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船宴(上)
一場霖鈴秋雨。
仿佛一夜之間秋天就悄悄來到了這座城市,窗外的綠色也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金黃。
每當入秋,蘇城的一些特定路段都會開始啟動“禁掃令”。平時灰白的道路被片片飄落的銀杏秋葉點綴,道前街、新市路成了金色的油畫,秋的蕭瑟也化作成無盡的絢爛。
由銀杏葉鋪就的金色大道旁,飄來的是陣陣香甜——這是桂花的味道。
或許沒有任何一個城市的人像蘇州人這樣喜愛桂花,這是個以桂花作為“市花”的城市,每到金秋時節,無論是路旁的行道樹、公園的綠化帶,還是底樓人家的小院子裏,在蘇城任何一個角落都必然能夠聞到它的香味。
無論是梔子花、茉莉花還是白蘭花,都帶著各自特色的撲鼻異香。但要說聞著就能感覺到像奶油一樣的甜味的隻有桂花。桂花和甜點簡直是最完美的搭配,桂花糕、桂花餅、桂花團子、桂花酒,在傳統的蘇式點心中,哪怕是一碗甜粥裏麵也要撒點桂花才香濃——簡直就如同難以割舍的情緣一般。
“太陽花園”的庭院中移植了幾棵桂花樹,同樣冒出了顆顆綠豆大小的黃花,星星點點的堆積在樹枝上,散發著濃香。
西洋人因為瓦倫丁的傳說——為了愛人而上戰場最後殉情的騎士,以鮮血將白玫瑰染成鮮紅——從而將玫瑰視作愛情的象征。自文藝複興以來,他們總以將死亡和愛情畫為等號,就如奉為經典的羅密歐和朱麗葉,仿佛愛必須以死來詮釋才能熠熠生輝。
但對於東方人來說,愛情是擁有無限生命的永恒。桂花,正是永恒的愛情之花。
傳說那顆盛開在天穹玉宮廣寒殿前的月桂樹,每年的乞巧節,被多少豆蔻少女誠心的叩拜祭香,希望能夠得到一個幸福的歸屬。它在這數千年來承載了人類的對忠貞愛情的向往。
哪怕受到吳剛的巨斧日日征伐,依然砍不斷、燒不盡,因為無盡的愛的信念和祈禱而永生不死。這就是華夏傳說中的愛情,皇權不可斷,仙神不可阻,迢迢銀河也會因為愛而建起鵲橋。
“太陽花園”在孫若涵的心中,是屬於他和碧君兩人的小屋,栽種的桂樹也是對兩人的祝福。但此刻,兩人的小屋中有了入侵者。
“嗚呼,果然秋天就該吃糖芋艿。”捧著碗吃完了最後一口,謝婉蓉發出了滿足的感歎。
芋艿有紅白兩種,相比之下,白芋艿更糯一些,而紅芋艿汁水清爽,水鄉蘇城處處有之。舊時的古街小巷,每到秋天,糖燒芋艿和糖炒栗子的叫賣聲就不絕於耳。
孫若涵看向碧君,像謝婉蓉的方向努努嘴,示意詢問怎麽又把她帶來了。
“怎麽,不歡迎嗎?”還不待碧君回答,察覺的謝婉蓉就搶著說道,“你的廚藝在這小咖啡屋太屈才,來我家的酒樓怎麽樣?我讓你當大廚。”
大廚?連總廚他都不稀罕。
見他拒絕,本就沒抱希望的謝婉蓉也不在意,而是拿出了兩份帖子,分別遞給了兩人。
“烹飪大師賽,有興趣去參觀一下嗎?”
“烹飪大師賽?”碧君好奇的接過自己麵前的帖子,發現是張入場券。
“是省烹飪協會舉辦的活動。”謝婉蓉解釋道,“針對的是二十年內開業的新酒樓,以品牌、營業額、口碑等方麵綜合投票打分,評選出得分最高的十家酒樓,獲得參賽資格。而我們‘故胥十二樓’就在這十家酒樓之內,入圍了這項比賽。”
謝宛蓉露出得意的笑容,卻見碧君和孫若涵都是一副毫不動容的樣子,頓時有些對牛彈琴之感。省內的十佳酒樓,哪怕隻是從新品牌中評選,也是了不起的榮譽。
“然後呢,這個大賽又是什麽?”
“啊,大賽就是榮獲十佳的這十間酒樓各派出一名廚師參於。奪冠的廚師可以直接獲得協會授予的烹飪大師資格。”
“這比賽隻針對新品牌的酒樓?”
