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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玫瑰月餅

  月缺,然後月盈。又是一年中秋。


  提到中秋就不得不提月餅。


  蘇式的月餅用的是酥皮,外皮以糖和粉麵所製,有道是“小餅如嚼月,中有酥和飴”。酥皮月餅的口感與廣式差異很大,餡料常用豆沙、玫瑰、蔗糖、白果、火腿等。


  其中最特殊的,大概要數鮮肉月餅。出鍋後需要趁熱即食,放涼了或是回熱過後,口感都會差很多。所以與其說是月餅,更像是小籠、生煎那樣的點心。


  “這可是我排了半小時隊才買到的。”碧君拿了一盒肉月餅,放到孫若涵的吧台前,得意洋洋道,“一起吃吧,還熱著呢。”


  “想吃肉月餅的話,我也可以做啊,不用排隊。”


  “那怎麽一樣?”


  孫若涵的廚藝當然不錯,但這種習慣的口味,每年中秋前幾日去買些肉月餅已經是一種習俗。


  暖呼呼的月餅,一口咬下,肉湯的汁水先一步闖入口中,硬脆的餅底帶來異樣結實和滿足感,咀嚼著就是滿口的肉香。每年一次的味道,仿佛帶著某種儀式感。


  兩人分著吃了幾個肉月餅,這月餅看著不大,但因為內裏都是結結實實的大肉,容易占肚,多吃幾個晚飯怕也沒胃口了。


  看了看牆上的時鍾,已經是下午五點,孫若涵從後廚拿了些月餅,都是他親手烤製。又取了些紅菱、石榴、清水——這是準備去祭月亮了。


  中秋祭月,這是困在冷清廣寒宮中的嫦娥一年中少有能受些香火的日子,也是民間延續了幾千年的習俗。


  搬了張小折疊桌到湖邊,這裏的視野開闊,是賞月的最佳地點。兩人一起將貢品整齊排列,放到了桌上。此刻太陽還掛在半空尚未落下,但那刺眼的光芒已漸漸柔和。


  雖然是中秋,氣溫還是保持在三十度上下,依然有些偏高。南方的氣候總是濕熱,期待的降溫多是要等到國慶以後,然後不出一個月就陷入了酷寒之中,所謂的一年四季,其實更多的隻有兩季,春和秋顯得格外寶貴。


  這時,孫若涵的餘光看到了湖邊長凳上的身影,他轉頭看去,果然是昨天一起看日落的那個老人。


  “怎麽了,認識的人嗎?”見孫若涵盯著老人看,碧君問道。


  “不,隻是昨天恰好也遇見這老人坐在這裏看日落,有些驚訝而已。”


  “誒?每天都來看日落啊。”


  不過也是,湖濱的日落絢麗的讓人失神,就像一天之中所有的色彩都綻放在這一刻,引人遐思。仿佛是真實中不存在的幻影一樣。


  “鮮紅的夕陽,天空都會染成血色。”


  “好嚇人的說法。”


  “嚇人?不是很溫暖嗎,血色是生命的顏色。”


  生命的顏色——碧君回味著這句話。紅色讓人感到激情、熱血,但她依然覺得夕陽的紅帶著孤寂,仿佛是燃盡了生命最後的色彩,隻剩遺憾的餘暉。


  老人目不轉睛的盯著遠方。


  雪白的湖鳥略過水麵,遠處的天空就像油畫一樣,大地、湖麵,映襯地那坐在長椅上老人的身影格外的孤單。


  與其說是欣賞夕陽,更不如說整個人都化入這畫中,在這中秋團圓夜的前夕,讓人竟生出了不忍。


  碧君一時有些衝動,她也不知自己的舉動是否合適,隻是沒有多想,腳步已經走到了老人的身前。


  “爺爺,我請你吃塊月餅。”


  突兀的舉動和突兀的話,不但老人露出驚訝的神色,就連碧君自己也後知後覺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她隻是看著老人孤單的樣子,鬼使神差的做出了這樣的舉動,清醒過來才覺得尷尬。近看著,老人已經是耄耋的年紀,臉上的皮膚因為鬆弛有些耷拉,卻並不顯得憊懶,神色反而很有些精神。


  “對不起,我隻是……”


  “是我該道歉,人老了,反應不過來。謝謝你呀。”老人笑著道,接過了月餅,“這什麽餡的?”


