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冰封術
堂伯伯從恍惚中抬頭,定定的望向阮阮,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良久無言。
阮阮朝他露出笑容:「伯伯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會亂來的。」
堂伯伯用力點了一下頭,還是沒說話,只是起身掏出一把鑰匙,走到一面櫥櫃前,那櫥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漆著曾經流行的深紅色油漆,老舊的五斗櫥樣式,像是幾十年前尋常人家擺放的那樣。
要說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大概就是櫥柜上擺放的佛龕了,佛龕前鎏金的蓮花香爐還散逸著縷縷青煙,說明主人家的精心供養。
他鄭重的打開櫥柜上的鎖,窸窸窣窣的摸出一方油紙包,沿著細密的摺痕又疊了疊,雙手捧到阮阮面前:「拿去吧。」
阮阮訝異道:「這是?」
「分開逃亡的時候,我們這一支其他沒要,就拿了這套祖傳的金針留做念想,他們帶你來,應該就是為了這個,嘉嘉當初說漏嘴了。」
「伯伯,我——」
「——拿去,」堂伯伯不容她推拒,把油紙包塞到她懷裡,「你拿著,好好的用,才不算辱沒了它,辱沒了阮家。伯伯,盼著看你給阮家報仇的那一天。」
阮阮捏著油紙包,堅定道:「我會的。」
「好好,」堂伯伯眼眶又紅了,拍拍她,卻道,「知道你還忙,伯伯就不留你了,走吧,伯伯送你出去。」
阮阮扯了個笑容,也沒堅持,卓爾還在外面,天知道他會不會等的太久心情不爽,對著誰來那麼一下子,可沒人能擋得住他。雖然堂伯伯說,海上是美人魚的地盤,是安全的,但想起海薇兒那提到卓爾就顫抖的態度,阮阮覺得還是不要去驗證它的真實性會比較好。
她褪下身後的背包,把油紙包小心的放進去,瞥見包里的手持小電扇,這本是阮阮想帶到異族協調公會扇葯爐用的,但此時,她卻拿了出來。
她待在堂伯伯的小木屋裡才一會兒,便覺屋裡蒸的難受。堂伯伯一個老人家住在島上,大夏天的沒有空調,還要辛苦的養海蚌,女兒又去世了,想想都心酸,她還是學生,也幫不上太多忙。
「伯伯,」阮阮想著,把小風扇打開,遞了過去,「這個小電扇,風還挺大的,現在天熱,你拿去吹吹吧。」
「哎,好,」堂伯伯果然開心的接過去,對著自己的臉吹了吹,風拂過他花白的頭髮,和好奇的眼睛,「現在新奇東西真多,唔,還別說,風是挺大。」
「伯伯要是喜歡,下次我來看您,再給你帶別的。」
「好好,你有空隨時過來玩,」堂伯伯邁出門,忽然一拍大腿道,「瞧我這記性,你等等啊,伯伯給你拿點土特產走。」
說著,也不管身後的阮阮,就忙不迭的往隔壁木屋而去,阮阮沒來得及阻攔,只好在院子里等著,望著小院里成堆的海蚌,在太陽底下無奈的吐著泡泡,阮阮也心有戚戚:也不知道堂伯伯要讓她帶多少海蚌走,是鮮海蚌還是海蚌干,要是她一個人吃不掉的話,是不是可以贊助點給多羅?
小傢伙雖然嬌氣,但吃海蚌總比吃老鼠好吧……
不一會兒,堂伯伯抱著兩個大匣子出來了,塞到她手裡,道:「來來來,別嫌棄,都拿去,你伯伯什麼都不多,就這玩意兒多。」
怕老人家覺得自己被嫌棄,阮阮收的很痛快,接過來道:「謝謝伯伯,我就不客氣了,我最喜歡吃海蚌了,噗——」等等,為什麼匣子里都是珍珠,顆顆渾圓,色彩瑰麗,漂亮的不可思議,海蚌呢?!
