她說多餘的話，眼神裏迸發出來的都是刻骨殺氣。
“嗬……嗬嗬……二十年前，是啊，二十年前……”宇文明珠突然苦笑一聲，她怎麽會不記得，怎麽可能不記得。就是那個她認為最好的決定，結果讓她唯一的兒子從此跟她再無相見之日了。
“你為何要那樣做？為何要將他送出宮？”他的眼眶有些發紅，死死的盯著一臉苦澀的宇文明珠，雙手因為握緊的拳而微微顫抖著。
“這宮門啊，一旦關上，裏邊的人就再也飛不出去了。就算是人飛出去了，那心啊，也會被束縛在裏麵的。”宇文明珠重重的歎了口氣，接著抬眼又看向玄龍道：“既然離開了，為何又要回來呢？你可知這前麵的懸崖峭壁有多凶險？”
“十五年前開始，我便不知道什麽叫做凶險了。”他冷笑著，清亮的眸子蒙上一層薄霧。
“走吧，這宮裏早年容不下你，如今依舊是容不下了。”宇文明珠的臉上此時已經變得有些蒼白，她的身體在發抖著，似乎已經確定了眼前人的身份。但是表情是那樣的決絕。如果他出現在十五年前，那麽她已經會將他抱在懷中，給他一個母親最基本的溫暖跟愛。
但是，現在，不能了，一步錯，步步錯，他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因為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隻手遮天的她了……
“你當我願意來麽？若不是因為她說我的母親當年送走我是為了我的安全，若不是因為她說我的母親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我，若不是因為……”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鮮紅的外袍脫下，金色的軟甲露了出來，他的眼眶盡管已經變得通紅，眼淚在裏麵打轉，但卻始終沒有掉下來一滴。
奮力一扯，將穿在身上的金絲軟甲扯下，然後往宇文明珠麵前一扔，他獰笑一聲，穿上外袍：“你的兒子在十五年前已經死了。”
然後飛身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屋內，燭火搖曳著，似乎剛剛的那一陣風驚擾了它一般，跳躍得特別歡快。
宇文明珠顫抖的雙手將落在自己麵前的金絲軟甲輕輕捧起，幾行清淚滴在了上麵：“我可憐的孩兒，母後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她哭得很悲切，但是內心依舊慶幸著，至少，他還活著，而且還活得好好的。隻要他不再出現在這個皇宮內，那麽他就是安全的。是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月下，彤彤獨坐窗前，莫言已經在外間歇下，她隻望著月亮想念自己的父母。
爸爸曾經告訴過她，媽媽去了天堂。
可是，天堂在什麽地方呢？天堂遠嗎？
如今爸爸也不在了，說是去找媽媽了，他找到媽媽了嗎？他會將她的一切都告訴媽媽嗎？
想著想著，眼淚就不自覺的流下來了。
她真的好想能夠跟爸爸媽媽在一起，哪怕隻有一個能在她身邊，她都會覺得好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