“對啊,這本來就是協會為了鼓勵新入行的酒樓才舉辦的活動。能夠入選的酒樓,哪怕最後不能奪冠,通過廚師一展廚藝也能吸引一波路人關注,讓品牌上個台階。至於最後烹飪大師資格的獎勵,對於那些品牌老店,本來就多有大師坐鎮,沒有太多吸引力,也隻有新晉的酒樓才需要以此來增光。”
聽謝婉蓉這麽一說,孫若涵也漸漸對這場‘烹飪大師賽’有了點記憶。
無怪乎他沒有太大印象,過去的十年,他參加的各種賽事數不勝數。特別是之後的幾年,為了打響華夏美食品牌,他頻頻參加的都是國際性大賽,拳打歐美,腳踢東南亞,一次次碾壓式的勝利,才硬生生將燧人氏的品牌高掛至世界美食文化之巔,真正改變了世人對華夏美食的觀念。
至於一個省協會舉辦的比賽,自然不會給他留下太多的印象。況且當時他剛剛步入廚師的世界,還隻是‘故胥十二樓’一個普通的幫廚,並沒有參與到這次比賽中。
“怎麽樣,如果你來我們‘故胥十二樓’,出場的機會可以讓給你哦,直接晉升‘烹飪大師’,這可是難得的機會。”謝宛蓉向孫若涵誘惑道。
確實難得,一個廚師想要成為‘烹飪名師’就已經不易,多少人在灶台前蹉跎一生也沒能得到這樣的稱號。而‘烹飪大師’更是天塹,協會每年放出的名額都極為有限,整個省協會,每年晉升的‘烹飪大師’都不到一掌之數,有時甚至連續幾年無人晉升,寧缺毋濫。畢竟烹飪大師是華夏烹飪界的中堅,再之上的特級大師,是廚師的最高職稱,是華夏所有廚師奮鬥的頂點。
至於國寶級大師,那是榮耀而非職稱,是國家授予特殊貢獻的特級大師的終生榮譽。
所以省烹飪協會這次直接拿出一個烹飪大師名額,對於這些廚師來說確實足夠有吸引力。
“免了,我沒興趣。”孫若涵回絕到,不過卻將入場券收了下來。既然碧君有興趣,哪怕無意參與,作為觀眾去旁觀一下也是無妨。
這油鹽不進的樣子,讓謝宛蓉無奈。但邀請孫若涵本也隻是心念一動,被拒絕了她也沒過多放在心上,隻是在嚐試過了孫若涵的廚藝後,少許有些可惜而已。
夜幕降臨,在送走了謝宛蓉和碧君後,孫若涵早早地關上了咖啡館的大門。
廚師的各種頭銜,那十年中他爭取過,也走到了頂點,甚至跨越國家所能給予廚師最高榮譽,一雙手鎮壓了整個世界的美食之路,成了世間唯一的食神。但對他來說,意義也僅此而已。
孫若涵走回了房間,從儲物的櫃子裏拿出了一顆散發光芒的光球。這是隻有他能看到的光芒,之前附著在老人送給碧君的那顆輝石上的‘思念’,這也是老人最後留給他們的祝福。
探尋未知,讓廚藝更進一步的可能,對孫若涵來說,這遠遠比依靠廚藝所獲得的榮譽更讓他著迷。
這顆‘思念’又會帶來怎樣的秘境呢?抱著期待,孫若涵進入了夢鄉。
唐·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
從恍惚中回過神,孫若涵意識到自己正坐在一艘船上。
這是艘搖櫓的烏篷船,除了船尾掌櫓的船夫,船艙裏坐了六七人,看著周圍人的穿著,孫若涵知道自己又來到了古代。哪怕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的感覺依然新奇而讓人沉迷。
空氣中帶著寒意,他緊了緊衣服。從窗外望去,兩岸依稀有些紅楓,多數已經凋零,隻剩下零星的殘葉,顯然已是深冬時節。從烈日尚未走遠的秋日乍然來到酷寒的深冬,氣候的驟變一時間讓他有些無法適從。
江南的冬天自然比不上北方天寒地凍,連湖麵也沒有絲毫結冰的跡象。但陰冷潮濕的環境更易讓人失溫,隻叫那寒風順著水氣透進骨子裏。
“東家可是要添些衣物?”旁邊一個夥計出聲道。
孫若涵愣了一下,意識到他說的‘東家’是指自己,所以這艘是他的船?
上一次秘境中,他初入時孑然一身,這次卻成了一艘船的東家,這秘境依然讓人摸不著頭腦。不過孫若涵還是順勢點了點頭,這天確實凍得他有些受不住。
此時的夕陽尚未落山,但殘陽最後掙紮落下的餘暉已經帶不來絲毫的暖意。
很快,夥計就從船艙的隔板底下拿來了一件厚襖,批上後孫若涵才感覺自己緩了些神,總算不是那麽僵冷了。
湖麵上點點帆影,水道很寬,但兩岸的距離又很整齊,這顯然不是自然形成的河道。
盯著看了片刻,孫若涵意識到這應該是運河,這麽寬闊的運河,在記憶中,能夠想到的也隻有一條。
所以這裏是京杭大運河?
