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七】段氏一門忠烈將
待立了冬,天氣便明顯變得寒冷,尤其是到了晚間,冰冷的氣息就越發濃重。
夜風凜冽,月暈好大一圈,月色一片朦朧,隱約間看見一道人影踉踉蹌蹌著往著城東的樹林走去。
月光下雖看不清楚她的模樣,但是憑身形猜測,該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子,隻見越靠近樹林,她的腳步便越快,似乎在那樹林裏有她迫切想要找到的東西。
待走到樹林裏,再走了幾步,突然隻聽身後一陣“呼呼”風聲,繼而一道人影從頭頂掠過,落在她麵前。
甫一見來人,她便頓然一喜,上前一步,“主上……”
“你還活著……”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那晚與衣凰和蘇夜涵交手的黑衣女子,羯族後人主上。
她語氣冰冷,回身的瞬間身上有股明顯的殺氣,掌心真氣凝集。
見狀,那女子嚇得大吃一驚,連忙俯身單膝跪地道:“主上饒命……屬下也是好不容易才從他們手中逃脫……”
“哼哼……逃脫?你何必要逃脫,你明知,即便你逃了出來也未必能有命活下去。”主上冷笑一聲,向前一步,女子近在眼前,隻需一抬手便可置她於死地。
那女子慌忙道:“屬下……屬下自知辦事不利,可是屬下已經盡力了……那慕衣凰太過狡猾,因著她自己本就是醫術高明之人,非但未曾因為那一碗湯藥滑了腹中胎兒,更是猜出在湯裏做手腳的是負責皇後娘娘生活起居之人……”
說到這裏,她的眼角閃過一絲悲憤之色,咬牙恨恨道:“蘇夜涵愛她至深,此次見有人想要傷她,不惜將那日所有接觸過那晚湯藥的人都抓了起來,嚴加詢問,最後選定的可疑之人,無論是否是真正的凶手,都下令殺無赦……是屬下太低估他了,我沒料到他會下這麽狠的手。”
“嗬!”主上輕嗬一聲,瞥了那女子一眼,“下狠手?你當真以為這就是他的狠手?那你就錯了!蘇夜涵這個人有多心狠就連我都不知道,心裏完全沒有底,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慕衣凰就是他唯一的缺點。”
“主上的意思是……”
“哼,隻要有慕衣凰在一天,蘇夜涵就一天不敢輕鬆大意。”
“可是,他們已經覺察到了我們的存在,而且現下也開始暗暗查探我們的下落……”
“那就讓他們查去,我倒是想知道,他究竟能查出一些什麽來。”
聞言,那女子頓了頓,似是在思索些什麽,纖眉微擰道:“可是……終究還是讓他們發現了何安的身份,這一次他沒能逃脫,掩護屬下逃了出來,所幸沒有讓他們發覺……”說到這裏她突然想起了什麽,豁然驚道:“屬下自知任務失敗,就算躲開了他們也是難逃一死,屬下之所以還要拚死逃出來見主上一麵,全然是為了……為了告知主上一件事……”
主上眸色一沉,道:“何事?”
那女子下意識地四下裏看了看,上前低聲道:“那個睦蓮公主……隻怕現在已經成為蘇夜涵和慕衣凰之間最大的心病,前兩日睦蓮公主為了救蘇夜涵而身受重傷,險些丟了性命,隻怕這一次蘇夜涵再也找不到拒絕睦蓮公主入宮為妃的要求。”
主上道:“這事兒我自然是知道,而且比你清楚得多。”
“主上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屬下曾經暗中跟蹤過那睦蓮公主,卻發現……那天行刺之人其實根本不是什麽刺客,而是她自己花了銀子買來的打手,為的就是要在蘇夜涵麵上演一出以命相救的好戲,為的就是要讓蘇夜涵沒法開口拒絕她。”
“嗬嗬……”聞言,那主上終於輕輕笑開,笑聲越來越大,“原來如此……這兩日,咱們的皇上和皇後可是苦惱得很,我聽說皇上已經一連三天沒有踏進清寧宮一步,倒是出宮兩次。如此看來,這位刁蠻的南詔公主也絕不是個省油的燈,而且是個爭強好勝、詭計多端的姑娘。”
“主上的意思……”女子顯然聽出她話中有話,不禁小心揣度著。
“這樣的人若是能收為己用,隻怕日後她進宮為妃之後,慕衣凰的日子更加不好過。”主上說的哈哈笑了兩聲,“隻要蘇夜涵和慕衣凰之間出現問題,並一點點擴大,隻要蘇夜涵身邊沒有了慕衣凰,就容易對付多了。”