「什麼,你喜歡吃海蚌?」聽了她的話,堂伯伯為難了,「這裡的海蚌都是養珍珠用的,不好吃,下次,下次伯伯再給你準備好吃的。」
「……所以,」阮阮愣愣著的望著自己手裡閃瞎人眼的珠寶,「伯伯你是養珍珠,不是養海蚌的啊!」
堂伯伯一想就明白她這是誤會了,哈哈大笑道:「都說我們這一支跟美人魚關係不錯了,背靠大樹好乘涼,只養海蚌也太虧了吧?」
「對噢。」這麼一想,她真的太沒經濟頭腦了!
「你伯伯我,養珍珠起家,當年苦是苦了點,如今過得還不錯,喏,」他伸手指了指遠處的船塢,「那個大遊艇也是你伯伯我的,下次你來,伯伯就開這個去接你。」
阮阮被堂伯伯取笑的滿臉通紅,只能「呵呵呵」的傻笑,誰讓她腦補人家土豪窮困潦倒,刀耕火種來著?
堂伯伯笑夠了,執意把珍珠塞到她包里,誇了句「好孩子」,又要送她出院門,阮阮趕緊拒絕了——卓爾那樣的危險物種,能離遠點還是離遠點吧。
獨自沿著籬笆牆原路返回,卓爾卻並不在原地,阮阮四下張望了一番,就見卓爾在海邊站著,開始她以為他在發獃,走近了才發現,他正對著的海面是有「人」的。
其中一個還是熟人,她從海里一躍而起,藍色的尾巴濺起一長串水花:「阮阮,你真的在這裡啊!哈哈,我猜對了!」
「海薇兒,」阮阮驚訝道,「你怎麼會也在這裡?」這才幾天,難不成她就跟康寧哥哥分了,回海里了?
「嘻嘻,」海薇兒拋給她一個「你想多了」的眼神,「康寧說要跟我領證結婚,我回來問我媽媽要身份證和戶口簿,人類結婚不是要這些嘛!」
「哦哦,」阮阮趕緊道,「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海薇兒瞟了一眼卓爾,朝她擠眼睛。
又來!阮阮實在無法理解海薇兒的這種八卦精神,搞定卓爾什麼的,她從來不敢有這種迷之自信好么?
頂在她頭上的是「倒霉光環」,可不是什麼「瑪麗蘇光環」,攤手。
相比之下,海薇兒身旁的人,畫風就顯得正常了許多,那是一個年長的女性,她戴著一頂珍珠王冠,深藍色的長裙剪裁合身的垂於水面之下,正神色嚴峻的與卓爾對峙著。看得出來,她對卓爾明顯心存懼意,但立於海水之上,她卻毫無退讓的意思,手執銀色法杖,腳底波濤暗涌,自有一番海中女王的氣勢。
她道:「我美人魚一族自來偏安一隅,與血族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卓爾殿下來此,有何要事?」
「來拿件東西。」卓爾態度很隨意,甚至,說得上輕慢。
「阮家當年與我族有恩,我答應過他們要庇護阮家後人,其他地方也就算了,這裡是海上,還請卓爾殿下看在我族的面子上,高抬貴手,放過他們吧。」
卓爾嘴角上揚:「我要是說『不』呢?」
好話說盡,仍舊無用,年長女性的銀色法杖倏地藍光閃現,戰鬥一觸即發。阮阮剛想上去阻攔,告訴卓爾自己已經拿到東西了,沒想到海薇兒動作比她還快:「祖母,祖母請您保持冷靜,有阮阮在,卓爾殿下很好說話的,讓阮阮勸一下就行,不用打!」
阮阮:ORZ,海薇兒這傢伙,到底會不會說話,會不會說話!她話說得這麼滿,就算自己現在開口告訴卓爾東西拿到了,卓爾為了面子恐怕也還要打上一場了啊!
簡直豬隊友不解釋!
不過這種時候,阮阮也別無選擇,她硬著頭皮剛要開口,卓爾轉過頭來,一片溫情脈脈:「那寶貝要勸我嗎?」
「……勸。」
「唔,我想想,」卓爾挑了挑眉,與其說在思索,不如說是逗她,「既然如此,那這件事就算了,我們走吧。」
!!!
