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信仰
蘇清夢倒也還是識趣,她站起身,目光若有若無掃過蘇清淺受傷的胳膊,輕聲道:“如此,夢兒不打攪三姐姐休息了。”
蘇清淺頷首,蘇清夢便出了廂房,今個她得知蘇清顏在蘇清淺的廂房裏被火燒傷毀容,詫異不已,蘇清顏本該在北院,卻為何又到了西院,不論想都很詭異。
她有意借探望蘇清淺傷勢為由試探她的口風,哪知蘇清淺精明狡猾極了,猜中她的心思,隻拿話敷衍她。
果然不可小覷她,幸而自己站對了陣營,現在的蘇清淺再不是蠢笨無知的少女,恐怕宋姨娘母女都不是她的對手。
這就像她布的一場局,賭注便是她的命,換來的是未來。
蘇清夢越想越發心驚,她那麽冷靜的暗自布局,一點點收網,其心機城府得有多深。
丫鬟跟在蘇清夢身後,瞧自個主子兀自沉思,便隨口道了句,“六小姐,三小姐真是福星,從大火裏還能脫身,隻不過受了些皮肉傷罷了。”
蘇清夢聞之卻突然楞在原地,丫鬟見狀也是一怔,暗忖莫非她方才說錯了什麽話不成。她麵色微變,忙要出口補救,哪知蘇清夢突然道:“不,不對。”
“蘇清淺真是好計謀,她的廂房起火了,那兩個伺候她的丫鬟全都平安無事,分毫未損。”蘇清夢凝眉,“真是布的一場好局。”
蘇清淺恐怕早就猜中宋姨娘的計劃,反而假意順著她來,結果卻算計了蘇清顏,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任憑蘇清夢苦思冥想也猜不透。
她本就知曉宋姨娘來水月庵上香定然是沒好事的,也猜到她會借此機會除了蘇清淺。她秉持旁觀態度不願惹麻煩上身。
同時也想看看蘇清淺是不是值得她結盟,如今看來,蘇清淺的確是個毒辣狠絕,聰明又果斷的,做事幹淨利落,姨娘沒看錯人。
她猶記得彼時少女目光幽幽閃著無邊的冷意,令她感受莫名一陣寒意。
廂房裏,若雨道:“小姐,明日該怎麽辦,如何應對才好。”
五小姐在小姐的廂房裏被火燒的毀容了,小姐難逃其咎,再說宋姨娘又是狠毒的人,恐怕指不定怎麽對付汙蔑小姐,小姐的處境委實凶險。
“自然是隨機應變了,”蘇清淺淡淡道:“來水月庵便是為了上香,為母親祈福,明個先去大殿上香罷,也不枉此行。”
“可是……”若雨還想說什麽但被珊瑚一個製止的眼神打斷,便悻悻作罷。隻在心中祈禱明日蘇清淺能逢凶化吉,菩薩保佑。
北院那倒是忙碌極了,喜雲並著幾個丫鬟忙前忙後往來端送著一盆盆熱水,皆是不敢出聲抱怨。唯恐宋姨娘再次動怒責罵,便都在心裏哀哉怨言。
水月庵本就處在郊山野外的,人煙稀少,平素除了一些固定的香客偶爾來之,便是沒得其他人了。是以宋姨娘想找大夫的心縱使急切也卻無可奈何。
那靜語尼姑為蘇清顏簡單處理了傷勢後,丫鬟給她臉上敷了些治外傷的膏藥後,靜語便退出屋子,隻留宋姨娘等人在照看蘇清顏。
廂房裏彌漫著難聞的草藥味以及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而那床鋪上躺著的少女,一張俏臉不複,用布帛層層包裹著,唯露出一緊閉著的雙眼。
宋姨娘一夜之間宛若蒼老了數十歲,她神情呆滯的坐在床沿邊,微微垂著首,盯著昏迷不醒的蘇清顏,目光空洞,不知看往何處。
林嬤嬤並著幾個丫鬟都杵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便是怕宋姨娘心中有氣遷怒她們,那可真是自討苦吃。
或許是痛極又或許是什麽,床上的蘇清顏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呼聲,她試圖張口欲言,卻發覺臉上火辣辣的疼痛。
方才隻微張口卻牽扯了臉上的傷,不過頃刻之間她又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她猛的睜開眼,目光驚恐,直視上方。
這一舉動自然引起了宋姨娘的關注,她連忙收拾了情緒,湊至蘇清顏麵前,眸光有些閃躲,柔聲喚道:“顏兒,你醒了?”
蘇清顏徒勞的“阿,阿,阿,”了幾聲,雖焦急要說什麽,但到底是傷痛難忍,不語倒是少了些疼意。
隻是,她為何覺得臉很疼,莫非……蘇清顏快速的伸出右手覆在麵龐上,那觸手的粗糙布帛是怎麽回事?她隻是輕輕觸碰臉卻像是被無數根針紮了一般。
轟隆隆……腦海裏閃過一絲可怕的念頭,莫非她的臉被毀了?
