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都市青春>青空下的太陽花園> 第18章 黑棗扣蹄髈

第18章 黑棗扣蹄髈

  【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的傷口中幽居。我放下過天地,卻從未放下過你。我生命中的千山萬水,任你一一告別。世間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閑事?

  誰的隱私不被回光返照。


  殉葬的花朵開合有度,菩提的果實奏響了空山。告訴我,你藏在落葉下的那些腳印,暗示著多少祭日,專供我在法外逍遙——《倉央嘉措詩集》】


  夕陽下的天空,是一片絢麗奪目的燦金色。


  這幾日原本傳言有台風過境,但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那風擦著邊又變了方向。這座距離海濱不遠的城市,似乎總是和台風絕緣。


  唯一帶來的是場不大不小的雨,氣溫降了一些,讓人從燥熱的天氣中解脫。


  雨在傍晚才停,天空依舊積壓了一些烏雲,但即將西沉的太陽倔強的從烏雲後映出屬於自己的色彩,渲染了天空,也將金雞湖鍍了一層金色。


  孫若涵踱步在湖濱的步道上,無論看多久,這樣的景色都不會讓人膩煩。如此鮮豔的色彩,與之對比的日常仿佛壓抑在黑白二色中。直到此刻,世界才綻放自己真正的顏色。


  湖邊的遊人不多,僅不遠處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老人。拐杖隨手放在一邊,他隻是安靜地坐著,孫若涵稍稍看了一眼,移開了視線。有人一同欣賞這落日餘暉,大約也是一種緣分。


  人們常常會因為日落、花謝而感傷,這些大自然的周而複始,卻總會被人類帶上自己的感情。那句最美不過夕陽紅,不知是追念,還是挽留。


  但夕陽總是短暫的,這片瑰麗稍縱即逝,想要傾盡一切的將之留住也隻是徒勞,最終依舊一頭紮入了湖底。湖風陣陣,在夏夜中竟讓人生出些許的涼意。


  老人從長椅上站了起來,仿佛是完成了某種使命,他拄著拐杖,一步步慢踱著走遠了。


  最後的霞光映著不遠處的太陽花田,為洋館鍍上一抹金黃色,漸漸暗淡,不知何時,天空又淅瀝瀝飄起了雨絲。


  又是一個平凡的夏日的夜晚。


  次日的清晨,天氣完全放晴了,台風的影響已經過去,洗過的天空一片碧藍。


  “這是我朋友謝婉蓉。”


  因為昨天碧君已經提前打過招呼,看著和她一同進入咖啡屋的女子,孫若涵並不意外,他隨意的打了聲招呼,安排她們坐進了靠窗的卡座。


  謝婉蓉,這是碧君口中常常出現的閨蜜,但孫若涵又怎會不識?雖然在這個時空,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故胥十二樓”老板的女兒,算不上了不起的家世,也足以讓她衣食無憂。


  那是個不到二十年的品牌酒樓,因為服務、格調和菜品都不錯,生意頗為紅火,如今已經從最初的一家門店拓展到了三家。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在記憶中的十年之後,這酒樓的生意甚至拓展到了外地多個省份,品牌加盟商數以百計。這裏麵有他一份功勞,畢竟“故胥十二樓”,是他得到《美食秘境》之後,最初一展廚藝的地方。


  那家酒樓印刻了他最初踏入烹飪界的三年時間。從幫工到廚師,再到總廚,而他本人也晉升了烹飪名師,從此踏上走南闖北之路。


  在離開這家酒樓之後短短幾年,他從名師晉升到烹飪大師、特級大師、國寶級大師,最後竟破例獲得了絕無僅有的廚神榮譽。雖然再也沒有回過那裏,但那“故胥十二樓”畢竟是他踏出第一步的地方。


  說起來,若非謝婉蓉,那時的他可能也無法邂逅幼時“初戀”的碧君。他們或許會成為真的“土豆”和“青椒”,此生再無交集。


  不過對此刻的謝婉蓉來說,這隻是她和孫若涵的初見。


  環顧這小小的咖啡廳,她有些驚訝,“這個環境,出乎意料的不錯啊。”


  “對吧?對吧?”碧君與有榮焉,“這邊架子上的幾盆綠蘿都是我種的,平時都是我澆的水。”


  謝婉蓉看了看碧君,不屑於接話。


  這時孫若涵端著兩杯飲料走來,給謝婉蓉的是一杯藍山,而碧君的,是一杯溫溫的水果花茶。


  輕輕啜一口,謝婉蓉就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香濃中帶著一些微酸,卻幾乎沒有澀味。口味很純正,這確實是藍山。


  產自牙買加藍山崎嶇山坡上的咖啡豆,是世界上最昂貴的咖啡豆之一。如今各處咖啡廳中充斥的所謂“藍山咖啡”,多數隻是起了這個名字的衝調品,注冊了這個品名,實際與真正的藍山毫無關係。


  在這樣一家咖啡廳,竟然能喝到真正的藍山,這不得不讓人意外。


  一百多平米的一間咖啡屋,自然比不上她家的酒樓,但無論是點綴綠色的各種綠植,還是那一本本在書架上供人翻閱的書籍,都營造了慵懶輕鬆的氛圍。縈繞在耳畔的輕柔音樂,和迷人的咖啡香味,讓人不自覺間放鬆了精神,任意的消磨時間。