海薇兒喜笑顏開:「我就說吧,嘻嘻嘻。」
阮阮想說點什麼,挽回海薇兒的腦洞,卓爾忽然一把擁住她,直直朝海面走去,嚇得她下意識的抓住卓爾的衣襟,生怕自己掉進海里。
卻發現自己多心了。
她腳下的海水不知何時已凝結成冰,就連海薇兒和她的祖母也一起被冰封,定格住的表情是那麼的不可置信,卓爾拉著她從兩人身旁踱步而過,輕飄飄的甩下一句:「天一生水,吾之領域,還請爾族,不要大意。」
走了。
等阮阮回過神,她已經被卓爾帶回了異族協調公會。
卓爾捏著她的臉道:「寶貝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
「我被你嚇到了。」看到他毫不費力的把美人魚連同不知邊際的海水一起凍住,阮阮對他的強大有了新的認知,她承認,那一瞬間,她有點膽怯。
「那就順從我吧,寶貝。」
「絕不。」
似乎對她的倔強早已習以為常,卓爾聳聳肩,並不在意自己被拒絕,反而退開一步,道:「那麼寶貝你繼續去研習的醫術,我回城堡里等你。」
對此,她當然沒什麼意見,目送他如水波紋般消失,阮阮在書房和醫院間猶豫片刻,便決定先去看巫格格。
可憐的多羅果然在這裡,趴在格格的枕頭,正舔著自己的毛,見阮阮進來,「喵喵喵」的嗚咽了幾聲,似在控訴。
「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他會那麼小心眼,連只貓都容不下,」阮阮小聲道,還從匣子里摸出一枚圓滾滾的粉色珍珠遞給它,「吶,這個漂亮的球球是我道歉的禮物,多羅不生氣了,別跟他一般見識,好不好?」
多羅睜圓了眼睛,又「喵喵」了兩聲,見阮阮不懂,乾脆四腳朝天,拚命的抖動起自己的小短腿。
「你想要四個?」
「喵嗷~」多羅拚命點頭。
阮阮好脾氣的從匣子里又拿出三個來,一起放到它面前,多羅這才用身體圈住它的球球們,心滿意足的繼續趴著……傷心。
阮阮沒再打擾它,如往常般替巫格格做完清潔,又把了把她的脈,確定她的身體生機還在,才給她掖好被子,出了病房。
下樓梯的時候,她遇到了東方白,還有……醫鬧現場。
一個穿著皮草樣式,身材魁梧的人,正捂著眼睛怒懟一群醫護,東方白就站在一旁,表情溫和,符咒「嗖嗖嗖」的勸架。
「你們異族協調公會的特殊醫療部,不是號稱能幫黑暗種族治病的嗎?怎麼我的眼睛你們都治不好?」
「這個,索亞道友不要著急,我們沒說治不好,只是您的情況有點複雜,需要有個過程,或者您可以嘗試開刀?」
「我、絕、不、開、刀!」索亞長老拒絕的中氣十足。
「好的,那我們……」
望著樓下亂糟糟的場景,阮阮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對於異族協調公會,人類的修行者們是如何能引導並立足的?
這個世界是屬於人類的,所以異族們需要對人類妥協和偽裝,這應該是最主要的原因,毋庸置疑。然後呢,人類智慧造就的現代化和科技化,能為生活帶來各種便利,異族願意享受這些,是其次。
還有不可忽略的一點,大概就是人類會醫術能治病救命了——雖然身體產生了異變,但畢竟同本同源,所以人類的醫術對黑暗種族有些也是有效用的,不然,為什麼一個R抑製劑,就讓黑暗種族追了一個世紀呢?
原本她只是猜到異族協調公會想得到R抑製劑是為了牽制黑暗種族,至於怎麼牽制她卻未並沒有想過;再後來,她察覺東方白想看她研習醫術,得到治癒傷疾的方法,她也只當他們是為了與黑暗種族之間的爭鬥,直到看到眼前這一幕,阮阮才發現,她還想得不夠深。
其實,東方白還想拓展自己的業務範圍,更好的進行醫務事業,從而讓黑暗種族更聽話些,這也就能解釋,異族協調公會為何從一開始,就不由分說的設局想要自己手中的東西。
因為啊,他們自身水平實在不夠看呢。
阮阮伸出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扶手,吸引下方的人的注意,直到他們徹底安靜,才歪頭笑道:「索亞長老,聽說你有眼疾,需要我幫忙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