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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孤獨的桃花釀

  夜幕降臨,坐在咖啡館外花田旁供人休憩地長凳上,孫若涵托著手指,看著指尖那顆淡紫色光珠。星空下,光珠更顯得神秘夢幻。


  “‘思念’啊。”


  他沒有想過還能見到那位神魔少女。


  說實話,現在的他對於那些神神怪怪地也不太感冒,如果真的貪圖這些,之前又怎會扔掉“美食秘境”?他已經站到過了巔峰,看過了風景,隻覺得高處不勝寒,如今更願意平平淡淡地和相愛的人度過時光。


  但是,對於對方口中的“食神”,他不能昧著良心說自己不感興趣。


  【以七情六欲為香辛


  以悲歡離合為食材

  以人間百態為食譜

  最後做出名為人生的菜肴】


  如果真的能夠做到如此,稱之為“神”也確實不為過。但自己真的能夠做到這一步?

  片刻後,孫若涵下定了決心,說到底,他還是喜歡做菜啊。在不被神器所謂的‘任務’、‘試煉’束縛,不被各種責任所約束,自由自在的做菜後,他也渴望能夠看到下一步的風景。


  “那麽就讓我看看吧,這個所謂的秘境究竟是什麽。”


  他站起身,走回了屋內。


  要說秘境,大概沒有人比孫若涵更熟悉,那本“美食秘境”在那十年中他前後出入何止千次,但從那個神魔少女口中得知,“美食秘境”早已是被神靈祭煉過的神器,原本亦真亦幻的秘境,都已固化為現實世界,所以他能夠在裏麵獲得各種食材帶入現實,但這次的秘境不同,依然介於夢境和現實之間。


  南柯一夢,對他來說也是陌生的體驗。


  夜漸深——


  半夢半醒之間,孫若涵一個恍惚。耳邊是嘈雜的人聲,他睜開了眼,發現周圍是來往的人。此刻他出現在一條大街上,隻是下意識地,他覺得這些人有些古怪。


  片刻後,待大腦漸漸清醒,他意識到——是了,這裏是在秘境中。


  隨即他也意識到之前自己感覺古怪的原因,因為周圍來往的人,穿的都是古代的服飾。多數是簡陋麻布衣的百姓,不過零星也有一些穿著綢緞的貴人。


  這裏是古代?

  【或許是眾生之願,或許是某個人的夢境,或許是一份塵封曆史】


  琢磨著之前女孩說的話,孫若涵心中帶著新奇,這樣的夢也有趣。


  抬起頭,望著不遠處的宏偉城門,城門上用古文寫著“閶門”二字,讓孫若涵露出了笑容。這裏是姑蘇,古老的,不知哪個朝代的姑蘇城。


  他邁開腳步向前走去,期待著一個隻能在古老文獻中看到的舊時古城給自己掀開麵紗。


  明·正德十年(1515年)

  姑蘇自古繁華。曹大家寫《紅樓夢》開篇提筆雲: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


  閶門乃“氣通閶闔”之意,相傳玉帝老兒的天宮,主天門便叫“閶門”,當年伍子胥仿造天宮格局而建姑蘇城,故而姑蘇自古就有人間天堂美譽。


  入了閶門,有街名專諸巷,乃吳王感念專諸,賜其後人所居。再行半裏路,便有一條長街,名吳趨坊。此坊名源自舊時吳國的歌謠。


  西晉文人陸機在《吳趨行》中唱到:“楚妃且勿歎,齊娥且莫謳,四座並清聽,聽我歌吳趨。”吳趨坊故而得名。


  曆朝曆代,吳趨坊都是姑蘇城內最繁華的坊市之一,坊間商鋪、酒店林立。


  此刻,在吳趨坊的一家酒樓前,有個老者駐足,望著堂內。


  事實上,他僅是不惑之年,看著卻像是花甲老人。風塵仆仆的樣子,讓人分不清是否是乞丐。站堂的夥計一時間也不隻是該招呼還是驅趕。片刻,見老人還在望著店裏,夥計猶豫地走過去,試探道:“老丈,是要打個火?”


  老人仿佛這才回過神,盯著夥計看了半晌,才點點頭,“打個火。我瞧著這酒樓,桌凳大件地怎麽都換了?”


  “原來是熟客,您裏邊坐。”夥計說著將老人迎入了大堂,在靠窗邊地一個座位坐下,“前兩日,我們這酒樓換了個東家,是個講究人,說這樓裏地桌椅板凳的破舊了,怠慢客人,就讓西邊巷口的木匠重新打了幾套。還把這裏裏外外都打掃了個幹淨,要我說開酒樓,有個耗子、灶螞蟻(蟑螂)的這不是常事麽,就我們這東家說不成。”


  “東家換了?以前的老董呢?”


  “喲,您還認識老東家啊?您看這董爺年歲也大了,遇到這孫爺也是個敞亮的,開個價實在,這不就給盤了麽,董爺回家享兒孫福去咯。”


  “兒孫福。”默默嚼了嚼這幾個字,老人神色更顯荒涼。


  “您看,您是點個什麽菜?”


  “以前的菜都有?”


