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孤獨的桃花酒釀餅
入閶門而東,過石塘橋,是一片桃林,延綿廣袤,入春時節,郡人踏春賞花絡繹不絕。
宋紹聖年間,秦國公章楶在此建造了“桃花塢別墅”,占地七百餘畝,後續章氏子弟又陸續購地擴建,挖池沼、築假山,修成“章園”。直至宋末兵變,“章園”廢棄損毀。
十多年前,唐伯虎以自己賣畫所得的積蓄購得了這片廢園,重修“桃花塢別墅”,取名“桃花庵”。不過這“桃花庵”遠沒有曾經的氣派,以唐伯虎賣畫所得,也僅能修個小院,但他在周邊種了數畝桃花,增了些雅趣。
也幸得如此,如今還能有個落腳之處。
這也是他現在唯一的家當。曾經處處受人追捧的大才子,到如今除了多了一片遮雨的瓦梁,與街邊的乞丐又有何差別?
此刻,唐寅躺在桃樹之下,天有些陰,他也不顧是否幹淨,在林間和衣而眠。
他的人生毀於那場科舉,那是他每每午夜驚醒的噩夢。
賄賂考官,科場舞弊?僅僅是一個莫須有的懷疑,生生斷了自己的仕途。
他放浪形骸、縱情山水,喝酒作畫。
有詩證:
【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閑來寫就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
詩酒為伴,閑來遊曆三山五嶽。雖不為官場所容,卻也因傲然風骨廣結好友,如此又是十年。原以為能這樣過了碌碌一生,可去歲寧王卻找到了他,以幕僚之禮相聘。
這是他三十歲那場噩夢之後,距離官場最近的一次。唐寅原以為這是上天再給了他一次出仕的機會,拚盡所能,賭上一切,興高采烈的走馬上任。
本以為終於能一展抱負、施展所長,但這又是上天給他開的一個玩笑,他竟發現寧王招兵買馬,意欲謀反。唐寅想要做官,卻從沒有謀反的心思,第一時間遞上辭呈。但本就渴求良才、用人在即的寧王怎肯放手,對唐寅的請辭一口回絕。
不得已,唐寅隻能裝瘋賣傻,在大街上裸身招搖,拾牛糞於口,同時自稱寧王府貴客,以敗壞寧王聲譽,以此終是逃離了寧王府,回到這故土。但心中暗恨的寧王,特意命人將他的荒唐舉動傳播四方,成了人們口中的笑料。
經此一事,唐伯虎所謂才子的聲望從寒雪之梅,零落成地上塵土。文人恥與為伍,商賈也不願再買他的書畫。書畫雙絕的他,再無謀生之能。
所以,唐寅已經明白,這世道,隻是為了逼死他罷了。
死就死罷。生既無歡,死又何懼?
林間吹起一陣風,桃花紛紛,蓋在了唐寅身上。
“唐謝元好興致,以天為蓋、地為床,桃花紛紛作錦衾。”
唐寅睜開眼,看見來人,他微微露出笑容,從草叢中坐起身。身上的桃花瓣紛紛落下。
“老夫早就被革除功名,這解元之稱不提也罷。小友不在你那桃花閣中,緣何來此?”
“桃花閣今日打烊。”孫若涵隨意的在唐寅身邊坐下,也不顧是否有草屑泥塵。
“這是為何?”
“隻因今日天氣不錯。本桃花閣主掐指一算,今日不宜經商,隻宜飲酒賞花。”
唐寅啞然,隨即笑了起來,從開始的淺笑而大笑,“不錯不錯,老夫自稱桃花庵主,小友也當得桃花閣主之稱。”
孫若涵拿出一壺桃花釀,又取出兩個酒盅,一起倒上了酒。
“這桃花花期將盡,我欲摘些桃花釀酒做菜,不知庵主可否割愛?”
唐寅舉起酒盅,與孫若涵對杯示意,一飲而盡。
“若是摘些桃花能換酒錢,閣主就將這十裏桃林都摘盡了,又有何妨?”他說著也不客氣,端著酒壺自斟自飲一杯,隨即站起身,“走,老夫與你一同去摘花。”
桃花本就易落,但凡風吹枝頭便是一陣繽紛。兩人談笑間,片刻就摘了大捧。
“三五斤就好,這些已是足夠。”孫若涵首先停手,拿了之前帶酒壺、酒具來的簍子,將花瓣都裝進了簍子裏。
唐寅將自己摘的花瓣也遞了進去。“隻是不知這桃花能釀出何酒,做出何等菜肴?”
“屆時定讓庵主一飽口福。不過這真正的桃花釀,可是要等到冬日了。”
“冬日啊,那老夫就等到冬日吧。”唐寅點點頭。
看來自己要努力活到冬日之後了。
他這一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本以為這世間已無牽掛,現在總算有一個讓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以桃花花瓣入膳的菜式是很多的,孫若涵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甜品,這大概也是一個蘇城人的直覺。他不知道這個秘境能持續多久,但想來總不會有一年的時間。如今是春末,將桃花釀封存,待冬日取出,他大概早就已經離開。
但是孫若涵依然開始著手釀製。
孫若涵認識唐伯虎。這是廢話,敢問世間誰不認識?
