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六】猶記當年好姻緣
衣凰在屋裏足足待了半個時辰,卻仍舊沒有走出半步。
被屏退至門外的眾人全都焦慮萬分,目光緊盯著通向裏屋的門,等了許久不見人影,沛兒皺眉看了蘇夜涵一眼,道:“皇上,奴婢進去看看娘娘怎麽樣了。”
蘇夜涵略一沉眸,應道:“嗯。”
沛兒便大步走進屋內,片刻之後屋裏便傳來她的驚呼聲:“小姐!”
聞言,蘇夜涵片刻不耽擱,在眾人尚未回神之際便身形一閃,待旁人看清楚時,他已經進了屋裏。
眼前,蒙蓮靜靜躺在床上,被子蓋至頸間,床邊的地上有一片黑血,而衣凰則癱倒在床邊,汗水濕了額前的烏發,臉色略顯蒼白,神情疲憊。
“衣凰!”心下狠狠一緊,蘇夜涵一個箭步衝上前將衣凰抱在懷裏,“你怎麽樣?”
聽得蘇夜涵的聲音,閔吉與南詔王顧不得那麽多,緊跟著衝進屋內,待看到眼前情形,全都愣了愣,閔吉快步上前,正欲要替衣凰把脈,卻被蘇夜涵一個淩厲的眼神壓了回去。
頓了頓,閔吉惶恐道:“皇上不必擔憂,看皇後娘娘這情形,想是方才替睦蓮公主逼出體內之毒的時候,耗了內力,太過疲乏,才會昏睡過去。”
聽得此言,蘇夜涵神色稍稍緩和了些許,卻見閔吉濃眉緊鎖,猶豫了一下,方才又道:“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娘娘如今情況特殊,老臣擔心會影響腹中……”
“有勞閔大人掛心,朕這便待皇後回宮,好生照看著。”言罷,他不給眾人反駁和說話的機會,抱起衣凰徑自出了門。
走了兩步複又停下,回身看向南詔王,這會兒閔吉的女徒早已檢查過蒙蓮的情況,喜道:“睦蓮公主體內之毒已經清了八九,還剩些餘毒未清,待服些藥,再好生休息,想必很快就會康複。”
南詔王亦是不由一喜,正要向蘇夜涵和衣凰致謝,卻聽蘇夜涵先一步道:“此次公主受傷全然是因為朕,朕不會坐視不理,定會將凶手抓住。眼下公主身體虛弱,傷口未愈,不宜移動,南詔王若是不嫌,可在此先行休養兩日。”
南詔王應道:“如此,就有勞皇上費心了。”
蘇夜涵無心逗留太久,抱著衣凰上了馬車,與冉嶸、青冉以及沛兒幾人一道匆匆離去。
確認蒙蓮已經沒有生命之憂,閔吉一行人也就不再多耽擱,免得妨礙了他們父女,退到別的院子去了,片刻之後隻剩下屋裏的蒙蓮父女以及門外一眾南詔侍衛。
“蓮兒啊蓮兒……你怎麽這麽傻?”
看著蒙蓮不帶血色的臉,南詔王隻覺心如刀絞,兩眼微紅,“為父知曉你心裏喜歡他,可是如此法子卻是傷你自己最深啊……若是他有心有情固然是好,正好可借此接你入宮,可是,為父今天看得明白,至少如今,他的心裏隻有他的皇後一人,卻根本沒有你的位子……”
他說得動容,滿臉對女兒的心疼之色,就連隱呈進屋都未曾發覺。
“王……”
南詔王一怔,驟然回身看了隱呈一眼,隻見隱呈神情複雜,俊眉緊蹙,怔怔問道:“王方才所言……是何意?”
南詔王臉色一沉,冷聲道:“這事兒與你無關,你無須過問,接下來隻要保護好公主,讓她不受外界打擾,盡快恢複。”
隱呈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見南詔王已然起身,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南詔王低聲對他道:“你別忘了,你已經傷害過蓮兒一次,如今正是你彌補當年過錯的時候。”
隱呈怔在原地,許久不曾挪動一步。目光緊緊盯著床上昏睡的蒙蓮,眼底的愧疚之色越發濃重,握緊的拳頭發出咯咯的聲響。
“沒錯,是我的過錯……”他輕輕呢喃,而後垂首緩緩走到門旁,靠著門欄閉上眼睛,似乎往日的一切又重回眼前,每一次想起都會讓他的心裏飽受折磨。
“如果不是我,王後就不會有事兒,蓮兒也不會受到那麽深的傷害,變成如今這般……”
他兀自輕聲念著,越想心裏的痛便越深,已然將周遭的一切都忽略。
回宮的馬車顛顛簸簸,速度雖然很快,隻是從別院到皇宮尚有一段路程。
沛兒守在一側,不時抬頭偷偷向蘇夜涵瞄兩眼,見他臉色一直沉冷不已,心下沒由來的惶恐。突然她隻覺手邊有什麽動了動,低頭一看,卻原來是衣凰。
感覺到懷裏人動了,蘇夜涵驀地低頭看向她,卻見她眸色冷清淡然,稍稍有了些直覺,便坐起身,直視他的一雙冷眸,語氣沉靜問道:“她為了收了那麽重的傷,你打算怎麽做?”
