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回(2) 秦檜小利釀大害, 長玉奇謀救恩公
「以設計阻拐子馬之功,相抵犯將死罪,已是法外開恩。」岳飛感到長玉得寸進尺,似有不悅。他擺了擺手,止住解綁的軍兵。
不過他還是說:「現不知你還有什麼話講。」
「謝岳帥開恩,我想說的是,主帥講軍法從事,必先有軍。斗膽問岳帥何者為軍?」索長玉似話中有話。
岳飛雖為大帥,但素不拿架子,對上將對兵士皆能講話,何況對鐵匠營的人更是禮敬有加。他聞言回道:
「軍者,朝廷之公器,聖上之隊伍,國家之拱衛也。」
「看來岳帥心中,聖上與國傢俱是一體。」索長玉像是給岳飛下套。
「難道不是嗎?」岳飛不解。
「孟子有雲,『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長玉此刻完全沒有了初時的害怕,說話愈發流暢起來,
「古之聖賢教化我等,區分社稷與君主,更把民人百姓置於天下第一。是有民方有國,有國方有軍,有軍斯有軍令軍法,岳帥在上,可否聽小民一言?」
索長玉這是要說什麼呢?
「我今番自然要聽你言講,雖然對你妄言『區分』,不敢苟同。」岳帥道,但語氣之中,並無慍色。
「謝岳帥大度,腹中行得船。不知岳帥可聽得一人名喚索積善?」索長玉聞言問道。
「我軍無一不知名士索積善。秦檜尚未入相時,曾授意三百鄉紳以索積善等為首上書當今皇上。要減農工稅,不擬軍備,和議金國。」岳帥道,言罷用眼睛四下看看其餘將士。
「我等成軍,拜秦檜及索積善所賜,生生晚了五年。五年之中,金人對我大宋爭城擄地,燒殺淫辱,罄竹難書。」湯懷恨道。
「索積善白起了此名,實為積惡!」余化龍等人附言。
「索積善,是我爺爺。」索長玉不動聲色地說。
「什麼?!」岳飛等人聞言大驚。
三橫陽泉心想壞了,這哪是給牛皋說情,分明是要勾起將軍們怒火。陽泉趕緊道:
「長玉!你閉嘴!」
「不,我倒要聽聽索小姐有什麼話說?」岳飛道。
「我爺爺與一干鄉紳,為眼前半斛稅米而上書朝廷。自以為得計。不料,第二年就現世得報。索家莊被金人攻破。我索家上下有二百五十餘口命喪黃泉。是牛將軍,不,牛將軍當時不過是『游擊敢戰士』吧,是他率眾迎敵。以五十餘人擊敗百餘金賊。救下我爺爺,自然還有我於即死!」
索長玉穩下心來,凄苦而言道:
「當然我索家從此敗落,一蹶不振至今。我爺爺索積善,雖未死於金人刀下,卻也受了重傷。日後他拉著我的手,在我父親墳前白髮人送黑髮人時,對我言講,『三百士紳上書一事,必將遺臭萬年』!如他死後,不得埋葬,必置於荒山野嶺,與草木同朽!非此不能贖罪於萬一。」
索長玉話說到這兒,已經是飽含熱淚,但她咬牙忍住,接著說:
「爺爺同時還講到,索家劫后,只余堂兄索乙禾與我留在世上。『苟可活,必為抗金盡全力』。可是我一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如何抗金?」
索長玉在岳帥眾將前,激動而談:
「今番果能救了恩公牛將軍,牛將軍定能多殺金賊。如是,我爺爺以下二百五十人在陰曹可以瞑目!岳帥,眾位將軍,你們皆是與大宋人民有宏恩之人。但你們能否省得,人民之中有罪人。如我爺爺索積善者,曾經一個善惡不分是非不明,只顧眼前蠅頭小利忘卻民族大義的罪人?可你們能否容得一個歷史罪人之後,直欲為祖父贖罪的心?」
長玉言罷,『窟嗵』跪倒,眼淚奪眶而出,萬分激動不能自拔。但她知道,這是岳帥中軍,容不得半點兒女私情,遂拼了命忍住哭泣,直憋得柳眉緊皺,滿臉青紫,雙肩起伏,渾身顫抖。
帳中之人,上至岳飛,下至兩旁兵士,聞言無不動容。大帳中一時間竟靜寂無聲。
長玉見岳飛不言,眾人無話,不知她一番話是否奏效,只好強忍了眼淚,又說:
「岳帥在上,我一介女流,人微言輕。想那古人花木蘭,今人梁紅玉,雖是女子,皆萬人敵。可執掌中刀槍,可率麾下部隊。報仇雪恨,自不在話下。然放眼世間,讀過孫子兵法,練過周侗長槍者,能有幾人?世人多不知射虎的李廣,長攻的狄青,更不知『犯強漢雖遠必誅』的陳湯。」
長玉說著,實在忍不了淚,索性邊落清淚,邊說:
「百姓無知,情有可原。文姬歸漢,實屬萬幸。然年年妄死的大宋子民,知不知世上尚有岳帥牛皋!有在座的眾將,他們用了自家的性命與熱血,正拚死護住大宋的關河?」
中軍帳內,岳帥端坐,眾將挺立。聽索長玉之言,皆不能答。
索長玉一介女流,便跪倒在地,侃侃而談。聲音不高,卻氣貫通營。
「岳帥!」長玉見岳飛不言,又接著道,
「他們不知,我知!旁人不知,鐵匠營盡人人皆知!只不過我等實在是人微言輕罷了,請岳帥恕我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