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東國湖畔有佳人
外交官也是有休息日的,眼看著回國的日子一天一天即將來臨,季明轍也顯得輕鬆了許多。
李參贊已經很久沒有找自己去進行思想道德教育了,使館里的同僚們都以為季明轍是這麼多年終於能回家一趟心情才會變得這麼這麼好,於是對他的態度更加和善了起來。
最近工作的氛圍真是不錯,季明轍心想。
司伏的到來對於季明轍來說是很好的事情,他給自己帶來了最缺的東西。
那張卡,也就是錢。
司伏沒有說,但一定有人囑咐了他一些什麼話,然後司伏才會把這些錢給了季明轍。
這就是季明轍曾經所謂的特權,失去了很久,現在正在一點一點兒的收回來。
感覺卻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好。
人是要走了,可該做的工作還是得做,即便是休息日,季明轍也需要去見一位大學教授。
那位教授大概也就是一位首爾文壇的大拿,地位頗高。
姓黃,黃英東。
原本已他的成就和地位,本不應該呆在那所排名並不是十分靠前的大學,但這其中的恩怨故事,季明轍沒什麼興趣。
值得一提的是黃英東正是由徐賢所在的那所高中校長向季明轍引見的,季明轍會看人,那位校長先生是位真正醉心文化藝術的真人,無關國度,無關其他什麼世俗的垃圾東西,黃英東顯然也是這類人。
季明轍願意和這種人接觸。
因為目的純粹。
外交,外交,按照當年開國第一位總理兼外交部長的話來說,我們就是來交朋友的。
既然是朋友,可以舉杯邀明月,也可以登高望遠,暢談己見。
很多人都知道季明轍十八歲便大學畢業留學倫敦,所以他的本身年紀並不大。
走在大學里,換下那身稍顯嚴肅的西裝,季明轍與路過的大學生沒有什麼區別。
但區別還是有的,季明轍心想.……我比一般人長得好看。
季明轍是在大學深處的湖畔旁見到黃東英的,老教授正坐在石椅上,雙手放在拐杖兩旁,花白的頭髮整齊的梳在腦後,季明轍安安靜靜的站在一旁,微微鞠了一個躬。
老教授緩慢的轉過頭,看著季明轍問道:「季參贊?」
季明轍點了點頭:「您好,黃教授。」
「坐吧。」老教授拍了拍石椅一旁空著的位置,微笑道,「我見過很多你們國家的人,他們都不太會鞠躬,不適應的話.……就不用了,我們可以握手。」
季明轍微笑著坐了下來。
老教授看著季明轍,忽然感慨道:「當年我們兩個國家剛剛建交的時候.……那時候職務還沒有分的像現在這麼詳細,很多時候都是一人擔當許多職務,但我認識的那位大使先生,嗯,怎麼說呢,文韜武略。」
「據說當年是從軍隊中轉成文職的官員,那時候我就驚訝了一下,難不成真是因為地大物博,所以才會有這麼多厲害的人誕生在那片大陸上?」
老教授拍了拍腦門,臉上的皺紋猶如溝壑一般擠在了一起,他是在笑:「他也不愛鞠躬,除非見到比自己年紀大上許多的人,才會出於對於長者的尊敬彎腰。」
「那是一個極其有自尊心的人。」
季明轍靜靜的聽完黃東英的話,想了想之後說道:「是因為跪了太多年,終於站起來之後,誰都不願意再跪下去。」
「那個年代的人,屍山血海里爬出來才給了我這種血脈的人如今的生活,他們沒有死光.……所以他們還能繼續撐著我們民族的脊樑。」
「有他們在,我們年輕人,也不敢做的太差。」
「哪怕只是一個鞠躬?」
「我國文化里,鞠躬也是一件十分嚴肅的禮儀。」季明轍說道。
老教授重新望向平靜的湖面,淡淡的說道:「我其實有些不喜歡你們國家,這關乎政治,今天我們不要多去談論,因為很沒意思,但我總認為.……只不過一百年而已,你們丟掉了那麼多東西,又需要多久才能重新撿回來?」
「教授說的丟掉的東西,指的是什麼?」季明轍問道。
「太多了。」
季明轍笑了一下,說道:「比如附屬國?」
但凡懂點歷史的人,都知道韓國,包括三八線外的朝鮮……都曾經是旁邊那個帝國的附屬國。
這其實不太光彩,誰都不喜歡被冠以這個名聲,因為這代表著被征服。
現代社會人人的自尊心都極其強烈,更何況民族自尊心極其脆弱敏感的韓國民眾,老教授經歷過戰爭,經歷過這個國家從被殖民到經濟騰飛的所有事件,他已經足夠老,足夠的擁有一切應該擁有的東西。
就連這所大學的校長見到老教授,都要恭恭敬敬的持弟子禮,然後喚一聲老師。
老人的門生遍布這個國家各個精英階層,敢這麼跟他說話的人,著實不多了。
所以更多的事物,他看得很開,也就是不在乎。
老教授只是望了季明轍一眼,笑道:「牙尖嘴利的小子……逞彥在電話里很是讚賞你,那時候我就在想,除了琴棋書畫,你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值得讓人刮目相看?」
逞彥是那位校長的名字。
季明轍說道:「我不止會琴棋書畫。」
「我看出來了。」
