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春秋戰史(二十三)
秦王有三支只聽自己一人號令的特殊力量。
一支,就是自己在明處的親衛,也是這次他打算調動的,世人稱謂為鐵面十八騎。這些人都是秦王絕對的死忠,自成軍后,陪著帝雲寰血中來去,卻從未損失一人。鐵面十八騎,命名直接得很,只因其中人人皆覆鐵面,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故得此名,而在秦王自己稱來,名稱卻簡單得很,名曰甲軍。
第二支,世人稱之為山鬼,專為秦王做不能告人之事,山鬼中人,或為街邊毫不起眼的老翁,或為富甲一方的豪商巨賈,甚至某些朝臣都可能是山鬼中的一員。山鬼中的成員都是代代相傳,自記事起就會被自己的父親或母親告知自己的畢生使命,並加以訓練,山鬼的成員又不都是秦人,其中一部分已經化整為零散入天下百國之中,故這支力量是百國君主們最咬牙切齒的痛恨著的。在秦王稱來,這支隊伍的名字與甲軍如出一轍,名曰乙軍。
第三支隊伍,則比前面兩支更為隱蔽,世人只知道它的存在,卻得不到關於它的任何信息,如果他們知道前兩支隊伍的真實命名,自然能推導出這支隊伍叫做丙軍,但前面兩支隊伍的真實命名都是不為世人所知的,對這第三支隊伍的猜測,流傳著千奇百怪、各式各樣的說法,世人的稱謂也很不統一,那些猜測的內容,能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極為有待商榷。
鐵面十八騎,已然匯聚至秦王身邊,這十八騎外的第十九名成員,一隻名叫黑大王的游隼,已經接近他們的敵人了。
……
豐潤鏢局的總鏢頭林子聰忽然在馬車外語氣恭敬的喚了一聲「大祭司」,這樣最難令人信服的詭異身份,反倒讓林子聰覺得十有八九是他真實的身份了,他謹記在心,故沒有喊錯。
柳如風應了一個「嗯」字。
林子聰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道:「大祭司,前方便是黑風嶺了,是咱們這一程所需要經過的最險要的地方,黑風嶺中盤踞著三路巨盜,最大的那一股的匪首名叫盜跖,天下百國咸有所聞,說是這天下間最大的盜匪也不為過了。」
「你想說什麼?」
林子聰沉默了一陣,再次開口:「大祭司,我的意思是,我們走這條路,可能有危險,原計劃中,咱們需要繞行的,這樣雖然加了三百里路程,但勝在安全保險。」
「儘管走就是了。」柳如風對賊寇沒有絲毫敬畏之心。
反倒是覺得那些賊寇應當敬畏他,天下所有的凡人,都應該敬畏他。
林子聰咽了一口唾沫,極不甘心的道:「遵命。」
接下來,柳如風便聽到那群鏢師一陣非議,都說這下性命難保,要寫遺書了。對此,柳如風置若罔聞,毫不關切。
凡人死活,與他何干?