“這事兒……主上,恕屬下直言,這事兒怕是沒那麽簡單。慕衣凰能耐幾何先且不說,這蘇夜涵就絕非泛泛之輩,從出事到現在所有事情都是他在一手打理,讓慕衣凰安心歇著,他若是沒有些能耐,又怎麽可能搞出這麽多的事兒……”
她所言倒是在理,主上聞言略一沉吟,低聲道:“不錯,蘇夜涵與慕衣凰各有千秋,但是這些年來他們事事相伴相隨,已然成為彼此最不可或缺之人,若是能擊潰他們中的任意一個,那剩下的一個便如同少了左膀右臂,即便他再聰明,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那女子頓然一喜,道:“對,主上所言甚是……屬下顧慮太多,竟是忘了這一點。”
主上垂眸看了她一眼,又道:“你受了重傷,今日我便放你一次,若是再有下次,我定會毫不留情殺了你。”
他說著隨手丟了一隻藥瓶給她,“自己多加小心,既然他們沒有察覺你已經逃脫,你便繼續暗中盯著他們,不要輕舉妄動,養好傷最重要。”
言罷,轉身掠去。
那女子站在原地怔了怔,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藥瓶,那是金瘡藥,心下不由疑惑萬分。
她的主上她了解,沒有殺她已經是格外開恩,沒想到竟還送了她傷藥?是她在做夢麽?罷了罷了,不想,養傷是要事……
身著宮中內侍太監服的小公公道:“自從這位睦蓮公主來了之後,情況就有了些變動,以前的平和氣息漸止,風聲四起。雖然沒過多時睦蓮公主便住到了宮外,可是情況卻非但沒有好轉,卻反倒越發嚴重。這段時日皇上與皇後娘娘碰麵極少,倒是時常到宮外去看望受傷的睦蓮公主……”
書房內,著了一身深藍色錦袍的男子負手而立,即便隻見其背影,小公公依舊感覺他的身上有一股逼人的氣勢,讓他不敢抬頭直視,隻是這麽垂首候著。
由始至終他都是氣息平緩,身形不動,卻在聽到小公公說“皇上已經一連三天沒有去皇後娘娘那裏,而是每次下了朝就直接去了清漪院找睦蓮公主,似是在於皇後娘娘賭氣”之時,驟然回轉過身,目光凜凜看著那小公公。
“賭什麽氣?”
聽聞這冰冷的聲音,小公公不由抬頭瞥了一眼,觸及他冷冽眸光又連忙低下頭,慌張道:“回洵王,具體情況奴才並不知,也未能在場親眼一見,隻是聽聞那日皇上從清漪院回來之後,在清寧宮與皇後娘娘有些微爭執,雖然情況並不嚴重,可是這宮裏宮外誰人不知皇上與皇後娘娘情感深厚,從未有過半句爭吵,此番二人不惜發生爭執,定是有天大的事情,而這想來想去,也就隻有睦蓮公主這麽一個解釋。加之後來一連幾日皇上都是忽視了皇後娘娘,前往看望睦蓮公主,所以近日宮中都在傳,怕是這位睦蓮公主要成為後宮新貴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偷偷瞄著蘇夜洵的神色,果不出他所料,蘇夜洵的臉色越來越沉也越來越冷,末了,他抬手揚了揚,沉聲道:“本王知曉了,你回吧。”
“是,奴才先行告退。”小公公說著躬身向外退去,不想差點撞上從外麵而來的人,抬頭一眼,頓然一驚,行禮道:“奴才不慎驚了四王妃,求四王妃恕罪……”
瞧他一副慌慌張張的模樣,紅嫣隻淡淡打量了兩眼,而後挑眉一笑,“無礙,你忙你的去吧。”
“是……”小公公來不及千恩萬謝便匆匆離去。
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紅嫣不由微微斂眸,抬腳走進書房,看到蘇夜洵沉冷的臉色,心下已然明白了什麽。
“你怎麽來了?”見來人是紅嫣,蘇夜洵神色瞬間變化,放緩聲音問道。
紅嫣淡笑道:“過來看你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這幾日總是不見你按時吃午飯……”看了看蘇夜洵手邊的小冊,她會心一笑,卻故作不見,繼續道:“不管有什麽事情要忙,這飯總是要吃的。若是你再瘦了,下次進宮見到母妃,她又該心疼了。”
蘇夜洵勉強一笑,點點頭道:“便聽你的,本王這就去吃午飯。”
“嗯。”紅嫣點點頭,似是無意道:“待吃了午飯,王爺若是沒什麽事兒,可否陪妾身入宮一趟?”
蘇夜洵腳步驀地一滯,側身看她問道:“所為何事?”