  這是一間滿足了人們對咖啡廳一切需求的小屋。


  “呐,碧君,你真的帶我來了一個不錯的地方啊。”謝婉蓉輕聲道。


  碧君得意的笑了笑,但很快笑容就垮了,“但是,這裏生意一直不行,也不知什麽時候就倒閉了。”


  “怎麽會?”謝婉蓉意外道,但確實,從她們踏入咖啡廳到現在,咖啡廳中除了她們再沒有其他客人光顧。


  “這裏生意一直這樣?”謝婉蓉難以置信地指著空蕩蕩的大廳。


  碧君點了點頭,隔三差五的來這裏,她難得看見一兩個客人,更多的時候整個咖啡廳都是空無一人。


  這樣的一家咖啡廳,不說每日賓客盈門、座無虛席,也絕不該是這樣的狀況。


  謝婉蓉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門外,她站起了身。


  “哎,你去哪裏?”


  “有點事,嗯,去一下衛生間。”


  這麽說了,碧君自然不會多問。指了指衛生間的方位,得到謝婉蓉“OK”的手勢後,她熟練地從書架上拿了本之前沒看完的書,坐回沙發看了起來。


  不過片刻,謝婉蓉就回來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笑意。


  “怎麽了,笑的滲人。”


  “沒什麽,嗯,看不出,這個叫孫若涵的意外的不錯呢。甜蜜蜜的,真讓人羨慕。”


  “哈?”


  碧君沒明白謝婉蓉話裏的意思,對方卻顯然不願解釋,正巧此刻孫若涵走了過來。


  “中午要在這裏用餐嗎?”


  “要!”被打岔的碧君也忘了謝婉蓉的話,她帶著炫耀的語氣道:“我和謝婉蓉說你做菜可拿手了,她總是不信,所以我特意拉她過來,嚐嚐你的手藝。”


  對她來說,孫若涵的廚藝是最好的,哪怕這裏總是門可羅雀,她也始終堅信。


  “有什麽想吃的嗎?我去準備一下。”


  “我想吃肉菜。”作為主客的謝婉蓉不客氣道。


  孫若涵並不意外,他當然知道,這個看著小家碧玉的姑娘,其實是個無肉不歡的肉食愛好者。在“故胥十二樓”的那三年中,他廚刀下多少大魚大肉,都進了那看似櫻桃小巧的“深淵巨口”之中。


  “正好食材有塊新鮮的蹄髈,主菜就上‘黑棗扣蹄髈’怎麽樣?”


  碧君和謝婉蓉都並無意見。


  一份碧螺蝦仁做前菜,主菜黑棗扣蹄髈,主食是蔥油拌麵,最後來一份冰菜、紫甘藍的沙拉解解油膩,這就是孫若涵安排的菜單。


  因為吳語中“蝦仁”和“歡迎”發音相似,所以蘇幫菜館一般都會以此作為首道出場的迎賓菜。而在眾多蝦仁為原料的菜肴中,碧螺蝦仁無疑是最負盛名。


  中國十大名茶之一的碧螺春,產自太湖東、西山二島。因為島上各有洞山和庭山,所以東、西山自古又合稱洞庭山,所產的碧螺春於是有了“洞庭碧螺春”之名。


  碧螺春味淡、清香,再取“太湖三白”之一,以肉質細膩著稱的白蝦為食材。去殼取仁清炒,淋碧螺春的茶汁,並以青翠的茶葉點綴盤底,茶葉與蝦仁綠白相映。


  蝦仁的鮮香引人食欲,略帶苦澀的茶葉讓人口舌生津,兩者的結合,無疑是最好的開胃前菜。


  舀一勺蝦仁入口,從味蕾上擴散開的是太湖的味道。如細致的微風吹過湖麵,蕩漾開層層的漣漪。蘇城的湖泊眾多,但太湖總是無可取代的母親湖,“水八仙”、“太湖三白”,這些太湖中的水鄉特產是蘇城的名片,清冽的湖水迎著八方來客。


  謝婉蓉終於明白,碧君常掛在嘴邊的菜肴中的魔法。原以為隻有看見、聽見才能夠讓人身臨其境,沒想到孫若涵以一盤前菜,就將水鄉帶到了食客的麵前。


  這時,作為主菜的蹄髈也端上了桌。


  黑棗扣蹄髈,這並不是有什麽來曆的“名菜”,隻是家常烹飪蹄髈方式的一種。蘇城這樣的菜肴很多,蘇幫菜很少有特意打造的代表名菜,“鬆鼠桂魚”、“響油鱔糊”、“鲃肺湯”這些,更多的隻是因為鬆鶴樓、得月樓、石家飯店這些數百年的老店而出名,卻算不上代表蘇城的味道。不令不食,當季有什麽就做什麽,初春的野菜“五頭”(馬蘭頭、枸杞頭、香椿頭、紋紋頭、四爿頭),當夏的塘藕、芡實(雞頭米)、枇杷、楊梅,秋日的湖蟹、菱芰,還有太湖開捕後的各種湖鮮,以太湖三白(白魚、白蝦、銀魚)為最,至於冬日,一碗藏書羊肉讓人從胃裏暖到心上。