  “啊,這個是……”碧君心虛的眼神飄向孫若涵,她也不知道什麽餡的,剛剛是隨手拿的。


  孫若涵暗笑,走上前接話道,“是玫瑰餡的,自己家做的,挺甜的,您嚐嚐。”


  “甜的好,甜的好。家裏人總不讓我多吃甜的,我啊就好這口。”


  “您是身體不適合吃糖嗎?那還是換一個”碧君連忙道,若是老人有糖尿病什麽的,吃了糖可就害人了。


  “都這把年紀了,過了今天不知明天,哪裏計較這些。”老人說著咬了一口月餅,“真甜!”


  玫瑰的味道,春天采摘的鮮花,經過釀製更顯獨特的風味。


  春天的花香,真是懷念的味道。


  初戀,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說這個,大概會讓人恥笑為老不尊。但是,他沒辦法忘記啊。


  一轉眼已經七十多年,明明是近乎一輩子的時間,早該忘記的事情,卻清晰的就像是昨天。走馬燈、回光返照,大概就是這種東西吧?曾經做過的事,曾經說過的話,原以為自己早就忘記的,一件一件的都保留在那裏,從不曾消失。


  原來,老天爺真的不會放過任何人。


  【老子的初戀嫁給了別人,所以從老家跑出來啦。】


  這是年輕時的他經常掛在嘴邊的。十八、九歲從老家走了七百多裏路,跑來了姑蘇城,每當別人問起離家的原因,他就這般回答,也成了左鄰右舍嘴裏的笑話。


  許久,太陽已經落下了地平線,一輪玉盤高掛天空。在老人的視線中,那對年輕的戀人,正在不遠處擺弄著貢桌。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千年前李太白筆下的詩歌,大概是對月亮最美的寫照。千年來,無論大地滄海桑田,月亮始終高掛在那裏,皎潔如一。


  “阿爸,該回去了,家裏都等你吃團圓飯呢。”一個中年女子推著空輪椅走了過來。


  “是阿囡啊。”


  聽到自己多年沒被喚過的小名,女子微微一滯,才“誒”地答應了一聲。


  “團圓節,是該回去啦。”老人顫顫巍巍站起來,被女子扶著坐上了輪椅。


  “推我到那邊去一下。”老人指著那正在祭拜月亮的年輕戀人。


  女子不明所以,依照老人所言推著老人推到了貢桌邊不遠處。此時碧君和孫若涵已經許過心願,正在一旁聊著天,等待清香燃盡。


  “小姑娘,這個給你,是月餅的回禮。”老人從上衣胸口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塊鵝蛋大小的粉紅色的石頭,遞給了碧君。


  “阿爸,你怎麽”


  老人阻止了女兒要說的話,他對碧君道:“隻是石英而已,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希望能祝福你們。”


  這是一枚薔薇輝石,輝石確實隻是普通礦石,算不上什麽珍貴的寶石,但那緋紅的色彩,哪怕在月光下也熠熠生輝,異常漂亮。碧君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


  “雖然不是什麽貴重的石頭,但是,希望你好好留著,算是老頭子我的祝福吧。”


  “啊,好的。”老實說碧君有些懵,看著老人坐著輪椅漸漸走遠。不明所以的和孫若涵對視了一眼。


  “阿爸,可是那塊石頭,這麽多年來你不是總帶在身上的嗎?”推著輪椅走在回家的路上,女子不解道。


  “可是,我哪有臉帶進棺材呢?”老人說著,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騙了自己一輩子,終歸還是騙不過的呀。”