紅顏笑道:“多日不見小姐,心裏念得慌。再者蒔兒也有多時不曾進宮拜見皇上和皇後娘娘以及諸位太後、太妃,該是要進宮給他們問安了。”
垂首略一沉吟,蘇夜洵似是明白了什麽,便不再多言,點點頭道:“那好,本王讓管家安排一下。”
他說著抬手招來一名下人交代了幾句,讓他給府裏的總管傳話去了。
午後,陽光見好。
這幾日衣凰嫌體乏無力,突然變得很懶,哪都不想去,便是華太後那裏她也很少去了,多數時間便是躲在清寧宮休息著,圖個安靜。
如今宮裏的傳聞她不是不知,隻是假裝不知,知道了太多對她來說,未必是好事。
大致猜出她的心思與想法之後,沛兒幾人都很識時務,鮮少在她麵前提及睦蓮公主一事。
“小姐……”眼看著她又在門前的廊簷下睡著了,沛兒實在不忍心打擾她,可是麵前不遠處的這位來客人……瞥了蘇夜洵一眼,沛兒心底暗暗叫苦,若是衣凰不醒,怕是沒有旁人應付得來。
衣凰狠狠皺了皺眉,似是極不情願被人打攪了好夢,睜開眼睛坐起身,一見蘇夜洵就微微一愣,下意識問道:“你怎麽來了?”
蘇夜洵毫不避諱,淺淺一笑道:“來看看你。”
聞言,衣凰稍作沉默,而後瞥了瞥他身後的隨侍,又瞥了身旁的沛兒一眼,見狀,沛兒不聲不響,取了見披風給她披上便自行退下。
蘇夜洵不動聲色,與她一並緩緩走著,沉默許久,直到衣凰無意識地打了個哈欠,他方才沉沉吸氣,而後道:“你瘦了。”
衣凰頓然輕輕一笑,搖頭道:“怎會?我明明是胖了而已……”她說著微微低頭,想看,卻始終沒有去看自己的小腹,倒是蘇夜洵的目光不由自主移了過去,看了看而後輕笑一聲。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雖然看似你因此豐腴不少,可事實上你卻是在一點一點消瘦。至少,你的心裏不會是好過的。”
“嗬嗬……”衣凰淡淡笑了笑,輕輕搖頭:“我是六宮之主,一朝皇後,有什麽不好過的?莫不是……”她側身睨了蘇夜洵一眼,“你是在說睦蓮公主。”
“正是。”蘇夜洵回答得倒是幹脆利落,“因為她而傳出的那些謠言,我都已經聽說了……四弟有一段時日沒來看你了,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衣凰腳步陡然一頓,停下來轉過身,認認真真看著蘇夜洵,神色沉斂道:“你的消息倒是靈通,這事兒莫說外人,便是清寧宮的人也未必全都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蘇夜洵不答她,隻是反將眉頭皺得更深,繼續問道:“這麽說來,那些傳聞都是真的?四弟當真為了那睦蓮公主與你爭執,她當真是想要接那位睦蓮公主入宮為妃?”
衣凰冷了臉色,冷聲道:“選後納妃本就是他的自由,身為他的皇後,我最應該做的就是為他解決這些事情的後顧之憂,不是麽?”
“你……”聽聞衣凰如此說來,蘇夜洵一時間有些啞然,盯著她看了半晌,隻見她眼角漸漸浮上一抹悲傷之色,雖然很淡,卻是狠狠紮著他的心。“以前的慕衣凰,不是這樣的,她絕對不會這麽輕易地認輸,這麽輕易丟掉自己苦苦追求並遵循的東西。”
“你也說了,以前而已。今時不同往日,時過境遷……”她沒有把話說完,似是想起了什麽,頓了頓抬首問蘇夜洵道:“你來找我,不會就是為了這事兒吧?紅嫣呢?”
蘇夜洵微微一聲太息,回道:“紅嫣帶著蒔兒去給貴太妃問安。”
“蒔兒……”衣凰念叨一聲,一抹親和笑意不由自主地浮上眼角,“蒔兒已經一歲半了吧。”
蘇夜洵垂首淺笑,點點頭,正欲再說些什麽,突然隻見青冉腳步匆匆而來,麵色凝重,雋眉緊鎖,甫一看見蘇夜洵不由一怔,愣愣地站了片刻,似是到了嘴邊的話又噎了回去,猶豫著不知該怎麽辦。
衣凰瞥了一眼欲要轉身離開的蘇夜洵,淡淡道:“洵王不是外人,什麽事兒,盡管說吧。”
青冉支支吾吾了半晌,方才低聲道:“小姐,皇上回宮了……睦蓮公主,睦蓮公主也一並回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