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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春秋戰史(二十二)

  在這夜,柳如風竟隱隱感到有些恐懼。到底在恐懼什麼,他也說不清楚。帝雲寰么,那個人的確在某些方面強於自己,但柳如風對自己的蠱術還是很有信心的,這是他最大的倚仗,他相信,當他下次遇到帝雲寰時,對方已經成為自己手中可以隨意玩弄的牽線木偶。又或許,自己真的是有些害怕,如果,萬一自己引以為豪的蠱術失去作用,那麼自己就真的沒有什麼方法對付他了。


  正如他所說,他是不需要睡覺的,但是這夜連打坐也做不好了,他註定心緒煩亂。


  天剛破曉時,這荒山野嶺的小路上竟來了一對車馬,這馬隊很長,打頭的幾個人人手一桿大旗,旗上寫的是「豐潤鏢局」四字,後面的騾車每一輛上都插著許多「鏢」字小旗。打頭的人看到前方好似有人,便扯開嗓子喊道:「大秦豐潤鏢局借過此路,還請好漢請讓道!」


  柳如風不想這個時候無事生非,正好那人的喊話讓猶在熟睡的蕭芙蓉醒了過來。


  柳如風便對蕭芙蓉道:「咱們也該繼續上路了。」


  蕭芙蓉站起身後,卻猛地轉身大喊:「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柳如風震怒道:「夠了!」


  接著便將蕭芙蓉夾在肋下逃竄到山林之中,此時,數支羽箭瞬息而至,卻終究撲了個空,只留下那隊押鏢的紛紛暗嘆:只是虛驚一場。


  被柳如風夾在肋下的蕭芙蓉恨聲道:「放開我!」


  柳如風置若罔聞。


  蕭芙蓉又道:「你不覺得咱們每天步行太慢了么?我只是想讓你也省省心,咱們把那鏢隊劫了,不僅得了財帛,還得了騾馬,至少能走快一點。帝雲寰追我們不成,回去鐵定要把他那支親衛騎兵調來的。」


  「沒看出來,你居然還生了一顆當山賊的心?」


  「那是。這天下就沒有本姑娘不敢做的事情。」


  柳如風微微一笑。


  之前沒看出來,這整天板著一張臭臉的柳如風,笑起來的樣子就像他的名字,使人如沐春風,便如那被春風拂拭的楊柳一般,愜意非常。蕭芙蓉不禁轉過臉,不敢看他。


  「好。」


  他說了個好字,卻沒有原路折返,這個時候回到原位,那鏢隊鐵定走遠了,他決定直接趕到鏢隊前面,再堵截一次。


  豐潤鏢局並不是什麼有名氣的鏢局,跟那些傳說中的武林人物們更是從來無緣一見,他們萬萬想不到,日後名震天下,位列十二殺伐品一品第一的柳如風的成名,會跟他們扯上關係。


  這鏢局押送的不是什麼貴重貨物,只不過是一些秦軍的輜重和私人物品,太貴重的東西,是沒人會找他們這樣的無名小卒的。方才那場虛驚其實已經讓他們嚇破了膽子,尤其是只面對兩個人,喊話的還是個女性。這江湖中有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法則,那就是女人、小孩和老頭,這三類看上去羸弱不堪、人畜無害的傢伙,更有可能是真正的高手。其次就是那些玉樹臨風、長著一副主角臉的江湖遊俠,而看上去孔武有力的人,大多只是走走江湖賣藝掙錢的花架子罷了。


  方才那對組合,一個帥哥加一個女人,只兩個人就敢劫鏢,給他們的第一印象就是高手,誰知到才喊了話就逃跑了,不禁讓林總鏢頭暗罵晦氣,來這種荒山野嶺裝蛋,這閒情逸緻已經不能用沒事兒閑的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吃飽了撐的。


  只是,他們才放下心防沒多長時間,前面又出現了一襲白衣,和一個穿著紅裳的女子。看身形,好像還是剛才那兩個傢伙。這回林總鏢頭沒跟他們廢話,直接下令箭矢伺候。可令林總鏢頭心下一涼的是,這回,他們沒跑。


