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孤獨的年夜飯
陽光很豔。
坐在樓頂,天空、大地、湖泊在這片陽光下熠熠生輝。對岸的摩天輪,還有遠遠的看不清的一團團、一簇簇盛夏的綠色,如璀璨的寶石妝點這片天地。
“真的很美啊。”就和爸爸說的一樣。
男孩打開了黑色的背包,包裏並沒有別的東西,隻有一張木框的相片——一張全家福的照片。並沒有特意去影樓,隻是去年春節的團圓飯,餐桌的隨意一張自拍,被他打印出來,用相框安放好。
從記事起,父親就常不在家,聽說是跟著村裏出去的老板四處跑。深圳、廣東、江蘇,哪裏有工程就去哪裏。每年隻有年關那幾日會回來一家團聚,帶點城裏的禮物。小時候多少有點怨言,漸漸長大才明白他離家地原因。
這兩年聽說工錢漲了,母親也跟著去了,技術工做不了,做做“小工”一天也有一兩百。
“過兩年就要考大學了,學費先給你湊著。”這是母親跟著父親離開時說的。
父母的心思總是簡單,自己每天一碗幹飯、對付點鹹菜也就糊弄過去了,賣力氣的血汗錢從不是為了自己能大魚大肉,是為了讓孩子讀上書,做個文化人,過兩年娶個媳婦,生活不要再像自己這輩人這樣辛苦。
生活要有點盼頭,而子女就是父母的“盼頭”。
去年臨近年關,也不知是開發商還是承包商資金短缺,幾十個工友在售樓處堵了一星期,到了小年夜晚上才結完工資,聽說還是包工組長墊了一些。他們回家時已經是大年夜當天,匆匆忙忙的,真是慌亂的一頓年飯。
但這樣一頓年飯,竟是最後一次團圓。
抱著全家福的相片,少年站了起來。高處呼呼的風聲,似乎還夾雜著其他什麽聲音,他並不在意。低頭望去,樓下隱隱約約是幾輛紅色的消防車,有人忙碌地鋪著氣墊。
小小的,像人偶和積木一樣。
但這和自己又有什麽關係呢?
故事已經結束了。片尾曲,謝場,弄得簡單一點不好嗎?
他隻是想要嚐嚐父親在電話裏提到的牛排,想要看看母親在電話裏提到的金雞湖夜景,想要知道他們最後的最後到底還有沒有什麽話能留給自己。他從沒想過要打擾這麽多人啊。
對了,牛排的錢還沒付,自己是逃單了吧?算了,已經給那麽多人帶來麻煩了,多一個也是債多不愁。說起來,那牛排的味道確實很好,之前聽父親說是老外都喜歡的東西,看來說的沒錯。
如果能一家人一起來吃一次,那該多好。
天台的門打開了,上來了好一些警察和輔警,還有他的爺爺。
“肖兒,快下來!”
老人緊張的聲音發顫,但又不敢刺激他,壓在了喉嚨裏。
顧肖沒有回答,隻是搖了搖頭。他並不是想要嚇唬誰,而是真心的覺得,就該這麽結束了。爺爺老了,沒了自己這個負擔,應該能活得更輕鬆一些才對。
真不知道那些故事裏說的鬼啊,神啊,是否存在,應該是沒有的吧,不然真想再說說話。也沒關係了,就這樣吧。
他鬆了鬆腿,但是依然有些發軟,周圍人想要上前,又怕刺激到那離懸崖隻有幾公分的男孩。
眾人不敢靠近,勸說了一陣,但少年始終一言不發。
“消防隊那邊怎麽樣了?”老王輕聲向旁邊人問道。
“氣墊已經鋪好了,不過聽他們參謀說的,這個高度,就算落在氣墊上應該也沒什麽用。”
確實,如果是古城區的老房子,五樓六樓,下麵安置消防墊還能有用,可是園區的高樓動輒三十幾層,一百多米的高度,落下去就沒救。
陽光有些烈,讓人忍不住生出燥意。見自己說了半天的話,少年沒有半點回應,老王有些無奈的砸吧了一下幹燥的嘴唇。
難辦!
