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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梅花精靈

  一路走走停停的,偶爾還會遇到暫時的擁堵,一個多小時後公交總算到站了。這一路走的不算順暢,好在碧君和孫若涵都沒有暈車的毛病,隻要心不急躁,坐車也算一件悠閑的事。


  從進入光福鎮開始,路的兩旁就開始出現一些梅樹。


  光福種植梅花的曆史可以追溯到秦漢時期,至今已經有兩千多年,在那悠久的時光長河中這裏都是文人墨客賞梅的聖地。也許剛開始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恰好長了一片梅林,久而久之就被人惦念了。然後不知源自何朝何代,有了“香雪海”這個頗有詩意的雅稱。


  剛開始隻是口口相傳,明確見諸於記載的要到康熙三十五年。


  那年的冬日,巡撫大臣宋犖踏雪尋梅遊覽到此地,見漫山遍野都是潔白的臘梅,層層的如皚皚白雪,正如古籍中香雪海之名,於是心念一動將“香雪海”三個字題在了這片花海中的一處山崖上。此後康熙、乾隆也多次遊曆此地,留下《再疊鄧尉香雪海歌舊韻》等禦筆題詩,刻於禦碑流傳到今天。


  因著皇帝的題字,這片土地再也不能叫其他名字。它必須,也隻能叫香雪海。幸運的是,相比乾隆隨便把一個亭子起名‘真有趣’,畢竟‘香雪海’三個字並不俗氣。


  剛從公交下車,深吸口氣,屬於梅花的香味就撲麵而來。延綿不絕的,仿佛連這片天地都浸在了那香味之中,太過於濃鬱,乃至片刻後鼻子漸漸習慣,也就不在意了。但鼻子聞不到,卻不意味著那馥香不存在,如這漫山遍野的梅花,隻緣身在此中而難以察覺。


  清新的空氣忍不住多吸了幾口,或許是深呼吸帶走了水分,碧君覺得嘴唇有些幹燥。


  “口渴了嗎?我帶了點果汁。”孫若涵說著取出了一個保溫杯。


  “果汁?我還以為是熱茶呢。”


  這保溫杯就揣在孫若涵的羽絨服口袋裏,碧君早就看到了,隻是原本她以為用保溫杯裝著的是需要保持溫度的熱飲。畢竟果汁大多數時間都是常溫,沒必要保溫,加熱了不但破壞植物天然的營養成分,口感也會變酸變差。


  “保溫杯密閉性不錯,能保持氣味不散,不至於浪費。”


  孫若涵說著也不多做解釋,擰開了杯蓋。碧君原想著,散出些氣味就算浪費的說法無論如何也太誇張了一些,也有些好奇這所謂的果汁是什麽。可等她看向保溫杯裏麵液體時,卻隻覺得自己怎麽也看不清楚。


  她以為是保溫杯不透光,所以導致顏色太黑看不到。可見著孫若涵將果汁倒進了透明的杯蓋,液體已經被陽光清晰的透射了,卻依然難以分辨。看清了,卻看不明白,因為在她過去腦海中所有對顏色的認識,都無法辨別出它究竟是什麽色彩。


  它仿佛不屬於自然界任何的色彩,一旦大腦想要用某種顏色去比對,都能找到相似和相異之處。感知和理智的矛盾,導致了認知出現誤差,讓人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認清‘顏色’這個概念。


  而孫若涵所說的,要用保溫杯刻意去儲存的香味也在一刹那間爆裂開。蘋果?橙子?荔枝?香蕉?好像都是,卻又都不是。


  “這是彩虹果,它有著世間所有的顏色,也有著世間所有水果的味道。”


  並非粗暴地將所有果汁混合在一起,那結果隻會是胡亂塗鴉般的一團糟。彩虹果有著它獨特的氣味,那味道無法用言語形容,每個食客迥異的大腦都會從中感受到自己最喜歡的水果的成分。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極致的感觸會讓大腦自動產生壁壘,就如這漫天的梅花香味,久而久之就會被嗅覺自動屏蔽。但這果汁的味道卻突破了常識,在無數雜亂的信息素中,卻總能給每一個嗅覺、每一個味蕾挑選出最喜愛的感觸。


  “彩虹果?”這是碧君從沒見過的水果,也沒聞過的味道。


  如果是十年前,人們遇到沒見過的東西大概都會懷疑是外國的,仿佛這個理由就能解釋一切。但隨著人們的視野開闊,如今‘外國’這個詞早就沒了新鮮感。所以與其懷疑外國的,這神奇的液體讓碧君懷疑是否出自新奇的科學實驗室。


  “放心吧,這是純天然的,味道不錯。”仿佛是看透了碧君的心思,孫若涵世道。


  豈止是味道不錯,這正是冬至那日被孫若涵以‘一念花開’招待後的水銀燈留下的回禮。


  哪怕在《美食秘境》中,彩虹果實也是極珍貴的一種食材。曾經的孫若涵完成各種曆練,千辛萬苦才獲得,隻想著能夠烹飪出複雜、精致的菜肴。但這一次,他卻隻是單純的稀釋了,做了最純粹的果汁。


  是暴殄天物嗎?


  亦或者對於足夠美妙的東西畫蛇添足本就多餘。大自然的饋贈本就匠心獨運,去隨意的雕琢看似更符合美感,仿佛不去修改一下、添加一下自己的見解,就不能顯示出自己廚藝的高超一樣。說到底隻是傲慢而已。


  出於對孫若涵的信任,碧君淺淺嚐了一口。


  奇妙的果汁,明明是大冬天,冰涼的口感順著喉嚨流下卻並不覺得寒冷。反而化作暖流,讓四肢百骸都泛起了暖意,無論是幹渴還是疲憊都一掃而空。


  “這裏麵不會是酒吧?”碧君雖然充分相信孫若涵的廚藝,但冰涼的卻能讓人感覺到熱意的,在她理解中似乎隻有酒精——雖然她本人也基本沒喝過酒。


  “覺得醉了嗎?”