他青史留名,後世一副字畫可拍賣數十億高價,生前卻常常食不果腹。乃至潦倒辭世後,也是一卷草席草草入土。後人感念其風骨,數十年後遷墳建祠,但與他本人已毫無幹係。
人稱風流才子,但他一生從未風流。原配徐氏婚後六年早早亡故,幼子同年夭折;續弦在舞弊案後毫不遲疑休書而去;其後,唐寅與青樓女子沈氏成婚,相濡以沫十年,沈氏卻又因病離世。至此,唐寅再無它念,獨守孤老。
但是,唐寅甘願孤獨,後人卻不忍見此。
開創吳門畫派的一代大家,詩文絕冠的一代文豪,怎能如此孤單?馮夢龍編寫了《唐解元一笑姻緣》,流傳後又作《三笑緣》評彈詞曲,給了他一個“秋香”。這個唐寅本人毫不知情的秋香,僅是後人的一點念想,成全了人們心中的唐伯虎。
後人成全的是自己的感受,唐寅的人生,隻有唐寅本人承受。
被命運背叛、被命運捉弄、被命運逼至絕路。
這一日,孫若涵捧著酒壇來到了桃花塢。將至窖藏在了桃林之下。
“待得冬日初雪之時,恭候小友與我共飲。”唐寅看著那埋下的酒壇,笑著說道。
孫若涵沉默著點了點頭。是啊,後人成全的是自己的一點念想,自己又何嚐不是?
“庵主,我做了點桃花酒釀餅,一起嚐嚐吧。”
“酒釀餅?那老夫就卻之不恭了。”
蘇城人,沒有誰會拒絕一份甜食。
殷紅色的酒釀餅,就如這桃林一般。唐寅輕輕咬了一口。
桃花的味道,春天的味道,江南的味道,還有那份——孤獨的味道。
“老夫這一生,並未後悔。”唐寅突然開口道,他不像是說給旁人聽,而是說給自己聽。“若是阿諛奉承、卑躬屈膝能換來榮華富貴,這樣的富貴老夫恥於一提。”
“哪怕這世道、這天意容不得老夫。縱然一事無成,縱然世間罵名。”
“但,這就是老夫唐寅,唐子畏!”
說完這些,唐寅將手中剩下的酒釀餅都放進口中,然後道:“小友,去我屋中,取些筆墨來。”
孫若涵沒有多問,進了桃花庵,取了筆墨紙硯。他在旁邊的桃花河裏取水研墨,看著唐寅將雪白的宣紙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鋪開。
無需思考,早已成竹在胸的桃花庵主揮筆就畫,洋洋灑灑,筆尖又不乏細膩。不過片刻,十裏桃林躍然紙上,一老翁、一青年對酒當歌,神態悠然,無饑寒之苦,無被世間譏諷之恨。
“世人皆說老夫瘋癲,可老夫不過是看穿罷了。”
“世人謗我、辱我、輕我、笑我、欺我、賤我,又當如何?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
話盡,一副《十裏桃林勸酒圖》已落完最後一筆,但是唐寅沒有停筆,稍作思考,在圖上提筆寫詩: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他拿起孫若涵帶來的酒壺,也不倒入酒盅,舉壺就飲。桃花換酒,詩畫當歌。此時的他再不是當日酒樓前的頹廢老者,而是曆盡紅塵、看盡滄桑,已透徹人間悲歡,一心歸隱的桃花仙。
【酒醒隻在花前坐,酒醉還須花下眠。半醉半醒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顯者趣,酒盞花枝隱士緣。】
【若將顯者比隱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花酒比車馬,彼何碌碌我何閑。】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縱然是五陵豪傑,身後皇陵厚葬,終也是荒作田地任後人耕作,一生富貴顯赫又如何?
“小友,你說後人會如何評價老夫?”
“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吳門畫派奠基人。一詩一畫,千金、萬金難求。”
“夠了,這些就夠了。老夫一生總算不是碌碌無為。這千金、萬金之畫就贈與小友,以全你我相識之緣。”
能歌、能畫、能寫、能飲,還求什麽呢?他是這十裏桃林的桃花仙。
夢醒了。
孫若涵看著窗外泛著魚肚白的天空,看樣子又是晴朗的一天。
床邊躺著一副畫卷,詩文最後的落款,寫著“六如居士”四字。
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此為“六如”。人生一世稍縱即逝,功名利祿過眼雲煙,看開了,想透了,黃粱一夢也就醒了。
陽光花園
推開門,碧君見吧台的牆邊掛了一副水墨畫。
“畫的好好啊,六如居士?是仿的唐伯虎?”
“你還懂水墨畫?”
“不懂,但是看著很漂亮。哪裏買的?”
“朋友送的。”
“哦”碧君也沒多問,放了書包來到吧台前,見孫若涵正在搗弄一些桃花花瓣,“你弄這些桃花幹什麽,這個時節還有桃花開著?”
“也是朋友送的。打算釀點酒,做‘桃花釀’。”
“春天釀酒,冬天可以出窖,烹雪煮梅溫酒的那個‘桃花釀’?”碧君隨口道。
“你知道?”孫若涵停下手裏的動作,看著碧君。
“這不是唐伯虎的故事裏的嘛,誰不知道。不過也隻是故事而已,誰也沒見過真的桃花釀。”碧君說完想了想,補充道,“如果是你做的,應該比真的桃花釀也不差了。”
孫若涵沉默片刻,然後笑了。所以這秘境究竟是什麽呢?亦真亦幻。
不管了,還是給自己這位“初戀”投食吧。
“看看菜單,我新加了點東西,是姑蘇城曆史上失傳的一些小吃,我想辦法複原了一下。吃完好評送禮物。”
【第二篇《孤島旅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