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宮爆龍蝦
開始前先講個故事,關於兩座橋的故事:
古時候有一個寡婦,與河對岸的和尚相好了,兩人常常一起幽會。寡婦的兒子長大了,有了錢,於是造了一頂橋。以免冬夏,兩人等船、泅渡時寒暑之苦。
如果在封建時代,這是個該讓人狠狠批判的故事。即使在如今,寡婦、和尚這種事,大約也不為社會所容。
但是這座橋始終在,千百年來,跨在姑蘇城閶門外,在七裏山塘的東端——它叫渡僧橋。
蘇城還有另一座橋,它叫愛河橋,距離渡僧橋不遠,跨在石路的南邊。
常有人問,愛河在哪裏?
愛河在人的心裏。
那麽橋又是什麽?
橋是你,也是我。
這是個聽來的故事,在典籍中當然是找不到的,典籍記載的是東吳時有僧人募款建橋而得名。最初說這個故事的人大約也沒有名字留下,隻是那兩座橋始終跨在那裏,就和那個故事,跨在每一個蘇城人的心上。
蘇城人是叛逆的,在柔情似水的外表下,永遠有一顆叛逆的心,叛逆封建,叛逆皇權。但蘇城人也是有愛的,那份叛逆,正因為愛而存在。
“婉容,今天去孫若涵的咖啡館嗎?他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這算什麽,介紹男朋友?就不怕我搶了你的情夫?”
“什麽呀,我們還沒到那一步。”
“那到哪一步了?牽手?接吻?還是……算了,以你的性子,肯定第一步都沒有。不逗你了。”
不,第一步已經有了。碧君暗道,前兩天孫若涵約她爬了靈岩山,前山還沒什麽,後山一路走雞籠山、天平山、白馬澗,起起伏伏都是沒開發、沒修路的荒山,驢友倒是很多,但那路實在不好走。爬山,真的是手腳並用的“爬山”,抓著草根、攀著碎石,哪怕這樣,好多地方還要孫若涵牽著手才不至於摔倒,一路爬到白馬澗,她一人就幹掉了1.5升的礦泉水。
比之約會,這更像是體育鍛煉。但事實上兩人確實牽手了。但是這樣的牽手,真的是她認為的“牽手”嗎?
孫若涵總是這樣,做一些讓人搞不懂的事。連該不該在意都搞不明白,總是讓她傷腦筋。
但是隱約的,她又不是真的排斥這種感覺。
“咖啡店我還是不去了,路上到處是燒香的,感覺挺嚇人,晚上還是早點回家。”
這麽一說,碧君也想起來,剛才一路上看到路邊不少人在燒香化紙。但中元節已經過去半個月了,今天算農曆是7月30日。
“今天有什麽特殊嗎,為什麽這麽多人燒香?”
“這是狗屎香,民間傳統,你家不燒嗎?是不是蘇城人?”
碧君家還真沒有燒香的習慣,不過就此被質疑血脈了,還真過分。
“那這香有什麽典故嗎,燒給誰的?”
被這麽一問,謝婉蓉也答不上來了,支支吾吾。總有一些習俗是這樣,從小跟著長輩去做,卻說不出所以然。
“總之,反正,這是風俗。”最後她賴皮道。
問題不了了之,本來是謝婉蓉挑起的話題,現在讓碧君倒是有點在意了。當她來到咖啡店,孫若涵回答了她的疑問。
“這是燒給張士誠的。”
“誰?”
“張士誠,和朱元璋爭天下,輸了的那個。”
這個答案讓人意外,碧君原以為是供奉哪路神仙,或者敬拜哪個烈士,沒想到是個六百多年前的起義軍頭頭。
“燒給他幹嘛,他做了什麽讓人敬重的事嗎?”
“也沒什麽讓人敬重的,隻是因為他和朱元璋作對。蘇州人討厭朱元璋,討厭了六百多年,就給張士誠燒了六百多年的香。”
這日子猛一聽著,比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的日子還要長,六百多年傳下來的習俗,簡直帶著神話色彩了。哪有人的恨能恨那麽久?
孫若涵沒有再說什麽,他也隻是知道這個習俗而已,他本人也沒有燒香化紙的習慣。
“今天做了些‘宮爆龍蝦’,一起嚐嚐?”
