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開洋扁蒲
洪武年間,明朝初立
姑蘇城,閶門
自京杭大運河開通以後,閶門外的碼頭成了河運樞紐之地,每日吞吐集散貨物不計其數。此時碼頭的河道中,一艘艘運載的官船接踵而鄰。
黑壓壓的人群,衣衫襤褸。不乏耄耋老人和幼童,擁擠地堆積在閶門前,隻待上船被運走。有人帶了些許微薄的行李,更多人空著雙手,攜家帶口的,如同逃荒一般。
曾經的他們都是城裏的鄉紳,無論貧富,家中多少有一口田能糊口。自從朱皇帝打下了江山,因恨姑蘇百姓支持張士誠,網羅罪名,將百姓的田地盡皆收入皇家,凡有田地的地主鄉紳,近乎都查抄充公、流放外地。
這一年,並沒有一支筆記下了蘇城人被查抄了多少土地。但在宣德五年,蘇州知府況鍾的《請減秋糧奏》中忠實的記下了這一串數據:“查得本府七縣(包括現劃給上海的崇明縣、嘉定縣——筆者注)該糧二百七十七萬九千一百九石零,內官田糧二百六十二萬五千九百十五石零,每田一畝課米不等,由一鬥二升至三石止;民糧一十五萬三千一百九十四石零,每田一畝課米五升至二鬥六升止。”
內官田糧262萬,民田僅15萬,多麽懸殊的數字。偌大一個蘇州城,百姓手裏的土地隻有5%,九成五成了朱家的官田。
那麽人呢?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呢?
巍峨的古閶門,無言看著那一群群被迫趕上船的人。哭喊聲、悲鳴聲,更多的是無聲的絕望,和被奪走所有家產後遷往未知土地的迷茫。
整整四十萬人,對於那時的蘇州城來說,已是十室九空。
明朝的蘇州狀元吳寬如此道:“遭時多故,鄰之死徙者殆盡,荒落不可居。”這個高中狀元,深受皇恩的人,在麵對自己故鄉的現狀時,也無能再為朱家美言。“人間天堂”享譽千年的古城,在此刻已成鬼城。
載著四十萬人,深深吃水的那一艘艘船,它們沿著古老的護城河,一頭紮進了京杭大運河,向著北方而去。將姑蘇水鄉的血脈,帶去了揚州、江都、興化、高郵、寶應、東台、建湖、大豐、泰州、淮安、泗陽、鹽城、阜寧、東海、響水、射陽、LYG。
這一走,就是六百多年。
韃子進關,奪走了朱家的江山。洋槍洋炮,侵入了華夏國門。百年屈辱後,一個嶄新的中國站了起來。六百多年的時光,滄海桑田。那些像蒲公英隨風播撒的四十萬姑蘇人,早已在新的土地上生根。開荒煮鹽、傳播教育,這些遠走他鄉的遊子們,依然樂觀、堅強的活著。
唯有在夜深人靜,在夢中回憶一下故鄉。將睡覺稱作“到蘇州”,這一句“到蘇州”,道盡了無數的無奈。
看著老人,孫若涵默默拿走了西餐的菜譜,在老人不解的眼神中,重新遞上一本。
“這個菜譜您看一下,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這原本是屬於碧君的菜譜,隻為她一人準備。但是今天孫若涵第一次拿給了別人,因為他想為老人做一做這家鄉菜。
菜譜翻開,一頁頁,老人不住點頭。
醬油河蝦、河蚌燒肉、水晶魚片、鬆鼠桂魚、馬蹄燒瑤節、西芹燴蹄筋、白玉酥排、百花雞腎、紅燒魚肚、響油鱔糊、碧綠丸子湯、頂燙杭百葉……
數以百計的菜肴,老人每一頁都認真地看過,直至翻到最後。
“好,真好啊,這些菜,真想一個個都嚐過。可惜老咯,這牙也吃不動了。”
這個從沒有來過的“故鄉”,卻果然和自己心中想念的一般無二。
這片土地上,先祖曾在此耕耘勞作、繁衍生息,他們生在這裏,死在這裏。
在那皇命大於天的年代,一紙詔書讓這些苦難者離開了生養自己的土地,但是溶於血脈中的記憶,哪怕相隔了數百年,依然會化作思念呼喚遊子回家。
老人望著窗外,霓虹燈下的金雞湖,荒田正在開墾,遠處的高樓正一棟棟拔地而起。洪武趕散、太平天國、日軍侵華,這座受盡磨難、一身斑駁的古城,在創傷中沉寂了太長的歲月,如今正散發著勃勃生機。洗淨鉛華,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人間天堂”。