宋姨娘何嚐看不出蘇清顏眸光裏的驚恐與害怕,她強裝鎮定,將蘇清顏的右手握住,輕聲細語安撫道:“顏兒,你的臉不過受了點小傷,不會有事的,姨娘一定會給你請最好的大夫,你不會有事的。”
果然,她的臉受傷了,那她該怎麽辦,蘇清顏將手從宋姨娘的手中掙脫開,緊握成拳,雖是痛極,她還是費力的嘶吼出一句,“蘇清淺,是她……”
嘶吼過後,她有些虛脫了,便又激動過度重重往後一倒,陷入更深的昏迷中。
宋姨娘此刻真是心如刀割,自個女兒如今狀似瘋癲,那滿是恨意的目光教宋姨娘心驚更是心疼。
容貌對一個女子而言是多麽重要,倘若沒了美貌,顏兒將來怎麽謀到門好親事?等於是這一生都毀了。
而這一切,都拜蘇清淺所賜,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怒。
顏兒毀容,她便讓蘇清淺以死作償!
宋姨娘滿臉的恨意並不多加掩飾,那種近乎毀滅一切的眼神令林嬤嬤等人望之心驚。
這些年宋姨娘在侯府獨占寵愛,雖是姨娘身份卻執掌中饋大權,府中下人對她的尊敬甚至超過了薛氏這個正牌蘇侯夫人。她向來也是手段毒辣,很是會收攏人心。
宋姨娘平素遇事從未如此失態過,這麽些年什麽大風大浪沒經曆過。如今這是被逼上了絕路一般,那痛苦的神色不疑有假,麵上的苦楚夾雜幾分無奈也是教林嬤嬤等人嘖嘖歎息不已。
到底是自個女兒出事了,所謂十指連心便是這個道理了。蘇清顏身痛宋姨娘卻是心痛,都是感同身受一樣的道理。
“蘇清淺人呢?”宋姨娘咬牙切齒道。
她要把蘇清淺碎屍萬段,要將她挫骨揚灰,要如法炮製,讓她知曉害顏兒的下場。
“姨娘,三小姐似乎手臂也被燒傷。”林嬤嬤小心翼翼的道了一句。
“嗬,那個小賤人我饒不了她!”宋姨娘眯了眯眼,待明個早上,她再來好好處置蘇清淺。
水月庵外,一道紫色人影出現在大樹下,而樹下正站著幾道黑影。
紫衣青年負著手,束起的發絲隨著夜風微微飄揚著,有種說不出的逸然。
那為首的黑衣人上前幾步,拱手恭敬道:“主子?”
紫衣男子仿佛在沉思著什麽,聞言便隻搖頭,道:“無事。”
黑衣人並不敢追問,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翌日,水月庵大殿中,觀世音菩薩慈眉善目,慈悲的看著下方信客。
蘇清淺跪在草墊上,手中持著香,麵色卻並不虔誠,反而有些冷淡。
這一世她倒是沒那般信佛,那以仁慈聞名的菩薩,慈悲渡人卻為何讓薛氏外祖父那些好人落得那般悲慘下場?佛不言,善惡終有報,她卻隻見好人沒好報。
她不是什麽信徒,這輩子她覺得人定勝天更有用,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不過是樽冰冷的佛像罷了,她隻憐憫的望著她的那些信徒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僅此罷了。
重生以來,她便不信神佛了,與其信仰那些虛無的,不如靠自己。
若雨道:“小姐,您手中那香都快燃盡了,仔細灼傷了手。”
是極,從若雨角度來看,蘇清淺似乎就在沉思中,左手持著香,右手不便就垂在一旁。
就在這時,蘇清月卻帶著丫鬟走了進來,入目便是蘇清淺跪在菩薩蓮台之下,她目光微閃,竟覺得麵前一幕無比的諷刺,她慢步走了過來。
蘇清淺聽見動靜,挑了挑眉,不緊不慢的站起身,膝蓋處倒是有些酸澀麻木,她看了來人一眼,微笑道:“四妹妹”
蘇清月眼眸危險的眯起,她此刻很想給蘇清淺一巴掌,可是她所秉持的教養與賢淑端莊不允許她這般粗魯,是以便冷道:“三姐姐倒是心大,還能有閑心在這上香!”
聞言,蘇清淺目露疑惑,卻是笑道:“哦?來水月庵不就是來上香祈福的麽?”
“別裝傻充愣了,五妹妹的臉傷都是你弄的對吧?”蘇清月步步逼近蘇清淺,不肯放過她一絲表情,企圖看到少女淡定麵容的裂縫。
然而少女巋然不動,麵色不改,蘇清淺坦然與之對視,平素淡漠的語氣今日倒也有了幾分淩厲,她道:“四妹妹,這事你不更應該問問你的好妹妹麽,想必沒有人更清楚她的臉被燒傷是怎麽回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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