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敢戰士
「藎臣,事已至此,如之奈何?」康允之伏在案上,兩手不停地按壓著太陽穴。
人家連使者都給你殺了,還能怎麼樣?不要慫,就是干!
只是這話不便說出口,作思索狀片刻,李昂開口道:「相公為官多年,遊宦四方,不知可有臨敵指揮的經驗?」
「沒有。」
「學生也沒有。」
康允之聞言放下了手,望著他道:「你是說,這事該問那些軍漢?」
「術業有專攻,治國要用讀書人,打仗還需真將軍。廂軍雖然大多不堪重用,但那些軍官總還有一兩個上過陣,見過血的吧?」
康知府不認為那些個馬都騎不利索的黥卒里會有「真將軍」,但現在別無他法,且試上一試吧,遂命人去找。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還真給找來一個。
跪地行禮之後,知府相公也不叫起來,只冷聲問道:「什麼出身?」
「回相公,小人家在合肥,世代務農為生。方臘作亂時應募從征,大小十數戰,因有些軍功被上頭保作個正將。後來坐事落廂,到壽春軍中作個指揮使。」
他回話時,李昂一直在觀察。其人三十齣頭,算不得魅偉,但眼深隆準,顴骨突出,至少長相還算異於常人。
方臘從起事到被俘處決,前後一年不到,他能在如此之短的時間裡作到正將,說明是真有戰功。至於到底是因為什麼事被降為廂軍,他不願明說,也就沒必要多問。
「既是平亂有功之人,起來回話。」
「謝相公。」
康允之打量他幾眼,見對方身量只跟自己相仿,哪像個浴血疆場的壯士?再加上精神不濟,便一抬下巴:「藎臣,你跟他說。」
李昂應一聲,轉面那人笑問道:「還沒請教……」
「回官人,小人姓梁名成。」他雖不知李昂來歷,但想著能坐在知府相公書房裡的,絕不是普通人,因此十分恭謹。
「我一介布衣,梁指揮不必如此。」李昂擺了擺手。「是這樣,眼下賊寇圍城,又殺了使者決意進犯。在下書生輩,不知兵,如何退敵,還請梁指揮教我。」
那梁成還不及回答,康允之已瞄了李昂一眼,一武夫耳,你犯得著跟他客氣?
方才來人到城上找上過陣的,梁成還以為又要招募使者出城,本不願來,奈何眾口一詞都推他,沒想到……
見對方一時不語,李昂怕康允之訓斥他,輕聲笑道:「無妨,慢慢想,謹慎些總是好的。」
半晌過去,就在康允之快要失去耐性時,梁成才拱手道:「相公,官人,退敵小人雖無把握,但賊寇想要攻破城池,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哦?這是為何?那丁一箭自稱率眾十萬,便是疊羅漢也疊上城來。」
梁成聽他說得風趣,笑了笑,答道:「不敢瞞官人,賊寇至多三到五萬。且依小人觀察,其中十有八九都不是行伍中人。想來,應該是在所掠州縣裹脅的百姓。」
康允之聽到這兒忍不住插話道:「那還有十之一二呢?」
梁成急忙轉過去,低頭道:「小人見賊兵隊列行伍雖不整齊,但布置還算有些章法,那十之一二定是中原河北潰退下來的禁軍官兵。」
「即便如此,那也有數千之眾,如何抵擋得住?」
「回相公,壽春城牆高大堅固,只要敢戰,守住問題不大。只是……」
見他面露難色,康允之心頭雪亮,嘆道:「你不說本府也清楚,廂軍平時也就干點迎來送往,跑腿打雜的勾當,真要說殺敵,哼哼。」
見知府相公如此不屑,梁成後頭的話便不知如何出口,只能把目光投向那位年輕官人。
李昂見狀,鼓勵道:「你既敢說大話,想必是有辦法的,既召你來,直說無妨。相公素來仁厚,說錯了也不怪你。」
「是。」梁成應一聲,這才繼續道。「廂軍雖大多不堪用,但其中也不乏剽悍亡命之徒,只要許以重賞,他們絕不怕拿起刀槍殺人。只是廂軍中敢戰者畢竟有數,要擋住賊寇,還須本地壯士配合。」
康允之聽罷,似乎有些動心,手指頭在書案上敲了半天,忽問道:「招募壯丁不難,但他們大多是老實本分的農夫,怎敢殺人?」
聽此一問,梁成本來滿是謙卑的臉上竟浮現出一股決然:「萬般無奈之時,莫說殺人,便是吃……」
李昂一聽不對,趕緊截斷:「承平時自然不敢。但如今退無可退,只為保護妻兒老小免遭屠戮,也得咬著牙上。」
康允之咳兩聲,盯著梁成看了半晌,總算點了頭:「罷,本府信你一回。暫且任命你為府城四壁守御使,無論廂軍壯丁都歸你節制。但記住,事無大小,只要不是十萬火急,都得先報我定奪,切不可自作主張。否則……」
大宋歷來都有「將從中御」的傳統,皇帝如此,文官也有樣學樣,跟防賊一般防武人。
梁成諾諾連聲,不敢有絲毫異議。
當下,康允之親筆寫下任命狀,又蓋上印信,拈著一個角遞過去,待對方躬身低頭雙手接過後,便大袖一甩:「去吧。」
梁成走後,他還始終覺得不踏實,又問李昂:「這人真用得?」
「用得,比學生有見識。」
「他這點伎倆能跟你比?怎這般妄自菲薄?」
就人家這點伎倆已比你我強多了,從頭到尾沒半點好臉色,也沒一句暖心提氣的話……李昂暗地裡腹誹著,面上卻是淡淡的笑容。
計議已定,既然丁一箭不稀罕那些本打算用來「犒師」的金帛,康允之索性拿來激勵士氣。官府當天便出榜招募「敢戰士」,只要你報名領取武器上城,便現給一貫,每過十天再加一貫,若賊寇強攻,打退一次又是一貫。
斬獲另計!
榜文一出,應募者蜂擁而至!
嚇得負責的吏人們慌忙護住了錢再三申明,這上去可是要打仗的,打仗是要死人的!要敢臨陣脫逃,可是要軍法從事的喲!
倒也有少許混子被嚇退,但更多的人報上自己的姓名住址,接過一貫錢轉手交給老婆,另一手接過刀槍,對孩子說一句「聽娘的話」,便默默走向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