老人的胃口並不好,隻點了兩份素菜:姑蘇小炒皇、開洋扁蒲
小炒皇,取西芹、百合、萵筍、菌菇、夏果、腰果、菠蘿等食材炒製。
開洋扁蒲更是夏日家家戶戶都會做的湯品。開洋是曬幹的小蝦米,多取自太湖流域的河蝦,因為富含氨基酸,一點開洋,就能調起整鍋湯的鮮味。而蘇城人口中的“扁蒲”在其他地方也被稱作瓠子,是全國各地普遍栽種的一種葫蘆科農作物。
很簡單的兩道家常菜,相比飯店的菜單,更多的出現在家家戶戶自己的餐桌上,說一句“母親的味道”恰如其分。
菜上的很快,本就簡單的菜式,孫若涵並沒有畫蛇添足地多去修飾。最樸素的簡單,也是最讓人感念。
費翔那首《故鄉的雲》,曾道出多少遊子的悲傷:我曾經豪情萬丈,歸來卻空空的行囊,那故鄉的風和故鄉的雲,為我撫平創傷。
他們不曾豪情萬丈,在聖旨之下,離開時僅帶著對未知的迷茫。數百年來,沒有故鄉的風和雲來安慰,失去了家鄉的庇護,遺忘了家鄉的口音,如今回家了,孫若涵能招待的隻有這份家鄉的味道。
老人喝了一口扁蒲湯,開洋的鮮味第一時間重開味蕾,然後是扁蒲那清淡卻悠長的清甜。兩者相互交錯,並不顯得雜亂,反而融洽地化作一汪清泉,讓人舒適而放鬆。
就像卸去了負擔,老人竟覺得自己有了胃口。一口一口地吃起了小炒皇。一碗米飯見底了,竟又添了半碗。
原來這個就是故鄉的味道。從沒有嚐過的味蕾,沒有絲毫的不適,就仿佛早已熟悉了多年。
“味道真好,真好。”
樸素的語言,無法做出更多的誇讚。但是孫若涵接收到了那份心意。
“老先生,你知道朝宗閣嗎?”
“朝宗閣?”
“在閶門西側的渡僧橋旁,當年洪武趕散的碼頭邊,有一座朝宗閣,記錄了那些被遷徙的氏族,您明天可以去看看,祭拜一下先祖。”
“朝宗閣,多謝你啊,小夥子,我還真不知道這個地方,是要去看看,一定去。”老人激動道。
家住閶門邊的朱家莊,祖宗一代代留下了這句話,除此之外,對老人而言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隻存在於族譜和世代長輩口口流傳中的那個家,甚至不知去哪裏尋找祭奠之處。
望蘇埠、朝宗路、相思樹、尋根驛站。朝宗閣是四年前(2002年)才建,每年卻有大量失去了故鄉的姑蘇遺民前來尋根問祖。它如今已經是山塘街東逸最靚麗的一道風景,五河匯聚之所,八麵來風之地。
洪武趕散,隻因一人的遷怒,改變了一個城的命運。
沒有那個城市比蘇州更重視冬至,有道是“冬至大如年”,那是比春節更重要的節日。因為曾經那些遷徙遠方的人,每年春播秋收,隻有秋糧入庫後,才能一路乞討回家,待雙腳走到蘇城已是冬至。每年隻有冬至才能回家祭祖,之後又要趕回遷徙地,為來年的辛苦做準備。
“冬至大如年”,這是多麽悲哀的習俗。
新世紀以來,這個城市一天天在變好,變得更美麗、更富饒,如今的她終於能夠再次庇護自己的孩子。那一座朝宗閣就是道標,身在異鄉走失了太多年的遊子,希望他們能夠回來看看。如果還記得回家的路,那就回家吧。
收了15塊錢的餐費,孫若涵目送老人離開,街邊依然有人在燒著“狗屎香”。孫若涵走到香火處,躬身拜了拜。
這是自明朝開初蘇城人就有的習慣,在那皇權至上的年代,當著本朝皇帝的麵,給前朝的皇帝燒香,一年一年的燒,一城一城的燒。就像那為寡婦修橋的兒子一樣,流言蜚語也好,三綱五常也罷,想做便做了,並且一代代傳了下來。
不懼皇權的叛逆,愛就是愛,恨就是恨,十年不夠一百年,百年不夠一千年,成了曆史、成了文化。
那麽,那個同時被香火祭拜了六百多年的張士誠呢?
張士誠?誰?
哦,釘小人的錘子啊?錘子是什麽牌子的,大概不會有人計較。一片大火後,皇宮燒成了“皇廢基”,現在早就成了市民體育場,除了巷前的那塊路牌,連塊磚瓦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