  面對箭雨,柳如風完全不需要躲避。他擁有著與帝雲寰同一級別的內力,雖然不通武學,難以運用在攻擊上,可面對這樣的毛毛雨,只需要把內力發散出來就行了。於是,眾鏢師們就看到,那些明明向著柳如風飛去的羽箭,在臨近時紛紛自己轉了個彎,有的射到地上,有的射到天上,就是沒有一支射到那兩人身上。


  林總鏢頭雖然本事不濟,但眼光還是有的,他馬上下令眾人停止攻擊,然後自己從眾鏢師中走出去,站在鏢隊的最前面,對柳如風與蕭芙蓉二人拱了拱手,沉聲道:「在下林子聰,乃是豐潤鏢局現任總鏢頭,不知閣下是哪條道上的,可否報出名諱,好叫兄弟知曉?」


  柳如風沒有說話,說話的是蕭芙蓉:「老子乃是大孤山絕雲嶺十八寨總債主令狐沖——的夫人任盈盈,諾,我身邊這個就是令狐沖。令寨主說了,看在你們還算客氣,就不要命了,只要你們把貨物乖乖留下,就饒你們一死!」


  林總鏢頭強顏笑道:「這……我們運送的都是些輜重糧草,不值什麼錢,而且這裡有二十車貨,就憑——呃,就憑令寨主與夫人兩人,恐怕……」


  蕭芙蓉氣息一滯,尷尬的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怎麼忘了這事兒……看來這些人也不能走,等找到人煙多些的城鎮,趕緊把那些貨賣了才是正經事——她還真把自己當成山賊了。


  「那那那……那你們的命先留給我們,從現在起,你們的老闆就是我們了。務必聽我二人號令,抗命者格殺勿論!」


  那林總鏢頭暗自對屬下表示比劃了個手勢,轉頭又道:「恕我直言,大孤山絕雲嶺十八寨總寨主,不是叫令狐沖的。」


  「那又如何?你們的鏢、你們的人,我們都要定了。」


  「好吧,林某自知實力不濟,但你滿口虛言,林某實在信不過,安知我等從命之後,你們又反悔,屆時還是要取我等性命?如是寧可一死,也不能遂爾之願。」


  二人說話時,鏢師隊伍中已經少了幾個人。


  他們繞到柳如風欲蕭芙蓉身後,準備偷襲了。


  可這,哪能對柳如風起什麼作用?

  林子聰繼續與蕭芙蓉就著身份的話題糾纏,那幾名準備偷襲的鏢師已經就位,林子聰當下又暗暗做了個手勢,頓時,五名鏢師便從柳如風欲蕭芙蓉身後提刀衝來。柳如風沒有回頭,只是向後揮了揮手,那五名鏢師便忽然怔仲起來,停下了腳步與動作,飄飄搖搖,宛若痴傻一般。


  之後,柳如風指了指林子聰,面無表情的道:「殺了他。」


  那五名鏢師齊齊開口:「謹遵王命!」


  林子聰心下大駭,也不知這白衣人到底施了什麼邪術,竟然教自己最信得過的幾個心腹鏢師敵我不明了起來。他當即便道:「大俠且慢,我豐潤鏢局從今往後唯二位之命是從!」


  柳如風這才道:「住手。」


  那五名被柳如風控制了心神的鏢師停手時,距離林子聰已不足三步。


  「實話告訴你也無妨,某人乃是蠻疆祭司柳如風。」


  柳如風突兀的講出了實情。


  蕭芙蓉嗔道:「你說實話幹嘛?瘋了?」


  柳如風又笑了起來。


  「你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蕭芙蓉怔了怔。


  也是,從一開始,他就沒有介紹過自己,自己也是剛剛才知道了他的名字。柳如風么?這個名字與他還真不搭配呢。蕭芙蓉曾經一廂情願的認為這個男人的名字中,一定會帶個雪字。


  比如帝雲寰,他的名字就真實的寫照了這個人。


  想起帝雲寰來,蕭芙蓉說不清自己對他是什麼感情。喜歡,好像談不上,只是在他身邊時,會覺得很安全。他毫無疑問,在任何方面都是一個強者,更何況他還是這個天下最強國家的君主。但也正是這個君主的身份,難免讓蕭芙蓉在與他打交道時,不自覺的放低了自己。


