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一章 偽善背後是真惡
當我在電話里告訴袁正開渠煤礦的事情查得差不多了時,他像剛嗨完似的抑制不住興奮。
我冷冷地說:「找個地方見一面吧。」
「現在就來我辦公室!」
「不了,另外找一個地方。」
「新光天地下面的星巴克?」
「好,半個小時后見。」
袁正頭髮有點亂,沒有打理,精氣神跟以往大有不同。
他問我喝什麼,我說不喝,還有事情,聊幾句就走。
見我臉色陰沉,他已經猜到了三分:「這煤礦的事情最後怎麼著了?」
我想讓他自己吐出來,便說:「你對這個煤礦了解多少?」
「我……我就是聽一個朋友說起的,覺得這個新聞里有料,就……就告訴你了唄,我哪了解這個。」他的語氣變得鬼鬼祟祟,不像平時那個趾高氣揚的北京頑主。
「你這次怎麼這麼關心這個開渠煤礦的事情,是為什麼呢?以前出現過許多的公共危機,也沒見得你袁正去關注一下社會底層的弱小,這次你究竟是怎麼回事?嗯?」
「我朋友做環保公益的吧,我只是想幫幫他而已。」他越說越沒有底氣。
「我們都認識幾年了?你的性格我還不了解,要是跟你個人的利益沒有關係,你會這麼用心地去過問這件事?我今天來找你,不是要答案,而是要態度。」
他低下頭沉默良久。
我對服務員說來兩杯檸檬水。
袁正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用衣袖擦了擦嘴,完全不像他的風格,顯然,他有點情緒失控。
「好!我都告訴你,你是一個聰明人,瞞不過你。這件事要從原石集團講起。這幾年我爸想要把公司做大,迅速擴張。在各個城市大肆收購地皮,我曾經勸過他,房地產的春天正在過去,他不聽,這兩年三四線城市的爛尾樓越來越多,期房開發商跑路,本來可以完工的樓盤也因為資金枯竭,只能爛尾。最近,北京幾個著名房地產公司的高管相繼辭職。A股共有約70家上市房企的100多名關鍵管理人員離職。」
「別跟我扯那些專業的東西,我不懂,說簡單點。」
「原石集團的大頭是房地產,也就是說,在這種大環境下,最近兩年原石集團利潤正大幅下降,我看到年度報表時,都嚇到了。我爸整天為囤積的地皮焦頭爛額,再這樣下去原石集團很可能就玩完了。我知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一個只會泡妞的爛龍,但遇到付文心之後,我開始改變自己。」
「你不是我,怎麼知道你在我心目中是什麼,別扯這個,說重點吧。」
「有時,我爸凌晨兩三點都沒睡,坐在那裡唉聲嘆氣,小時候我一直叛逆任性,從來沒有為他想過。那天加班,看到這老頭子的白頭髮越來越多,皺紋越來越深,突然有東西撞擊了一下我的心臟,我想為他做點什麼。原石正在競標東三環的一塊黃金地皮,這一年多來全公司的人都在為這件事忙活,上下打點,你懂的,如果能拿到這塊地皮,原石集團就能藉機涅槃重生,如果拿不到,未來就懸了。這麼多房產公司中,這次唯一能跟原石集團競爭的就是王氏地產,你應該知道了,這個公司是王氏化工的子公司。說白了,就是王翌他爹靠權力運作撐起來的。論實力,他們是後起之秀,比不上原石集團,但是……」
「我知道了,你怕王氏地產靠潛規則拿走這塊地皮,所以你深入了解了王氏地產和王氏化工的種種背景,順藤摸瓜,找到了王氏化工亂排化工廢水的線索,你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可以一拳把王氏集團打倒,所以你就找到了我。」
「小宇,求求你了,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求過人。我之前去找過幾個媒體的記者,他們一查,都退縮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只能找你了。這次我想救救我爸,為他做一件有價值的事,他真的承受不起丟掉這塊地的打擊。我知道你的性格,如果我說出真相,你肯定以為我在利用你,你不會去查的。」
「你不告訴我真相就不是利用我嗎?!」跟先前意料的一樣,我無法接受一個我真心對待的朋友,在自己頭上使出這般陰招。