這是人力開挖出的奇跡,拖垮了整個隋朝,卻成就了唐朝,也造福了後世一千多年,讓華夏的疆域南北暢通。僅此一點,楊廣就有功於華夏。但我們後人卻也沒有資格去越俎代庖,替兩岸的累累白骨去寬恕和原諒。
那麽,這又是什麽時代?
是聲萬邦來朝,讓後世都引以為榮的大唐?是富裕天下,以仁孝治國的大宋?還是鐵蹄踏過了歐洲,將華夏版圖擴張到極致的元朝?亦或者是……
這時,水麵上傳來破水的聲響。
“那是什麽?”同艙的一個青年問道。
孫若涵之前就注意過這個男子,看著是個讀書人,神色有些鬱鬱寡歡,似是遇到了些苦悶的事。此時被河水聲所驚,下意識的發問。
孫若涵也隻是依稀看到有個黑影在水麵略過,並沒有看清。
“那是水老烏。”回答的是正在船尾搖擼的船夫。
“水老烏?”孫若涵念了幾遍,才想起來,吳語中的老烏(同“鴰”)是指烏鴉,而水老烏應該指的是魚鷹。
剛才的響動該是魚鷹在捕魚。這冬日的冰寒湖麵,寂靜也因為魚鷹而打破。
夕陽落日、岸邊的殘楓、捕食的魚鷹,猶如一副傳承千年的畫卷。或許隻是平凡的景色,卻因為時光的魅力,給孫若涵無言的震撼。分辨不出,究竟是他穿越了時間,還是這幅畫麵從時光長河的上遊突破了束縛,來到了他麵前。
“東家,前麵就是‘封橋’了。”
夥計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孫若涵向著船外望去,前麵果然已經是碼頭,停泊著不少客船,連接碼頭的是一頂單孔月形石橋,橋上寫著“封橋”二字。
“這封橋又在何處?”孫若涵隨口問了一句。
夥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東家怎麽迷糊了,連封橋也識不得?過了封橋,可不就是入姑蘇城了麽。”
這裏是姑蘇城?
孫若涵一愣,再次看向船外。在他的印象中,從沒有聽說過這座名為封橋的橋梁,也不知現在是什麽年月,或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候,這座橋會因為年久失修而倒塌,抑或因為戰火損壞而廢棄,從而消失在曆史長河中。
這本就是這些人文古跡的宿命,經曆時間的衝刷,能夠流傳至後世的才是漫長時光中誕生的奇跡。因為守護需要一代代的傳承和堅持,而毀滅卻僅在一念之間。
這裏是運河從西北進入姑蘇的水陸要道,為了保護漕運安全,自古就在橋周圍設了護糧卡。每當漕糧北運經過此地,都會在這裏封鎖河道,“封橋”之名也因此而得。
放眼望去千帆雲集,夜幕下點點燈火宛若星夜,這座碼頭繁華地讓人心醉。它又會在什麽時候,因為什麽原因而消失在曆史塵埃中,甚至沒有留下一筆記錄呢?
滄海桑田,時光真的是可敬又可怖。
烏篷舟舸、畫舫主樓,沿著河道延綿數裏而不絕。這艘烏篷船也匯入了船流之中,停泊在了岸邊。
“東家,該置船餐了。”
“船餐?”孫若涵輕聲回問一句,卻並不是問夥計,而僅是自語,他意識到自己這東家,恐怕還是這艘船的廚子。
這並不奇怪,特別是做長途行船生意,有些客船需要客人自帶幹糧,卻也有不少能夠提供吃食,但船資相應的會貴上許多,也是一些船家的生財之道。
而姑蘇的船菜自古有名。多少遊人,哪怕並不是為了借舟行路,也會特意租個花蓬船,三五好友在湖上半日偷閑,隻為品上那一口船菜的滋味。
正如《憶江南》詞曰:蘇州好,載酒卷艄船。幾上博山香篆細,筵前冰碗五侯鮮,穩坐到山前。
就連唐時在擔任吳郡太守的一代文豪白樂天,也曾攜容、滿、蟬、態等十二女,泛舟夜遊西武丘寺(武丘即虎丘,因避諱武則天而改名),賦紀遊詩,風流韻事文人墨客爭相傳頌。
孫若涵卻不知道,此時他望著的這片湖岸,尚比白居易來做太守更早了整整七十年。七十年後,一片河道將會在旁邊的支流開辟,延伸而去流入閶門,那將會是薈萃了半城風雅的七裏山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