「聽說你在劍橋的時候,學過建築。」老教授舉起拐杖指了指湖對岸的一棟樓說道,「這是我年輕時候建的,你覺得怎麼樣?」
「從專業的角度來看?」季明轍問道。
「對。」
「很難看,方方正正沒有一絲美感,無論是古典建築還是現代建築都算不上,就只是一棟樓而已。」季明轍接著說道,「但從人文情懷來看,很漂亮。」
老教授絲毫不惱,反而有些欣喜的問道:「你看得出來?」
「我看得出來您不是專業的建築師。」季明轍說道,「但我看得出來您的筆杆子很硬,據說您能通讀我們國家的歷史和其餘的所有。」
「我想那棟樓里,應該全是書。」
老教授聽著,越聽越是開心,季明轍說完之後便開懷大笑:「對,對,那就是我建的樓,圖書樓,你剛進來時候看見的那棟是新的,這棟舊樓當年學校翻新的時候本來決定要推掉,我堅持留了下來。」
說著,老教授指著那棟樓,滿臉的懷念:「年輕時候所有的時間都放在那裡,現在倒成了古董了,沒人去,都沒人去。」
老教授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點了一根,然後順帶著把打火機一起遞到季明轍面前。
「我不抽煙。」季明轍婉拒道。
「是嗎?」老教授把煙盒塞回口袋,笑道,「現在不抽煙的年輕人可不多了。」
深吸了口煙,老教授緩緩吐出了煙霧,說道:「今天我找你來就是為了聊聊,不過才聊了這麼點時間,我就信了逞彥的話,你很不錯。」
季明轍依然微笑沒有說話。
「你跟我認識的那位大使先生很像,不過他只在這裡呆了三年便離職,據說回國之後平步青雲,坐到了很高的位置,前幾年又聽說他也退了下來,準備頤養天年。」老教授的神情有些蕭索,他已經太老了,老到身邊的故人越來越少,以至於只是記憶場合中某個閃光點,他都記到了現在。
老教授熄滅了煙:「也不知道那位先生現在怎麼樣了。」
「哦對了,他也姓季.……倒還真是巧。」
季明轍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道:「他真的坐到了很高的位置,也聽說負有盛名,門下名徒無數,現在應該喜歡釣魚和寫字,平常會自己熬魚湯,那味道很香。」
「只是我也已經有很多年沒回去過了,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但身子骨應該還算硬朗。」
老教授看著季明轍,渾濁的眼睛逐漸明亮了起來。
季明轍也笑著,隨即說道:「您猜得很對,那位是我的爺爺。」
老教授花白的頭髮隨風揚了起來,隨後便被重新梳到了腦後,然後笑了起來,放聲大笑。
老人腳下的小黃花隨風搖曳著,季明轍這才發現,石椅正是擺在一片草叢之間,這個季節自然有無數野花綻放。
沒有那麼名貴,依然很美。
「人生啊,這真是.……這就是人生啊。」
很久之後,老教授才停下了笑聲,看著湖對岸但凡只是遠遠見到自己之後便恭敬鞠躬的學生,對季明轍說道:「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準備去拜訪一下。」
「我的中文很好,英文也很好,我想那位同樣也是這樣。」
「好了,時間也不早了。」老教授拄著拐杖站了起來,笑著對季明轍說道,「逞彥說你很會上課,我今天也要去上一堂課,就在前面的那片草地上,年紀大了說話也不利索,到時候你幫點忙也好。」
季明轍十分自然的攙扶著老教授。
他確實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
多年以來無數次他有資格或者說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去擔任那些最顯貴,最重要的職位,但黃東英依然是一介布衣。
教書育人,這所大學如今的脊樑就是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
季明轍陪著黃東英走過了湖畔來到了另一頭,這裡的野花要比剛才那處地方更為茂盛,然後季明轍看見草地上早早就站著了一個人。
周圍有許多駐足側目的學生,不時拿出手機拍著。
當看見黃東英之後,女孩立刻九十度鞠躬,用著最恭敬的語氣小聲說道:「您好,教授。」
黃東英擺了擺手,轉而對季明轍說道:「再等等吧,是我們來早了。」
季明轍微笑,然後望向女孩。
女孩今天穿著紅色的格子衫,黑色的牛仔褲和帆布鞋,從上到下透著一股清新脫俗。
女孩也有些驚訝,但看到季明轍攙扶著黃東英的手之後,便再次鞠躬。
這裡是一片野花盛開的草地。
這裡有個女孩,有些害羞的挽著自己耳側的長發。
這所大學。
名為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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