我沒有能壓住語氣,咖啡店的人立即將目光投向了我們。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隱瞞這些。」他始終低著頭,沒有看我。
這是袁正第一次以如此陽.痿的狀態呈現在我面前。
我站起來說:「這個調查報告雜誌社會發,但是我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你,而是為了開渠煤礦下痛苦掙扎著的、求助無門的老嫗婦孺。而你們,只是一群坐在高檔辦公室里玩弄金錢的婊.子,我從來沒有覺得你們有多高貴,你們吃的屎喝的尿,都是從下面壓榨出來的鮮血,你們咀嚼的,都是底層的生命。你跟那王翌父子沒有區別,好自為之!」
袁正無言,繼續低著頭。
走出咖啡館,胸口像纏著鐵絲,無比壓抑。
如果我是袁正,面臨他所處的情形,會怎麼辦。人,有時候並沒有那麼偉大無私,處處站在他者位置看世界、想問題。
當時,我只念著他對我的欺騙,破壞了我對「朋友」二字的理解,我想,這個人已經進入了自己的黑名單。
這些年,儘管我們在一起有過不少美好的回憶,也許那些回憶註定屬於懵懂時代的純真,一旦融進利益糾葛的現實,所謂的純真雞飛蛋打,只剩一地雞毛。
《新言論》刊發開渠煤礦排放廢水事件后,迅速成為網路熱議的焦點,社會輿論介入,引起權力層的關注。
半個月後,王翌的父親王坤被「雙規」,移交司法。王翌也被調查。王氏化工面臨重組、移交。
原石集團如願以償地拿到了東三環的黃金地皮。
開渠煤礦淤積的廢水被抽出來進行化學處理,煤礦被徹底查封,礦區的破樓被爆破拆遷。
一個科學小組來到礦區下面的村子里,對土壤水質進行測試,而當地政府也在擬定村民搬遷的方案。
我和盧澤汓再來到村子里,曾經留錢給他的那個老頭認出了我們,他感激涕零,對鄉親們說這兩個是我們的大恩人啊,快來感謝我們的大恩人。
他們拿出烏棗等土特產,讓我們帶走。我們只抓了幾個,讓他們收起來。
盧澤汓看著眼前這些樸實的人,淚在眼眶打轉。
似乎一切都解決了,我卻高興不起來,因為不是每一件藏污納垢的勾當都能被曝光,能引起輿論的關注。
此時此地,還有多少人正喝著致癌的污水,呼吸著骯髒的空氣,又有誰去關心過他們。
昆德拉不簽字的理由,是否也跟這種無力感有關。
回家的時候路過一人家,這家人只有兩姐弟,姐姐15歲,弟弟9歲,媽媽早些年因病去世,爸爸在兩年前患肺癌走了。
我明白,自己的義務是回去寫一篇開渠煤礦廢水排放事件的後續報告,然後在文章中動情地描述這兩姊妹的悲慘身世,引起大眾關注,接著,各地的捐款源源不斷地湧來,兩姊妹的衣食住行不用愁了。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個時代,人們容易對具體的事物產生悲憫之情,卻永遠不願意去參透這悲劇的根源。
沒有深度的追問,這樣的憐憫也變得廉價了。
我和盧澤汓把身上的錢都留給了他們,走到車站才發現媽.的完了,這次一激動身上所有的現金都給了,回家的車費都沒留。
總不能回去對兩姊弟說,小朋友對不起,能不能把我們剛才獻的愛心退一點點給叔叔呢。
他們肯定會默默地想:兩個怪蜀黍。
想了半天,終於在一個小賣部找到一個五六十歲的酒糟鼻男人,盧澤汓悄悄對我說:「他像不像橋邊鎮小賣部的陳打槍。」
我一看真有幾分神似。
酒糟鼻男人知道我們兩個是調查開渠煤礦的,笑呵呵地說:「你們兩個可真行了,我們鬧了這麼久都沒轍,你們一來就把問題辦了。小夥子不錯!」
我們把沒車費錢的事實告訴了酒糟鼻男人,說網路轉賬給他錢,然後在他那裡拿點現金坐公交車到車站。
他想了一會兒,說:「可以,但是你們得給我一點勞務費啊,你說是不是嘛,我做點小生意也不容易嗎,大家都相互理解一下,呵呵呵。」
他一笑,露出滿嘴的黃牙,那面目為何如此可憎。
最後談好了,我給他轉賬了250元,他給了我們兩百元現金。沒辦法,就當那50元打水漂了。
我們離開時他開心地笑,說:「慢走了,小兄弟,不送了哦。」要是老子坐地白掙50元,我也會笑得很開心。
他那一嘴的黃牙,臭不可聞。
回家路上,我和盧澤汓都默契地沉默不語,也許他也在思考昆德拉和哈維爾的抉擇,還有古斯塔夫?勒龐寫的那本毫不客氣的書——《烏合之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