  蘇城的味道,永遠隻在尋常人家的餐桌上。少一些油鹽、少一些酸辣,讓味蕾少點負擔,多點食材本來的味道。


  將蹄髈洗淨,用少許鹽、醬油、料酒、薑、蔥等調料入鍋煮沸,撈起去骨、切片。黑棗煮沸、燉熟後,與蹄髈一同入籠清蒸。同時翻炒豆苗,斷生便起鍋。


  蹄髈、黑棗、豆苗一同裝盤,最後淋上用白糖炒色、澱粉勾芡、香油調製而成的鹵汁,這菜便完成了。


  蒸去多餘油脂的蹄髈肥而不膩,有“果中之王”稱謂的黑棗補脾健胃、駐顏防衰。


  “哈,肉!”


  無需多言,人是雜食動物,先祖千百年來披荊斬棘,曆經無數磨難終於讓我們走到了食物鏈的頂端,自然不是為了回去吃草,基因中本就銘刻著對肉類的渴求。


  謝婉蓉用筷子夾起一塊蹄髈,切得很薄,每一片大約都是三毫米的厚度。並非孫若涵不能切得更薄,以他的刀工,燈影、蟬翼也是輕而易舉,但做菜並不是炫技,這個厚度已能做到入口即化,卻又最大限度保留了肉的口感。


  大口吃肉,是人在饑餓時可以得到的最樸素的滿足。


  肉在口中化開,肥的、瘦的,早就不分彼此。


  看著和碧君一同大口吃肉的謝婉蓉,孫若涵的神色有點恍惚。


  說起來,相比碧君,他和謝婉蓉的相遇更早。


  從小因為家人工作的原因,他離開家鄉,旅居多個城市,意外之中獲得了那本《美食秘境》。那一年他回到了故鄉,應聘進了“故胥十二樓”的後廚,也認識了謝婉蓉,這個沒有絲毫架子,多次照顧自己的東家的公主。依靠那神器,短短三年間他通過了烹飪協會的考核,在一眾大廚中脫穎而出,擁有了烹飪名師的頭銜。


  並非不知道謝婉蓉對自己漸漸升起的情愫,說愛情太誇張,那份好感卻顯而易見。但是他遇到了碧君,謝婉蓉的閨蜜,這個在多年前和自己一起仰望青空的女孩。


  命運或許真的存在,無論距離多遠,無論跨越多少的時間,就如他們曾經堅信的,隻要還在同一片他們曾經仰望過的星空下,就必然能夠相逢。


  所以他離開了“故胥十二樓”,放棄了總廚的職位,帶著一份愧疚。


  離別的那天,謝婉蓉帶著一身酒意來送行。


  “喂,孫若涵,我……”然後停住了,她咽下了後麵的話。半晌之後,她又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我等著你特廚後的蹄髈啊。”


  那顯然不是她原本想說的話。他很感激,在那天謝婉蓉終究沒有將那前半句話說完。


  倉央嘉措曾作詩道:


  【告訴我,你藏在落葉下的那些腳印,暗示著多少祭日,專供我在法外逍遙。


  殉葬的花朵開合有度,菩提的果實奏響了空山。】


  她主動將腳印藏在了落葉之下,才能讓他如鴕鳥一般能夠裝作一無所知。所以他終究不是倉央嘉措這般得證菩提的活佛。


  如今再一次見到謝婉蓉,女孩一如往昔記憶中的樣子。


  “太好吃了,這樣的大廚就該到我們‘故胥十二樓’來。”謝婉蓉和林碧君將桌上的菜肴一掃而空,這才後知後覺的淑女扮相擦了擦嘴,“被抓住胃了,你可要小心我把你家的孫若涵搶走啊。”


  聽謝婉蓉這麽說了,碧君自然不依,兩人又是一陣笑鬧。


  這不帶絲毫芥蒂的笑容,讓孫若涵不禁慶幸,隨著時間回溯一同被抹去的過往,讓他能夠在法外逍遙。


  “好了,我也該走了,不打擾你們的二人時間。”謝婉蓉說著站起身,向碧君擺擺手告別。在她走過孫若涵身邊時,調皮的眨了眨眼輕聲道:“畢竟現在可是‘歇業時間’。”


  孫若涵失笑道,“被發現了呀?”


  “你這家夥還不錯,我很滿意,我家的碧君就交給你了。”謝婉蓉擺擺手,離開了咖啡廳。


  她推開門走出洋館,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掛著的“暫不營業”的告示牌。在碧君眼裏,這家咖啡廳永遠是門可羅雀。她卻不知,在她安然享受著悠然的時候,有多少客人看見告示牌失望離去。


  一扇門,阻隔了外界的紛亂嘈雜,門裏是他們的小小世界。隻要碧君來這裏,這裏永遠都是隻屬於兩人的咖啡廳。


  “真好啊。”謝婉蓉感慨了一聲,邁步離開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