蕭芙蓉道:「這盜跖,我是聽過的。」
「我也聽過。」柳如風現在不太想說話,所以想用這招堵住了蕭芙蓉的嘴。
可蕭芙蓉似乎完全無視了他的話:「盜跖並不是一個人,和墨子一樣,這是一個傳承用的稱號,墨子的傳位是禪讓,盜跖的傳位像國君一樣,是父傳子、子傳孫,代代相傳。盜匪之間常有齷齪,像諸國一樣互相攻伐,或是團伙太小,裡面的人年紀大了幹不了這行,自然散夥。但盜跖的匪幫人數很多,且有傳承,據說至少已傳了三百年,這樣的匪幫,絕難等閑視之,我也覺得還是繞路比較穩妥。」
柳如風冷笑道:「你難道不希望那盜跖真的有些本事,好把我弄死,你就能逃走了?」
「不希望。你這個綁匪雖然可惡,但現在還沒有真的傷害我,如果我落到匪幫手中,恐怕馬上就會下場凄慘,能多安生幾天,總是好的。」
「你說的還挺有道理。」
「那當然,天下萬事萬物,我都能給你講點道理出來。」
「哦?那你跟我說說,天下為什麼會有盜匪?」
蕭芙蓉只是稍想了片刻,就侃侃道來:「因為亂,因為窮。盜跖崛起之時,虞朝已經是苟延殘喘的狀態了,天下諸侯互相攻伐,每有大戰;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天下無道,饑民互換其子,以食鄰人之子,偶獵生物,竟至於生啖其肉,茹毛飲血,態若野人。大王不可養民,黎民只得自養。大王不可守律,黎民便視律為廢,故盜賊此起彼伏,未有歇止。」
柳如風嘆道:「中原女子,皆如你這般?」
「我大概算異類吧。我跟著哥哥一起長大,而不是父母,所以比較自由,可以去做我欲做的、想我欲想的,如果是在父母身邊,大概,我現在只知道養蠶繅絲,做飯洗衣服。」
「會養蠶繅絲也不錯,我們那裡的女人,只會上樹摘果子、下樹捉蟲子。」
蕭芙蓉訝然道:「那不就是野人么?」
「你們叫我們什麼?蠻。下面就有個蟲字,不就是用來形容野人的么?你們向來覺得我們是野人。但其實並不是,我們有自己的文字,也有自己所思想的東西,可能跟你們中原人不一樣,但絕對不野。」
「在我看來,那樣的生活,就是野人的生活。」
「你認為,不野的人,應該是什麼樣的?」
「像我這樣的。」
「我呢?」
「你相信自己是神,你就還是野的。」
「你們中原人相信別人是神,就不野么?」
「我們中原人其實不信有神。祖宗亡靈,並不是鬼神一樣的存在,它只是一種念想,一種尊敬而已。」
「你怎麼能說這世上沒有神呢?你看這一草一木,是人能造就的東西嗎?」
「有另一樣東西造就了它們,那就是自然。」
「何謂自然?」
蕭芙蓉笑道:「自然就是,自然而然。它不是怎麼來的,它就在那裡。它又不會永遠在那裡,天下是變化中的。或許有一個一切開始的起點,或許有一個一切湮滅的結束,但那些東西遠遠不是現在的我們能弄明白的,但絕對不是人們所想象的那回事。你明白么,當我們相信、篤定一件東西時,決不能因為那是誰誰誰說的,而是因為那東西有立足的根據,這根據在現實的我們活著的世界里就能找得到。」
「如果你不相信別人說的——你們的學問將永遠止步在一個人能達到的範圍。」
「那要取決於說那話的人到底有著什麼樣的、能否證實的依據。你告訴我,蠍子能咬人,我信,因為只要我找一隻蠍子試試就知道是不是假的。你告訴我,蠍子能成精,我肯定就不信了。沒人見過蠍子成精。」
柳如風又道:「你也沒見過風,風就不存在么?」
「我感受過。它吹拂過你的皮膚,你看到,有些樹木在它的吹拂中搖擺。但風神是不存在的,你沒法因為有風,就確定一定有一位風神。我們卻能在草木的搖曳中得知,的確有風。」
「你幾乎說服我了。」
「差的那一點是什麼?」
「差的那一點是我絕對相信我的師傅,而且他從小就告訴我,我會成為一位神,他死的時候鄭重的的告訴我,我已經是一位神——雖然還不完全。你想讓我改變這個認知,不僅困難,你成功了,也只會使我痛苦。」
「你現在,正在綿長的痛苦中。」
柳如風略感悵然。
他看著蕭芙蓉堅定的臉,他甚至開始覺得,與她相比,自己才是一個在大浪中迷茫無助的女人,而他,是一個健壯有力的、從遙遠的彼岸架船駛來的男子漢。他竟有一种放棄成為完全的神的衝動,他還是要得到她,但要換一種方式、換一種得到。
「大祭司,黑風嶺到了,我們亮出了旗幟,但他們不一定給面子。」
林子聰突如其來的話有點煞風景。
但正好讓柳如風從他有點抗拒的思考中解脫了出來。
「這些人見人就搶么?」
「不是,他們會收錢,收了錢保你平安無事。如果有其他盜匪再來打你的主意,他們會阻止。」
「給錢就是了。」
「大祭司……我們只是個小鏢局,這些貨全加起來,都不夠那一筆錢。」
「如果有危險,支會我一聲。」
「諾。」
柳如風神色懨懨。
蕭芙蓉覺得現在的他,好像很脆弱。與之前冷麵如霜、生人勿進的形象很不一樣。老實說,蕭芙蓉會習慣於將自己放在一個獨立的、比與自己交際的人更高些的位置,包括自己的哥哥,在他面前時,她知道自己是被保護的一方,但也會有點優越感,這種優越感來自於小時候對父母過於弱勢的物極必反。她受夠了軟弱,所以必須要求自己趨近強大。當她有了這種,雖然根基不穩固的強者胸懷,她開始尋求對其他人的保護,以滿足她的自我定位。
所以,現在的柳如風的樣子,讓她的內心升起了一種保護的慾望。
有些荒誕。
柳如風毫無疑問是一位真正的強者。
蕭芙蓉強大的只有她的內心。
但很合理,柳如風脆弱的地方,正是他的內心、他空白純潔空洞的思想。
這個時候的蕭芙蓉,有點抗拒帝雲寰的到來了。
毫無疑問,如果帝雲寰來到這裡,他將迎來一場碾壓式的、不容質疑的勝利。
在全無弱點的強者身邊做一個陪襯么?