  “那沒有。”


  這麽回答了,碧君也後知後覺意識到,以她一杯冬釀酒就會醉的酒量,如果真的有酒精的話早就該犯迷糊了。隻是這果汁究竟是什麽呢?味道好的不可思議,簡直無法用言語去形容,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很快,保溫杯蓋裏麵的果汁都被她喝光了。她想要再倒一些,想了想又不好意思的將保溫杯遞還給孫若涵。


  “沒事,這些都是給你準備的。”


  “這不太好吧。”碧君有心證明自己不是個貪嘴的人,手卻不由自主地縮了回來。不能怪她,誰讓果汁的味道這麽好呢。嗯,說到底還是孫若涵的錯,他的手藝太好了,自己隻是個受害者而已。強迫自己這麽想著,碧君又覺得心安理得了。


  站在這漫山遍野的梅花林間,放眼望去是無盡花海,路邊、石涯、山坡,由近及遠,一片片仿佛能延綿到天邊。在這萬物枯寂的寒冬臘月,猶如生命的奇跡一般。


  因為是節假日,遊人不少,但人群被綻放的梅分隔開,像魚群遊入滄海,很快就不見。仿佛天地間隻剩下彼此兩人漫步於香雪之間。


  “若涵,你那天做的甜點,那個‘一念花開’,是什麽花呀?”


  “怎麽了?”孫若涵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那道菜,我不太喜歡。”


  難得在孫若涵的廚藝下,也有碧君也有不喜歡的菜。


  孫若涵聞言並不沮喪,他為碧君做了很多菜,甚至特意打造了一整本獨屬於她的菜譜,但唯有那份甜點不是。那道最後的一念花開,是為了那些讓他明白孤獨、思念、悲傷這人間百味的食客們呈上。


  【情殤彼岸,魂斷花開。緣聚緣散,隻是幻滅】


  一念花開,所盛放的是彼岸花。讓人放下執著,了卻執念,重新踏上新的人生。


  碧君不喜歡,孫若涵也寧願她永遠不喜歡。因為他堅信他們再也不會因為輸給時間而‘放下’。曼珠沙華,絢爛如火,卻太過於悲傷。


  “其實啊,我昨天還想著下雪呢,想著今年要是能下點雪就好了,好久沒看到雪景。然後,就接到你電話說要看雪。”碧君背著手,輕快的在林間踏著步,時不時的蹦跳兩下,“孫若涵好像什麽都知道呢。你看,一念花開了呀。用這些臘梅再做一份吧,我喜歡梅花的味道。”


  風吹過,枝頭輕顫,花瓣如雨片片落下,孫若涵的心也為之輕顫。縱有千言萬語,一時間他也說不出口,隻能簡單的回了一聲。


  “好啊。”


  兩人拾起風吹落的花瓣,一片一片,白的、粉的、紅的、綠的。


  孫若涵想起上一次拾撿花瓣,是在那片桃花林中。那個耗盡了自己一生才看穿人間碌碌的老人,被執著耽誤了一生,也因執著成就了千古之名。那位桃花仙人,將一生留在了畫紙之中。


  而此刻,在孫若涵眼裏同樣是一幅畫。


  梅花的精靈來自雲端,從不與春日的群芳爭妍。總是孤芳自賞的她,卻也會因為他而踏入了凡塵之中——這本該是他一生之幸。


  撲鼻的香氣優雅而高潔,卻在日複一如的消磨中,因為太過於習以為常而忽略。她從不奢求其他,從始至終都在那裏默默佇立。是他漸行漸遠,把自己給走丟了,忘了來時的方向,最後卻又將一切怪罪給時間。


  所謂的‘人生若隻如初見’,隻是卑鄙者的借口。無論是十年前的分別、重逢的今天,還是十年後的等待,碧君從沒有改變過。一直在原來的地方,淩然盛放如冬日的寒梅。


  想起了那首詠梅——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


  低至塵埃之中,也依然芳香如故。


  “這裏也不錯。”


  “什麽?”


  “你之前說的買房子啊。我想了想,就算沒有商場,沒有電影院,離單位也遠,出行不太方便……”碧君說著停了下來,意識到好像盡說了些缺點。然後她想了想,接著道:“不過這樣的‘不方便’其實也挺有意思的。以前我們住在山塘街的時候也是這樣吧?安靜一些也挺好的。”


  逛街、電影,這些都不是必需品,她需要的隻是有人陪著而已。


  “嗯。而且旁邊就是太湖漁港村,你不是愛吃魚嗎?住在這附近的話每天都有新鮮的湖鮮。”


  “這是挺好。”碧君輕聲嘀咕道。


  “今天就去買些魚吧,白魚,或者大花鰱,難得來一趟。”孫若涵看著懷裏揀了一兜的梅花,心裏也有了靈感,“就用這梅花醃製一下,我想到了不錯的菜譜。”


  “好啊。”碧君說著,卻盯著孫若涵沒有動,“不要再離開了啊,成都和蘇州好遠,我方向感差,地圖上都找不到呢。下次再走的話,我就不等你了。”


  認真的看著那個方向感差的女孩,孫若涵點點頭,“嗯,這次回來不會再走了,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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