嗓音清冽冰冷,淡極,然蘇夜涵卻是聽出了另一番感情。
勾起唇角輕輕一笑,他伸手欲要攬過衣凰,卻不想他的指尖方一碰觸到衣凰的肩膀,就被她向後讓了讓避開。
“打算怎麽做?”淡淡瞥了她一眼,蘇夜涵心下大致有了思量,“她是我的救命恩人,隻要不是讓我去殺人放火,自然是萬事皆可為之。”
衣凰眸色微沉,念叨:“萬事皆可為止?自然也包括接她入宮……”
“接她入宮為妃。”
衣凰瞬間怔住,似是全然沒有料到他會怎麽說,不由呆呆地看他兩眼,而後垂首,透過撩起的簾子看著窗外不語。
如此時節,隨意秋意深濃,天氣漸冷,但卻阻擋不了大片繁花盛開的勢頭,放眼望去,隻見各色花朵正搖曳風中。
折騰了這麽大半天,待馬車路過那條河邊時,天色已經微微變暗。隻是那樣的黯淡遠不及衣凰的臉色來得濃重,沛兒惶恐地看了蘇夜涵一眼,眼中有明顯的不滿之色。
“皇上果真英明,事情想得周全,滴水不漏。”雖然她心裏對蘇夜涵有種莫名的懼怕,可是這時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小姐被人這般欺負,她又怎能做到置若罔聞?
聞言,蘇夜涵微微垂首睨了她一眼,隻略到狡黠之色的冰冷眸光讓她豁然一怔,尚未回過神來,突然隻見眼前人影一陣晃動,繼而似一陣風似的出了馬車,就連駕車的冉嶸和青冉二人也是大吃一驚,連忙喝馬停下。
車裏早已不見蘇夜涵和衣凰二人的身影,抬眼望去,隻見那一道玄黃身影身邊攜了個淺色衣衫的女子,正是衣凰無疑。二人一路掠過幾艘大船,直奔著河流下遊而去。
“小姐……”沛兒心下著急,正要追上前去,卻被冉嶸一把攔住。
“不用追了。”
“可是小姐她……”
“放心吧,有皇上在,皇後娘娘不會有事。”
“那倒未必。”沛兒冷哼一聲,凝眉道:“方才皇上不是要接睦蓮公主入宮為妃麽?如此,一來可以報了救命之恩,二來也可以抱得美人歸。如此兩全其美之事,他又豈會就這麽輕易放過?”
聞言,青冉和冉嶸都頗有些無奈地瞥了她一眼,青冉道:“沛兒,皇上為人如何你又不是不知?他若真想接睦蓮公主進宮為妃,又怎會將她安置在宮外別院養傷?大可以派了大隊人馬將人家安安穩穩接進宮中,舒舒服服的供著養著才是。”
頓了頓,她又道:“你沒見之前小姐昏迷,皇上是有多緊張。”
沛兒將頭扭向一邊,不想承認,可是青冉所言又是事實,她心裏不由矛盾萬分。
不禁是她,便是衣凰也有些暈乎了。方才她正看著外麵的各色花草出神,突然感覺到一隻手探上自己是腰間,而後便覺身子一輕,人已經被帶離了馬車,淩空躍起。
迎麵吹來的冷風讓她的思緒稍稍清醒了些,回神,看向身側的人,看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她的心裏沒由來的一陣酸澀。
沉默片刻,她開口輕聲道:“你瘦了。”
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一緊,繼而在岸上尋了出落腳之處將她放下,蘇夜涵垂首看她,眸色雖淡然,卻有極力壓抑與隱藏的不舍和疼惜。
“我再瘦,也不及你分毫。”他說著向衣凰伸手,張開手臂看著她,唇畔噙笑,笑容柔和,衣凰定定看了兩眼,突然鼻子一算,上前將他緊緊抱住,把臉埋進他的懷裏。
知她莫若蘇夜涵,他抬了抬手臂,將她嚴嚴實實圈在自己胸前,垂首抵在她耳邊,輕聲道:“委屈你了,也難為你了,要陪著我演這樣一場戲。”
衣凰不抬頭,隻是搖了搖頭,沒有出聲。
“衣凰。”她越是這般蘇夜涵就越心疼,將下巴抵在她著衣凰的額頭,“她既已給了你理由和借口,你便趁機退下歇著吧,剩下的事情交由我來,我一定會將人揪出來。”
不想衣凰依舊搖了搖頭,一副不依的樣子,過了會兒她方輕輕道:“不可以……我好不容易撐到現在,若是就這麽輕易退出,那就太不值了……我說過,我一定要親手揪出這個背後主謀,為我未及出世的孩子報仇……”
雖然看不見她的麵容,可是聽那聲音咬牙切齒,顯然是恨極痛極,隱隱帶著一絲哽咽。
蘇夜涵不語,騰出一隻手,緩緩撫上她顫抖的雙肩,然後穩穩扶住,掌心的溫度讓衣凰漸漸平息下來,而後伏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你放心,無論如何,這一次我都不會放過他,不管他是誰。”
“嗯……”衣凰點點頭,輕聲應著。
“你看,這裏的一切還是那般熟悉,如初不變。”
聞言,衣凰終於緩緩抬起頭,透過蘇夜涵的肩看向他身後的岸邊,河流兩岸開滿了各色花,秋海棠、木芙蓉……紅白交相掩映,一如當初他們每每出遊之時所見之景。
隻是,景物依舊,卻時過境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