  “有,廚子沒換。對了,我們這邊還有些新菜,東家弄了份菜譜,您瞧瞧。”夥計遞上來一本木刻的本子,“我們這東家早年走南闖北,聽說是這大明啊,四處都闖過了,各地的菜都會做。若是點這菜譜上的菜,我們東家親自下廚。不過就是這價格要貴了些。”


  哪止是‘貴了些’,老人翻看菜單一看,這些菜名字倒是花哨,就沒有哪個是百文以下的,莫不是龍肝鳳髓?

  “這還是算了。”他合上菜單,隨便點了幾個便宜的老菜品。


  老人本也不是為了吃飯,隻是單純的想看看,在這座酒樓再坐坐。一晃眼,二十年了,物是人非。自己這一生,真是糊塗又可笑。時耶?命耶?

  很快,幾道小菜就端上來了,老人卻發現多了一個酒壺。


  “這是菜單上的‘桃花醉’。”上菜的夥計道。


  “老夫可沒點這個,付不起這個錢。”


  “是我們東家請的。”


  老人向一旁望去,櫃台旁站著個年輕人,朝他點頭示意打了個招呼。


  老人沒拿酒壺,對著那個年輕東家道,“無功不受祿,老夫也不要這嗟來之食。”


  “是我請先生的,何來‘嗟來之食’一說。”年輕東家——孫若涵走了過來,“是我冒昧了,隻是見先生麵善,想請你喝一杯。”


  也不知這秘境的時間是如何計算,他來這裏已經四五日,用些手段換了些錢,就在閶門邊盤下了這家酒樓,也算是幹起老本行。看這舊時姑蘇的風貌,嚐嚐那些早就消失在時間洪流中的坊間小吃,僅如此就讓人不虛此行。


  這老者剛進店裏,就引起了孫若涵的注意。風塵仆仆的樣子,看著就是趕了很久的路。更吸引孫若涵的是老者本身,他的穿著不顯,破敗的布衣宛如乞丐,卻又和周圍人格格不入,讓孫若涵不免升起搭識一番的心思。


  畢竟這僅在秘境裏,南柯一夢,他也不怕惹上什麽麻煩,隨心所欲就是了。


  聽了孫若涵的話,老人猶豫片刻,拿起了那酒杯。


  “不知東家仙鄉何處?”


  “我自幼生在姑蘇,後隨家父遊曆湘、蜀、廣州等地。”


  “哦?可是遊學?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都可精通?”


  “那先生要失望了,孫某對詩詞歌賦一竅不通,遊曆各處僅學了庖丁之術。”


  “君子遠庖廚……”老人正要搖頭,但想到自己,他又有何資格說什麽呢。


  重小自詡神童,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16歲蘇州府府試第一而得秀才,29歲鄉試,又獲第一,高中解元。彼時的他是江南四大才子之首,是何等意氣風發,可如今呢?妻離子散,孤家寡人。


  默默的將酒倒入酒盅,他輕輕抿了一口,待酒液浸潤口腔,他驚訝的停了一下,也不咽下,而是閉上眼睛,片刻才睜開。


  “好酒!方才見那菜譜,還以為東家訛人錢財,如今方知是老朽淺薄。”


  這酒本是尋常的米酒,孫若涵來這兩三天自然沒有釀酒的時間,他僅是以勾兌之法,又摘新鮮桃花,醃釀入味,雖然比不得他從頭所釀,酒品也提升了幾個檔次。


  “先生來的不巧,這酒也就假借‘桃花醉’之名,時日遠遠不足。真正‘桃花醉’乃需要春日的桃花所釀,以四季而醞,待冬日取出煮雪烹梅而溫。”


  老人笑著點頭,“東家實為雅人,可笑我自詡才高八鬥,終也剩個落魄身。你這酒錢我我付不起,不過見你這酒樓牌匾也舊了,我就寫幾個字,以做牌匾抵作酒資吧。”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孫若涵讓夥計拿來了紙筆,親自研了墨。


  老人提筆未落,環顧這酒樓四周。他生於斯、長於斯,這酒樓本是他父親的產業,然而在他24歲那年,父母、妻子、幼子、妹妹相繼亡故,一年失去了五個至親。


  禍不單行,在他進京赴考時又卷入了舞弊大案,此生無緣科舉,至此家道中落、一蹶不起,這酒樓當年也就隻能變賣。


  如今從寧王府逃回姑蘇,他忍不住來這迎客樓看看,卻已經物是人非。


  “這酒樓原名迎客樓,東家可要改名?”


  孫若涵想了想,“我與老丈因這桃花醉相識,不如就叫‘桃花閣’吧。”


  “桃花閣,也好。”


  他的迎客樓既然早已不在,這個名字也就讓它消失吧。


  老人點頭落筆,龍飛鳳舞一氣嗬成,但是在落款時卻停筆了。“若是二十年前,老夫之名可抵千金,如今徒留笑話,這名還是不落了,平白汙了這字。”


  “先生何出此言,世人多淺薄,以先生才華,所留墨寶一字值千金,便是百年、千年後,也足以供人瞻仰。”


  “借東家吉言。”老人苦笑,對於孫若涵說的他也隻當是個玩笑沒有在意,落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唐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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