  “我對不起你媽,這奈何橋我要和阿娟一起走了。阿娟,她已經在橋上等了我七十年了。”


  女子停下了腳步,她意識到了什麽,眼中有些濕潤,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一周後

  太陽花園咖啡廳


  女子點了一杯咖啡,她的左手大臂上戴著黑綢的臂章。


  “老爺爺他……”


  “嗯,阿爸他五天前過世了。”女子低沉著聲音道,“半年前查出了晚期,這個年紀做不了化療,隻能硬挨著,最近兩個多月一直是受不了的痛,最後幾天卻走得很安詳,也是解脫了。”


  “阿爸他這一輩子都很苦……”


  那是個戰亂的年代,新中國尚未成立。


  天災人禍,田裏可憐稀疏的糧食填不了一家的肚子。男子作為一家的長男,隻能去縣城裏打工。


  他已經是談婚論嫁的年紀,聘禮也好,嫁妝也好,貧苦人家的農人並沒有太大的規矩,可是哪怕這樣,男子也想打工換些錢。買點布匹,換點吃食,多多少少布置個婚禮,給未婚妻阿娟最基本的體麵。


  男子一走就是一年,長工的辛苦不必言說。


  男子不知道,這一年中他的奶奶得了癆病。這原本和阿娟毫無關係,可是那個傻女孩卻自認為已經是他的妻子,不顧勸阻去照顧病人。


  癆病,不過是肺結核,在現代隻需掛點水,打幾針就能治愈。但是在那個時代,這是烈性傳染疾病,同時也是不治之症。


  沒有意外的,女孩被傳染了,同樣患上了絕症,她甚至沒能見到自己認定的男人的最後一麵。


  “這些事我們以前都不知道,還是阿爸被確診後,老家過來探視的叔叔告訴我們。那一年,阿爸回家得知噩耗後一病不起,整整兩個星期才醒。醒來後,他隻記得阿娟出嫁了,嫁給了有錢人,去過好日子了。”


  “那一年他離開了老家,走了半個多月,徒步走了七百多裏路,來到了這個城市。當時身上帶著的,隻有阿娟唯一留給她的那顆定情的輝石。他定居在了這裏,幾年後認識了阿媽。這麽多年來,每當別人問起離家的理由,他都說他的初戀嫁給了有錢人,跟人跑了。”


  他真心希望自己能戴上那頂綠帽子,希望她真的跟人去過了好日子,所以別人的嘲笑聲能夠讓他有片刻的安寧。隻覺得她真的在某個城市,某個角落,慢慢變老,子孫滿堂。也許哪一天,他們會在那陌生城市的某個拐角相遇,相視一笑,然後各自安好。


  這麽多年來一直騙著別人,也騙著自己。但是,七十年的時間,謊言並不會隨著時間變成真實,他騙了自己七十年,能做的,卻隻是將她在心裏越刻越深。


  或許那不是愛,而是蝕骨銘心的愧疚。但是愛也好,愧也好,早已糾葛在一起無法區分。


  【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的傷口中幽居。我放下過天地,卻從未放下過你。我生命中的千山萬水,任你一一告別。世間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閑事?誰的隱私不被回光返照。殉葬的花朵開合有度,菩提的果實奏響了空山。】


  逝去在美好花季的女子,和一生都在懺悔的老人。你在紅塵之中早退,而我卻在因果之間遲到。但這又何嚐不讓人羨慕?人之一生不過是一場旅途,赤條條而來,走的時候卻帶著一段情,一段牽掛,這就是一生的意義。


  在孫若涵的視角中,那顆輝石綻放著瑩瑩的光,那是‘思念’,一個老爺子凝聚了七十年的思念。


  就仿佛看到一位老人慢慢走過崎嶇坎坷的思念之路,消失在夕陽的餘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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