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都市青春>青空下的太陽花園> 第17章 晨露花茶

第17章 晨露花茶

  碧君拿著一個小碟子,在屋外向陽花田的花瓣上,一片一片鼓搗。


  “你這是在幹什麽?”


  “收集露水啊,聽說清晨花瓣的露水,泡茶特別好,能提神明目。”


  “你這聽誰說的?”


  “故事裏都是這麽說的。”


  這下孫若涵也不問了,再問下去,回答無非是《甄嬛傳》之類的答案。不對,《甄嬛傳》今年還沒拍,那就是《還珠格格》了。


  古裝故事總愛編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子,什麽無根之水煎藥、朝露凝珠泡茶之類。


  所謂的無根之水,那些剛洗車就遇到大雨的車主最有發言權,車上的一層灰就足以證明它的衛生程度。露水倒是好一些,清晨水蒸氣遇冷凝結在葉子上,沾不到太多灰,但說到底也就是冷凝的蒸餾水罷了。鍋上燒點水,鍋蓋湊著,很快就是一杯。


  孫若涵沒有多說什麽,隻要碧君有興致,蒸餾水泡茶也是高雅的事。


  夏日的太陽爬的很快,烈日下,露水轉瞬就蒸發了。最終,碧君也就采了小半杯的露水,帶著頗為自得的滿意,她捧著杯子進了屋。小心地用酒精燈加熱後,她從店裏的茶葉罐中取了些花茶葉。


  端著杯子坐到窗邊,啜飲一口。


  “感覺怎麽樣?”


  “好像,有點甜,還有點花香的味道。”碧君不確定道。說著又喝了一口,努力的品了品,“是花香,挺好喝的”


  “那挺好,算是值得半個小時的功夫。”


  “嗯。”被大廚如此肯定了,碧君的心裏有些欣喜。半杯茶不夠兩口,杯子裏就幹了,她想著下次再采一些,給孫若涵也嚐嚐。


  自己動手辛苦得到的東西,總會有些不同的味道。


  碧君用的花茶本就是綠茶和茉莉調成的,有花香是理所當然的。孫若涵沒有煞風景地點出這件事,她高興就好,文人雅客的事,他這個廚子就不要多嘴了。


  “明天要考試了,感覺怎麽樣?”


  “還行,不過今天不打算看書了,出去逛逛吧。”


  “有哪裏想去嗎?”


  碧君想了想,一拍手,“對了,今天去燒香吧,保佑明天考試成功。”


  臨時抱佛腳,這大概是個貶義詞,不過蘇城的百姓也大多如此,生病了、考試了,都是臨有事了才去寺廟、道觀裏拜上一拜,平時大約是想不起來的。蘇城的菩薩和神仙或許也是習慣了,受這芸芸眾生的香火,便是成不了事,也能賜個心安。


  “可以啊。”孫若涵隨意道,當即做出閉店一天的決定,“去哪裏,西園?靈岩山寺?”


  聽他提到靈岩山寺,碧君又想到了上次靈岩山後山的爬山之路,總覺得這提議有些不單純。雖然心裏也不排斥,但終歸有些羞意。


  “就去玄妙觀吧。”


  這麽說了,孫若涵也沒有提出異議的想法。燒支香求安心,菩薩也好,神仙也好,燒給誰都一樣。說是求神拜佛,其實拜的也就是自己,給自己一個“已經盡力”的借口。


  玄妙觀位於古城中心,是姑蘇城的地標之一。玄妙二字出自《道德經》中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一說。


  姑蘇城的道教曆史頗長,在漢代就有道士的記載。漢武帝時,在如今玄妙觀的位置,由道士主持修建了皇家神明通天台。至此,這裏成了姑蘇城道教活動的中心。


  晉鹹寧二年(公元276年),真慶道院建立,後在一千六百多年中,因為各種原因多次改名,太一宮、開元宮、天慶觀,至元成宗元貞元年(1295年),終改為玄妙觀之名沿用至今。


  與寺廟裏泥塑的菩薩不同,道教的神仙很懂得“與民同樂”。


  在這座城市裏,純陽祖師呂洞賓是每年都會下凡一次沾沾人氣的,於是有了“軋神仙”廟會的風俗。而玄妙觀也是如此,三清殿前的廣場曾經是各種小吃攤、泥人、戲偶的天下,在元始、靈寶、道德三位道教天尊的眼前,便是最熱鬧的市井文化。直至近幾年的大整治,修繕了綠化環境,也趕走了攤販,但人們還是願意來逛逛。


