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孤獨的穀飼牛排
盛夏,今天是七月最後一天,對於暑期的學生來說,意味著漫長又短暫的暑假已經被不知不覺浪費了一半。早已畢業的碧君當然沒有這樣的困擾,讓她困擾的是今天從孫若涵手裏收到的一件禮物。
“呐,婉蓉,你說今天是什麽日子?”
此刻,碧君正和閨蜜謝宛蓉在街上隨意的逛著,並沒有什麽特定的目標,隻是隨意的在蘇城的老街小巷中走走。漫無目的的,也沒什麽想法,就像很多蘇城人一樣,這麽一走心裏的煩悶就都散光了。
“啊?星期一?7月31日?明天建軍節?你指的是什麽?”
林碧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確實有些沒頭沒腦。今天並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當然和建軍節也沒有任何關係,至少在碧君過去的20年中,每年的這一日都很普通。但是今天孫若涵送的禮物,卻將這一天變得似乎不那麽普通了。
孫若涵今天送給了她一根項鏈,並不是什麽貴重的金銀,隻是普通的鏈繩上配了一顆黃山石。金沙、水草都不錯,如意的造型看著有趣,但論價值確實沒什麽。如果是尋常時候,這樣一根項鏈碧君不會多想。
但是,為何是今天。若非不經意的看了一下日曆她都不會發現,今天是公曆7月31日,但如果用農曆來算,是七月七,七夕節。
如果是2月14日,孫若涵送這樣一份情人節禮物,那麽無疑是表明心跡。但是七夕節……
七夕當然是中國的傳統節日,傳說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但在碧君過去的20年中,都未曾聽說過將七夕節當作情人節的做法。
那麽孫若涵在今天送自己這麽一根項鏈,究竟是無意中的巧合,還是表明心跡的故意呢?如果是後者,自己該如何回應,又是否會是自作多情?
啊,孫若涵真是的,為什麽要出這種難題,太狡猾了。甜蜜夾雜著抱怨,這種事她又羞於和謝宛蓉細說。
“啊,討厭的表情,一定又是你家孫若涵的事情吧?Love Love,這股酸味真讓人受不了。”謝宛蓉嫌棄道。
接下來,兩人自然是免不了一陣打鬧爭辯。
如果碧君能預知十年後,當然能明白,因為電商的陰謀,“雙十一”、“雙十二”等等,無數的日期都被賦予了特殊意義。這些電商們,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各種節日,自然不會放過“七夕節”。
在這個日期送禮物,對於從十年後而來的孫若涵來說當然是故意的,帶著某種狡猾的心態,無論碧君是否意識到,占了一步“先手”,不管如何回應他都是贏家。
說“卑鄙”或許是的,但是愛情中的“卑鄙”總是能夠被原諒。
下次該去爬山了,孫若涵暗暗想到。記得這個時候,靈岩山通往白馬澗的“靈白線”還沒修成路,對於第一次爬山的人來說,不拉著手還真不好走。這手多拉幾次,習慣了也就自然了。
貌似無意的順其自然,是克服女孩“矜持”的最好法寶。
心裏想著,他手裏的動作不停,咖啡廳的顧客不少,點單已經開始排起隊。
“哇,這個牛排,味道也太犯規了!”
“承惠,380元。”
碧君不在,‘太陽花園’咖啡店正常營業中,盛夏的太陽花格外豔麗,吸引了眾多的食客。當然,比起太陽花,餐廳美食的氣味更是讓人流連忘返。
一份牛排380元的價位放在06年的當下當然不便宜,但隻要品嚐了那極致的美味,相信沒有人會對此提出異議。來來往往的食客,雖然還不至於要等位,此刻的咖啡店絕不似碧君在時看到的冷清。
這時,又是一陣迎客的風鈴聲,進來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穿著一身黑白色運動衫,類似校服的款式並不太起眼,背後背著一隻略顯撐起的黑色書包。他自顧自走到了大廳的一角,在一盆綠蘿格擋的卡座內坐下,將書包放在了一旁。
“老板,請給我一份穀飼牛排,還要一份……算了,牛排就好了。”少年看了一眼菜單上的價目後改口道。
孫若涵狀似不經意的撇了一眼少年,亂糟糟的頭發和黑眼圈,簡直是網吧少年最真實寫照,隨後他點點頭。
“好的,請稍等。”
大廳流淌著的是“班得瑞樂團”的《日光海岸》專輯,這支來自瑞士的樂團,將阿爾卑斯山的自然之音帶到了每一個有幸聆聽者的耳邊,詮釋何為真正的天籟。窗外油菜花田的遠處,金雞湖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將夏日的氣息從窗口沁入。
在咖啡廳中央有一架閑置的鋼琴,平常孫若涵並不特意安排演奏人員,隻是自己閑了會去彈兩手。他的琴技算不上好,隻是作為日常愛好打發時間。當然如果顧客有意,也可以隨便露露手,隻要不是摧耳魔音,在這閑適的咖啡廳裏總能讓人接受的。
時間點滴的流淌,直至晚霞後的夏夜來臨。
一個小時後,看著那不知何時空空蕩蕩的座位,孫若涵緊緊皺眉。
“逃單?”
那個點了穀飼牛排的少年,沒有付賬就離開了,隻留下這空空蕩蕩的座位。孫若涵搖了搖頭,心裏並沒有多少生氣,區區幾百元自然還影響不到他的心情。反而在心裏古怪地玩味了一下這個感覺,說起來,逃單這種事,隻要從事餐飲業多少總算能遇到,自己上一次遭遇逃單是什麽時候呢?