尋死覓活的人多的是,有些人是為了引人注意嘩眾取寵,有些人卻真的了無生趣、一心求死。跳樓的警情隔三岔五總會遇到幾次,多半是前者,磨磨性子,等人鬧夠了累了也就下來了,但今天這少年無疑就是後者。站在樓頂不是為了拍照、發微博和朋友圈耍性子,他大概真的是想要跳的。一個應對不好,那就是一條人命。
這時,響起一個突兀的聲音。
“要不,你先把昨天的單買一下?”
這話太突然,讓周圍的人都忍不住愣了一下。原本對周圍警察、消防說話置若罔聞的顧肖大概也是有些意外,側身看去。
是昨天的咖啡廳老板。
“欸,你怎麽也跟來了?”之前急著爬樓沒注意,老王這才發現站在後麵的孫若涵。
他正要說話,那邊的顧肖卻開口了。
“對不起,我……其實我身上沒帶那麽多錢。”
按道理,這種現場無關人是不能靠近的。一是怕影響處置,另外也怕無關人隨便拍照炒作。
不過見少年難得有了反應,一直保持沉默的他終於開口了,老王咽下了想說的話。處置這種警情,最主要便是轉移注意,若是一哄而上刺激到對方,哪怕本身沒有跳樓的意願,也會應激之下做出錯誤的決定。能夠語言溝通,這是很好的現象。少年能夠開口,這就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所以老王不但沒有阻止,反而讓開,讓孫若涵走到前麵。孫若涵向前走了兩步,在對方生出警惕之前停了下來。
“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
“欸?為什麽?”
因為一時之間有些難以理解,加之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少年恍惚了一下。
老王悄悄向旁邊的兩個輔警打了個眼色,兩人會意,悄悄後退。趁少年片刻的失神,轉移了注意,躲到少年視線死角的位置,借著阻擋視線的障礙物,向另一邊繞了過去。
說實話,這種舉動風險很高,一旦被對方發現很容易激怒,造成不可知的後果。但現在本就千鈞一發,少年隨時一個腿軟便會墜樓,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所幸少年並沒有發現,他的注意依然在和孫若涵的對話。
“我是說真的,很抱歉,沒能做出你想要的菜。”
“我……不是,那個,你做的那份牛排非常好吃,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少年反而有些慌張的辯解道,
他還記得昨日那牛排的滋味,當時又累又餓的他,因為那美妙的肉塊汲取到了充分的營養,那正是身體所渴求的。
“謝謝,但是,那並不是你要的味道,不是嗎?”
作為廚師,每一份端出的菜肴都是自己的作品,必須要為自己的作品負責。而他,從一開始就搞錯了少年想要的是什麽。
那並不是一個沉迷上網,準備解決一頓開機再戰的癮君子。他要的也不是一份能夠刺激味蕾,緩解疲勞的牛排。
用雙腳走了幾十公裏,來到了金雞湖畔,點了一份牛排。說實話,直到現在孫若涵也不知道少年如此舉動的原因。但是他想,這是少年在求助。
也許少年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想要找到的是什麽。被絕望、痛苦淹沒了的心,想要向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求助,找到一個慰藉,一絲光,一個原諒自己的理由。
這大概是他對這個世界抱有的最後一份希望。
而昨天,自己沒有能夠回應這份希望。
食神,多麽諷刺的頭銜,妄自以‘神’自居,卻什麽都做不到。果然,自己從來不是什麽食神。和多年前的自己並無不同,能做的隻有做菜、做菜,僅此而已。
既然如此,就讓自己再做一次菜吧。
“能夠再點一次單嗎,客人。不是牛排,不是西餐,我想知道你真正想吃的是什麽。”
孫若涵認真的說到,就仿佛依然身在西餐廳中,麵對的隻是普通來覓食的旅客。
“我……”少年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了一樣。止不住的是眼角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我隻是……隻是想再吃一次年夜飯啊。”
這一刻,幾個人影撲了上去,一把將少年拽下、按倒在地。
少年下意識的掙紮了片刻,很快就不動了。
“好的,我明白了,我這就給你準備。”孫若涵一如在咖啡廳中,對食客的點單回應道。“一份——年夜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