  逛逛玄妙觀,逛逛玄妙觀前的這條“觀前街”。


  若是在十年後,無論是新區、園區、相城、吳中,都有各自的核心商圈,有的還不止一個。但在這個時候,市中心的觀前街依然是蘇城最大的CBD。


  這裏除了林立的服裝飾品店、珠寶銀樓之外,就是各類美食了。采芝齋的糖果特產,黃天源的糕點,鬆鶴樓、得月樓、王四酒家、新聚豐等老字號酒樓鱗次櫛比,此外就是梅花糕、海棠糕、生煎饅頭、縐紗湯包等等街邊小店、小攤的天下。


  因為不是周末,今天觀前街的遊人不算太多。街上多是些外地遊客,還有就是手拉手的情侶了。


  手拉手啊——碧君暗暗想到,平時不注意也就算了,因為爬靈岩山的那幾次牽手,讓她不由生出這樣的心思,不由泛起怪怪的感覺。有些事情隻要打破第一次,大概就是順其自然了。若是孫若涵此時不經意地來拉她,她該怎麽做呢?


  碧君有些猶豫,想來順其自然似乎也沒什麽不好。當然,主動是絕不可能的。


  這麽想著的她隱隱瞥了一眼孫若涵,卻見他背著手,踱著步。神態悠閑,毫不做作。所以自己隻是在跟空氣糾結嗎?突然覺得好氣人的樣子。什麽呀,好像自己很稀罕似的。


  恍恍惚惚的走了一陣,突然,碧君的手被抓住了,讓她立馬醒了神。


  “已經到了,你還要往哪裏走?”


  “啊?哦。”


  碧君止住了繼續向前的腳步,抬頭是金字紅底的牌匾。飛簷的屋頂、紅漆的立柱、屬於宗教明黃的圍牆。顯然玄妙觀已經到了。


  自己竟然走神了,真是的,在想什麽啊。她偷偷看了一眼孫若涵,見他似乎並沒注意,不禁鬆了口氣。


  入了觀門,是一片開闊的廣場,觀內殿宇七座,向前望去便是主殿三清殿。孫若涵的手不知是否有意,在牽上之後就再也沒有放下。


  又是這樣順其自然的……碧君在心裏暗暗嘀咕,但其實並不排斥,反而露出了笑意。


  孫若涵這樣的“狡猾”讓她有些開心。


  玄妙觀曆經一千六百多年,幾經損毀、幾經修複,名物古跡很多,有象征四海歸一的四海亭,象征八荒六合的六合亭,五代時期的古井,還有台灣無極三清總道院贈送的重達一噸的“獨角神牛”。一對神牛,台灣、蘇州各一隻,象征海峽兩岸同根同源,期待和平歸一。但要說鎮觀名物,非三清殿中的石刻“老君像”莫屬。


  玄妙觀中的老君像,其畫出自畫聖吳道子之手,碑上的題字是唐玄宗的禦讚,又由顏魯公顏真卿代書,宋代石刻家張允迪摹刻,經手的四人,每一位都是鼎鼎的人物,所以這塊碑又被稱為“四絕碑”,毫無疑問的國寶級文物,但它隻是不顯眼地立在三清殿的一角,少有人關注。


  來燒香拜神的人,滿心都是所求之事,大約也不會對所謂的“文物”感興趣。而來往的遊人,隻關心自己的照相機鏡頭能留下到此一遊的記錄,既然神靈的大殿不方便拍照,不能發微博、不能發朋友圈,那自然懶得投去寶貴的視線。


  所以石碑上的老君隻是一指問天,咧著嘴哈哈的笑著世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兩千多年了,似乎都沒變過。


  碧君和孫若涵當然也是這樣的俗人,他們並沒有進三清殿。求考試好成績,求到三清祖師大概是有些“越級”了,恐怕是不會理會的。道教的神仙總是很周到,想求神仙,總有對應的神位來接待。福祿壽三星,就把大多數人所求所願給包圓了。


  當然,說到考試,要拜的自然是位於廣場東側,供奉文昌帝君(文曲星君)、孔聖人和朱熹的文昌殿了。


  正在這時,一個舉著小旗子,帶著“小蜜蜂”的年輕女孩,領著一群不成隊列、三三兩兩走著的遊客來到了中庭。這顯然是導遊帶著的旅行團了。


  “各位,我們現在來到的玄妙觀,位於姑蘇城的正中心。待會兒進三清殿,大家會看見大殿的匾額上寫著‘圓妙觀’三個字,並不是給大家帶錯了地方。”女孩說著,遊客也捧場地笑了幾聲,“‘玄’改‘圓’是在清朝,為避康熙皇帝玄燁的名諱,而這塊牌匾也是康熙禦筆親書的。說起這玄妙觀有十八景……”


  導遊帶著遊客漸漸走遠,碧君的視線隨著望去,有些羨慕,也有些緊張。


  “大概會很忙吧。”


  “誒?”碧君望向突然出聲的孫若涵。


  “經常要四處跑,日曬雨淋,很難再有自己的時間。有時會遇到一些難辦的遊客,有時會遇到一些難辦的事、難辦的人,這些都需要自己去解決。”孫若涵的眼睛盯著她,灼灼的視線,讓碧君下意識的要逃避,但心中的倔強又讓她忍著,“這些事情,你都準備好了嗎?”