是了,那該是很多年前。在他廚藝生涯中遇到過形形色色的客人,隨著他在美食界地位的一步步提升,早已不在普通的場合下廚。值得親自接待的客人身份也越來越顯赫,自然早就不再存在逃單的情況。
但是,不生氣是一回事,逃單總是不對的,這是誠信,也是違背了廚師和食客之間的契約。
第二天上午,當碧君來到咖啡廳,看到的是咖啡廳屋外停著的一輛警車。
普通小市民的碧君從沒想過和公安打交道,見了難免嚇了一跳,她加快幾步,走進了咖啡廳內。孫若涵正在窗邊的沙發坐著,對麵是一位穿著製服的民警,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今天怎麽來了?不是說考試近了,最近要複習嗎?”
所謂的考試正是之前所說的導遊資格證,這當然是比較重要的,原本碧君確實有閉關複習幾天的打算。
可是這又該怪誰呢?一想到昨天的那條項鏈,總是糾結孫若涵的想法,忍不住想要來問個明白。可是怎麽問呢?事到如今站到孫若涵麵前了,她又不知該如何啟齒。
你送我的項鏈,是情人節禮物嗎——那種話怎麽說得出口?感覺誰先問誰就是輸了。
所幸,現在就有能夠暫時扯開話題的借口。
“怎麽了,店裏被偷了嗎?”
“沒有,隻是昨天有人逃單了。”
“逃單?所以你報警了啊。”碧君暗笑道,逃單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一想到這家咖啡店本就門可羅雀的生意,難得接待到了客人竟還逃單,她也願意對孫若涵少許表示同情。
活該,誰讓他送個禮物,鬧得自己昨晚一夜沒睡好。
“不是我報的警。”孫若涵還不至於為了一個逃單的客人就報警,事實上是不久前警察自己找了過來,同行的還有那逃單小鬼的爺爺,“昨天那小鬼是離家出走的,從一路監控來看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應該就是這裏了。”
“實在不好意思,我孫子他花了多少錢,我來付。”老人低聲說道。他也是剛剛才知道此事,被碧君進來打斷前,兩人正說著這話題。
“這個先不急,還是找到孩子重要。”孫若涵說著,端詳著麵前的老人。
老人已經上了年紀,和普通的農人一樣,日曬雨淋粗糙的臉和手,像風幹的樹皮。或許是找了一晚上沒有休息,過度擔憂和疲憊,老人的臉色白的有些讓人心驚,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小孩是在香山走失的,找了一晚上,我們跟著監控一路找過來。”民警老王在旁邊接話道。“方便的話,請讓我們查看一下店裏的監控吧。”
“這當然沒問題。”孫若涵點頭應允道。
聽到對方從香山過來,碧君有些驚訝,那不是度假區?已經靠著太湖邊了吧,離這裏幾十公裏呢。
“是來找什麽人嗎?同學?”她試探著問。
老人搖了搖頭,沒有吱聲。
民警老王見狀站起身,將孫若涵和碧君拉到一邊。
夏日的清晨,天亮的很早,天空格外的清澈。在湖邊的長凳上,男孩麻木的望著天空,也不知自己是夢是醒。
好沒有道理啊,為什麽天空還能這麽幹淨呢?沒有天崩地裂,也沒有電閃雷鳴。嗬,所以自己隻不過是配角,對這個世界來說什麽都不是。顧肖胡思亂想著,以此來麻木心裏一陣陣的抽痛。
“肖兒,暑假還有一個月,你跟爺爺過來吧,我和你媽帶你去湖濱看水幕電影。”
這是一周之前和父親通話的聲音,誰又能想到,這也是最後一次聽到的聲音。
我們原以為的日常,就像我們希望的一樣,是一塵不變的。然後在這一塵不變中學習、長大、工作、成家。
人一出生就理所當然的擁有浪費時光的權力,畢竟昨天、今天和明天,看著並沒有絲毫的不同。月落日升,如此簡單的循環。但並不是這樣,世界比我們想象的要沒道理地多。
故事可以講邏輯,有前因後果地脈絡可循,但現實無需任何邏輯。它發生了,然後就是無可更改的事實。
“塔吊事故?”
“對,一周前在工地上發生的事故,導致正在工地工作的受害者夫妻兩人雙雙遇難。那個孩子,就是他們的遺孤。前兩天和他爺爺一起從老家趕過來處理後事。”老王說這吐了口氣,幹他這行的,生老病死見多了。像自己這樣在派出所刑警隊一幹就是十幾年的,什麽案件沒見過。但這種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親人的慘劇發生在自己所知的身邊,還是讓人難受。
“怎麽會……”碧君不忍地半張嘴,一時間忘了呼吸。
生老病死都是常態,我們平時可以順口把這些話都掛在嘴邊,仿佛自己曆經萬事百毒不侵。卻隻有在真正麵對時,才意識到自己依然毫無防備,手足無措。尋常在報紙、新聞上,看到一些事故的傷亡,會下意識的隻當作數字,但隻有發生在自己身邊才會有實感。
它確實發生了,不是故事,不是傳言,就發生在自己身邊。
正在這時,老王的電話響了起來。
“孫所……是指揮中心聯係的嗎?好,我知道了。”
片刻後,他掛上電話,快步走回老人坐著的沙發前。
“老爺子,快,有人報警,你孫子找到了。”
見兩人快步離開,孫若涵思索了片刻,也站起身。
“我也去看看。”他對碧君道,“你上午留在這裏?”
“啊,待會兒我還要去圖書館還個書。”
“那麻煩你待會兒如果要走的話,離開時鎖個門,鑰匙壓在門口花盆下就好。”說著他將咖啡廳的大門鑰匙交給了碧君。
看著離開的孫若涵,又看了眼手裏的鑰匙,愣神的片刻後,碧君臉上微紅。
“這就把店裏鑰匙給我了?真是的,這算什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