蘇城人常言“不時不食”,每個季節都有自己的時令美食,夏天就是吃龍蝦的好日子。
看著端出的足足一盆的龍蝦,碧君為沒有來的謝婉蓉感覺可惜。
吃龍蝦不宜在室內拘謹,孫若涵特意在外麵的花園裏搭了個桌子,將一桌龍蝦擺在了花叢中的方桌上。
與盱眙龍蝦不同,宮爆龍蝦是一道地道的蘇幫菜,也是少有帶有辣味的蘇幫菜。
取材是單個兩斤重的大龍蝦,配上蔥彈子、白糖、醋、醬油、料酒、胡椒粉、幹辣椒、花椒等作料。
將龍蝦去頭、去殼,取肉、切丁,肉丁生粉上芡,隨後進行翻炒。斷生出鍋瀝油,作料入鍋翻炒出香味,下肉丁炒至均勻,最後加點油酥花生仁以成全“宮爆”之名,即可起鍋裝盤。
糖醋入味,口感酸甜,猶帶著些許荔枝的香味,又有些微辣刺激,足以滿足任何挑剔的味蕾,讓人胃口大開。
龍蝦、螃蟹,舊時的人們吃不起肉,會去溝裏、河裏掏一些解解饞,算是用肉味騙騙嘴,可如今,肉是便宜了,這些“騙嘴”東西卻昂貴的讓人有些高攀不起了。
碧君是挺喜歡龍蝦、螃蟹這類的,不過家中不常燒,她自己也不會做,平時吃的挺少。這種將大盆擺在外麵,大排檔的感覺,更是新鮮。
所謂的大排檔,總讓人有談天說地的欲望。一口龍蝦一口果飲,熱戀的人總有說不盡的話,哪怕兩人都未曾表白。不經意間,時間就匆匆而過。而一大盆龍蝦,也眼看著兩人就下肚了,大感滿足的碧君又有些慶幸謝婉蓉沒跟來。
這種不知時間流逝的感覺,真的讓人輕鬆。
碧君曾也以為,玫瑰、牛排、燭光,就是浪漫。但是她現在覺得,隻要兩個人在一起就是浪漫。不在於做什麽,也不在於說什麽。
這樣的相處,不用討好也不用遷就,不用時刻在意是否說錯話,每一句交流都會更了解一些對方,更增添一分喜愛,心中默默抱著對未來的憧憬。
碧君曾聽人說過,愛情是一瞬間的錯覺,在相識的那一刻,一見鍾情就已經在心中過完了最美好的一生,剩下的隻有遷就和妥協,所以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
但並不是這樣,與孫若涵相處,她當然幻想過將來,那些浪漫和美好。但除此之外,她沒有遷就和妥協,孫若涵的每一處都從沒有讓她感覺過不適。
愛情本就沒有勉強,勉強的相戀,隻是證明沒有遇到對的人。妥協隻有一次和無數次,那麽擁有說出分手的勇氣,也是一種對愛的忠誠。
幸運的是,兩人都不需要這樣的忠誠。
天色漸晚,夕陽隻剩餘暉。
“今天早點回去吧,到處是燒香的,太晚不太好。”孫若涵主動說。這不在於是否迷信,在這種節氣的夜晚,心裏總會慌慌,他知道,碧君從來不是個膽大的人。
碧君正要答應,卻見有人來到了花園的籬笆外。
“打攪一下,請問,這附近有李公堤酒店嗎?我孫子跟我說,在那裏給我訂了個房間。”說話的是個老人,看樣子已似古稀之年。老人穿的有些樸素,但很幹淨,手裏拎著個稍顯破舊的手袋。他的話帶著些許外地的口音,但並不難聽懂。
“李公堤的話,往前大概兩公裏就到了。”
李公堤是個地名,至於老人說的酒店,大約也就在那條街上了。
但是老人道謝後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稍許歉意的問道:“這裏是飯店嗎?老頭子我也不認識什麽路,待會兒到了酒店,這個時間點,也不知道哪裏找飯店吃飯。”
孫若涵愣了一下沒回答,反而是碧君接話道:“對,這裏就是飯店。是咖啡店,也能吃飯。”
說著,她對孫若涵擠擠眼,“你這總沒有客人,快倒閉的咖啡店,總算有人光顧了。”
說完,自認為給孫若涵招攬了生意,做了件好事的她,瀟瀟灑灑地走了。
還真是多謝關心呢。
隻是既然碧君這麽說了,他也不能再否認,隻是打定主意做完這一單後早早打烊了事。
將老人迎入了店裏,孫若涵拿來西餐的菜譜。
但是翻了幾頁,老人似乎並不滿意。
“這牛排什麽的,老了,咬不動了。這些洋餅子(披薩),怎麽都是外國人的東西啊。有沒有白米飯啥的。”
“有,後麵有酸菜魚、金湯肥牛、豬肚雞這些套餐。”孫若涵說道,主動將菜單翻到後麵,哪怕是西餐廳,準備一些中式的套餐也是常態。
老人點點頭,繼續翻看起來。
“老人家是來旅遊的嗎?”孫若涵見他訂了酒店,又沒帶太多行李,隨口問。
“不,不是旅遊,是回家。”
“回家?”
“我爺爺告訴我,咱們家在閶門,閶門外的朱家莊。家譜裏一代代記著,我這輩子也沒幾年好活了,臨老了,總要回家看看,給老祖宗上一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