  碧君沒有回答。


  她準備好了嗎?這種事若是輕易能夠明白,她今天又何須來燒香。


  年輕的導遊,和她差不多的歲數,自信的微笑著迎領遊客走向遠方。


  自己也能那樣自信,麵對一位位他鄉的遊客介紹自己的故鄉嗎?那短短幾天的接觸,也許就是這些遊客對這座城市所有的印象。那麽她的一言一行都將代表這座城市,她真的有這樣的資格嗎?


  “呐,”孫若涵打斷了碧君的沉默,“你看那塊石碑,知道是什麽嗎?”


  孫若涵指的是三清殿前廣場台階旁的一塊石碑,高二丈(6.5米),寬八尺(2.5米),整個石碑上卻空無一字。


  “無字碑,這個我知道。”碧君想了想便開口:“元朝時忽必烈崇道,曾與玄妙觀裏一些高道私交很好。明滅元後,朱元璋為了清理元代的影響,在玄妙觀設置道紀司,沒收了五十頃香火田入皇莊。道紀司找了浙東名仕方孝孺,刻《清理道教碑》以紀此事。”


  這塊碑,正是麵前的這塊無字碑。碧君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朱元璋駕崩後,燕王朱棣起兵,推翻建文帝奪得皇位,稱永樂帝。他命當時已經是翰林侍講學士的方孝孺起草登基詔書,方孝孺身穿麻衣上殿,麵對朱棣誅九族的威脅寧死不從,稱‘寧誅十族,不寫詔書’。然後,氣急的朱棣竟真的下令誅其十族。”


  株連九族已經是惡法,但就算這惡法,也沒有十族的規定。朱棣隨性將方孝孺的學生、門人、朋友都列入這第十族,僅為一紙詔書,誅殺了873人,流放了數千人。


  方孝孺忤逆皇權而死,他生前的著書、信箋、碑刻自然都不能留下,燒書、砸碑在多處上演。


  但是蘇城的百姓不認可,一個文人的堅持從不該是獲罪的理由。在當時的環境下,自然沒人能保下那塊碑,但數名蘇城的石匠在一夜之間抹去了碑上的文字,成了一塊無字碑。


  從那天起,玄妙觀有一塊鎮海石碑的說法就流傳開。每當外人問起,便說這是鎮壓海眼的神石,神石若倒,則海水傾覆大地。但隻有蘇城人自己知道這塊石頭是什麽,它不是《清理道教碑》,而是一介書生為了自己的堅持,在皇權的屠刀下發出的最後一個聲音。


  方孝孺很傻?當然傻,為了一張詔書,他不但犧牲了自己,還連累了數以千計的親人、朋友,朱棣依然登基了,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永樂大帝。


  但是每一位華夏子民,若是沒有這風骨,沒有這堅持,又怎會在五千年中一代代傳承下來?古埃及、古印度、古巴比倫都早已成了雲煙,唯有炎黃的子孫,一路披荊斬棘、篳路藍縷,磕磕碰碰將文明的火種延續了五千年。


  華夏的子民並非不敗,在五千年中我們的先祖失敗過無數次,被屠戮、被奴役,被看作下等民、兩腳羊,但是一次次的失敗後,卻總有從不屈服的人站起來,永遠恪守著自己的信仰。


  傳說不周山倒,天傾之時,女媧斬鼇足以擎天。在數千年來,華夏民族一次次麵對天傾之時,也正是有這一位位不懼強權、不懼犧牲的人化身鼇足,扛起了華夏的脊梁,我們才走到了今天。


  這塊石碑,是蘇城人為方孝孺、為過去那些不畏強權不懼生死的一位位無名者保留下來的衣冠塚。


  這也是我們無法不熱愛這片土地的原因。


  “你看,你說的不是很好嗎?”孫若涵拉著始終沒有放開的碧君的手,讓她撫摸那塊無字碑。“你喜歡這座城市嗎?”


  “當然!”這是她的故鄉,每一條河,每一座橋,都讓她喜愛。


  “那麽,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你既然喜歡它,就應該相信每一位遊客都會喜歡它,因為這座城市不會讓任何人失望。而你需要做的,是告訴他們你知道的姑蘇,告訴他們你心中的故鄉。”


  愛河始終在心裏,而你我都是橋,引渡他人走過這條愛河。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