  而眼前這個人,雖不易親近,至少,蕭芙蓉能將他看為人,而不是神,雖然這個傢伙常常自稱為神。


  鏢隊的行進速度雖然不是特別快,但他們輪班休息,日夜兼程,總算節省了休息的時間,總體上的行進速度還是比以前快上一些的,更何況還節省了柳如風與蕭芙蓉二人的腳力。


  在車廂中,蕭芙蓉問道:「柳如風,你看上去不想蠻人,像中原人更多一些,尤其是你的名字。」


  柳如風反問道:「是什麼人,要怎麼定呢?」


  「你爹娘是什麼人?中原人還是蠻人?」


  「大概是中原人。」


  「這就對了。」


  「可我自幼在蠻疆長大。爹娘么,據說是來自中原的商賈,在蠻疆被猛獸咬死,只留下我,當時還在襁褓中的我。我師傅,上一代祭司,收養了我,看我天分不錯,就讓我成了他的繼承者。那個時候,好像還是虞朝。」


  蕭芙蓉笑道:「你這可就是胡說八道了。虞失其鼎,群雄共逐之。這樣的局面已經持續了將近百年了。」


  柳如風也笑了起來,笑得有些古怪:「如果我告訴你,這正是百多年前的事情,你相信么?」


  「我可能相信么?你看上去,大概只有二十幾歲。」


  「我說了,我是神。」


  「你不是。」


  「你認為什麼樣的事物才能叫做神?」


  蕭芙蓉想了想,道:「至少,能有其他人絕對無法辦到的能力。」


  柳如風伸出手。


  他的手上好像冒著氣一樣,上面的空氣有些扭曲,但蕭芙蓉感受不到熱量的存在。她試著將自己的手隔空置於其上,然後便感到一股斥力,把她的手彈開了。


  蕭芙蓉雖然對這樣的力量好奇的很,卻還是道:「帝雲寰也會。」


  「這隻能證明他和我一樣是神,並不能由此推斷我不是神。」


  「我剛剛說的不全面,這還不夠。你不僅需要做到人絕對不能做到的事情,你還要能……嗯……至少能飛吧?」


  「憑什麼神就要能飛?」


  「故事裡的神不都是騰雲駕霧下來的?」


  柳如風道:「那是你們的故事。我們蠻疆的故事裡,神就是我這樣的人。擁有強大的力量,和漫長的壽命,僅此而已。我的蠱術是不是蠻疆第一,甚至都不重要。」


  「好吧,看來我改變不了你的看法了。」


  「你也沒必要做這個嘗試,你為什麼要做這個嘗試呢?」


  「我只是覺得……你說的那句話,讓我感到,你是個不快樂的人。」


  柳如風似有所感,又吟起了那日在玉京的街市裡所吟詠的詩:


  「我是人間存在的神;」


  「我是神中迷茫的人。」


  音節詭異,自得旋律。


  蕭芙蓉跟著他的聲音,用幾乎一樣只是口音不同的語言接著道:「你是人間存在的人,你是我面前活著的人。」


  「屁話。」


  「在我而言,我說的是很重要的話。」


  這次的交談就到這裡戛然而止。他們似乎有默契,柳如風沉默了,蕭芙蓉也沉默了,就這樣一直沉默,直到後者無聊的又睡了下去。


  天上,飛過一隻毛色純黑的鷹隼。


  在鏢隊上面盤旋了一陣后,便悄然離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


  這幾天,帝雲寰每次睡著,都會做與那次被柳如風下蠱后的幻覺一模一樣的夢。在那個夢裡,他在雲間的宮殿中,白衣飄飄,目光悠遠,談吐深邃,彷彿無所不能。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樣下去了。與柳如風固執的認為自己是神截然相反,每次有人以「神」或者帶神字的辭彙,比如英明神武、神威蓋世之類荒唐的語言來形容他,都會使他感到不快。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無論如何強大,都只不過是一個凡人而已,但那樣的阿諛奉承又難免使自己滑向那虛妄之中。


  這次,那個極為真實的幻夢,幾乎要擊破帝雲寰的防線了。


  他幾乎真的以為自己是神。


  這樣的感覺,非常不好。


  「快結束這一切吧。」


  有了這樣的感覺后,他失去了全部繼續與柳如風玩貓鼠遊戲的興緻。


  他調來了自己的親衛。


  與他們配合,柳如風已經不能被形容為逃命的老鼠,而僅僅是瓮中之鱉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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