「柳如風。」
這是蕭芙蓉第一次呼喊他的真名。
柳如風抬起了頭,看著蕭芙蓉的眼睛。他有預感,她會說一些重要點的事情。
但蕭芙蓉並沒有說出口。
她沉默片刻后,只說了兩個字:「沒事。」
盜跖手下的盜匪如約而至。
來的人並不多,大概只有十個。
有意思的是,這幾個人沒有一個穿著盜匪應該有的打扮,他們有男有女,各自有各自鮮明的特點,有的威武,有的帶著書生氣,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身上有匪氣,他們氣質中的共同點只有一樣,那就是即使隔著老遠,都能看出,這是一夥相當驕傲的人。
他們擋在道路中央。
豐潤鏢局的人馬很快就停止了前進,也沒有主動發話,而是等著對方先說,這是弱者對強者的禮貌。
書生模樣的人率先開口了。
他說:「豐潤鏢局?沒聽說過,大山,你聽說過嗎?」
回應的人是個身高九尺的莽漢,那莽漢肌肉虯結,有大半暴露在外面,古銅色的皮膚讓他顯得特別危險。
莽漢桀桀笑道:「沒聽過,大概是一群新手。」
「好吧。」書生好像有點不耐煩的樣子,「教他們點規矩好了。」
一個風姿綽約的小娘子道:「諸位,這裡是群盜之首盜跖大人的地盤,所以——」
書生說了第一句:「此山是我開!」
莽漢接了第二句:「此樹是我栽!」
一個老者接了第三句:「要想從此過!」
小娘子說了最後一句:「留下買路財!」
林子聰愣了好一會,不禁喃喃自語:「天下第一大匪幫,也這麼……庸俗么……」
不料,那小娘子居然是個順風耳,她真真切切的聽到了林子聰的自語,卻並沒有發怒,反而臉色一紅,有點害羞的辯解道:「那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你要知道,為什麼俗?還不是借鑒的人太多了?我們是天下第一老字號,原創的老招牌,你丫的這麼埋汰我們辛辛苦苦的原創者,你不覺得羞愧么?」
「羞愧、羞愧。」林子聰已經口不由心了。
莽漢也紅了一張臉。
每次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又何嘗不知道世人已經把這四句話都背熟了,現在說出來一點也不威風?但沒辦法,老大就是這麼規定的……
「行了,廢話少說,我們老大最近發了善心,看你們這些跑腿的也不容易,最主要的是,臨近了夫人生產的日期,老大想讓大家都沾沾喜氣,所以降價了,現在這個買路財呀,也不多,千貫錢而已,看你們大包小裹那麼多東西,應該能湊得出來吧?」
林子聰黑著臉道:「這些貨都加起來,也不一定值得了千貫。」
「那你們還送個啥?好吧,我聽明白了,沒錢是吧?沒錢,請繞路。」
直到這裡,林子聰才感受到一點天下第一匪幫的氣魄。
還有自己繞路的選項,換別的土匪,早就上來動手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