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誕
當被通知進產房的時候她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靜。原以為自己會很害怕,事實上卻絲毫沒有。一晚上的折磨,害怕、恐懼之類的早就被消磨光了,陣痛劇烈的時候甚至想著死了更好。這樣哪還有什麽可怕的?此刻反而如同被宣布解脫了一樣。
沒有經曆過之前從沒想到,所謂生孩子的疼痛原來並不在於烈度有多高,而是時間太長的折磨。如果隻是驟然一下的話,或許比不上骨折或者被針刺傷瞬間的感觸。但它的疼痛卻是持續的,沒有減緩隻有更劇烈,一陣接著一陣,仿佛永無止境一樣,沒有片刻的消停。
很多事物持續時間長了會讓人麻痹,但疼痛不會,持續的疼痛會隨著時間越發讓人難以忍受。
“飲料……飲料拿來了。”
老公氣喘籲籲的樣子讓她有些好笑,不過此時的她已經沒力氣笑了。隻能做出一個變樣了的表情,鼻子裏插著氧氣管,更讓人心疼。
“這飲料是待會兒在接生台讓產婦喝點提神的,生孩子是力氣活。”醫生說著看了一眼男子手裏的罐頭,“你這個不是紅牛啊。”
“我,那個紅牛我沒買到,這個是鮮榨的果汁。我喝過,確實能提神。”
男子有點忐忑,醫生卻不以為意,果汁也無所謂。這隻是一種習慣,就像熬夜喝咖啡一樣,咖啡真有多少提神效果也是因人而異,有些對咖啡因不敏感的反而更想睡。功能飲料實際作用也就比多份安慰好一些,並不是必須。
“準備一下,現在可以進去了。”
這是他盼了一晚上的話,可事到臨頭卻有些慌了。哪怕他知道以如今的醫療技術接生的風險並不高。但‘風險’這個詞本身就讓人心驚膽戰,生和死,原本絲毫沒有考慮過的概念,此刻卻被掛上了概率。無論多微小,這個可能性本身就讓人恐懼。明知不應該,卻止不住思緒轉到糟糕的可能,心情越發的沉重。
自成年以來,從沒有哪個時刻讓他像此刻一樣脆弱。什麽也做不了,就像曾經還是孩童的時候,麵對一切束手無策。他握著妻子的手,更準確的說是妻子在抓著他。
“沒事,我受得了。”
沒想到被安慰的反而是他。麵對妻子,他憋著想說些話證明自己並不懦弱,想了半天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好了,我說一二三就用力,跟著我的指示,不要隨便浪費力氣。現在先放鬆。”醫生和護士都已經準備就緒,對她們來說這也隻是普通的工作而已,每天都會接生好幾台,毫無緊張可言。
然後是漫長的仿佛永無止盡的戰鬥。
生產並不順利,已經十多分鍾,可是孩子絲毫沒有出來的跡象。
“沒關係,胎兒的雙頂徑有點大,這是正常的。”
醫生雖然這麽說,可是絲毫無法給人安慰。男子捏著手指,手裏的罐頭都發出了嘎吱響聲。他從不信神佛,但如果諸天真有神靈的話,他願意祈禱用接下來半生所有的運氣去換妻子少受些苦難。
這時,他手上已經開了封的飲料罐飄出的水果清香似乎更濃鬱了一些,吸引了他的注意,也吸引了醫生。
“給產婦喝一點吧,放鬆一下恢複點體力。沒事,已經大概能看到頭發了,馬上就能出來。”
那不知名的果汁味道確實有些奇妙,飄進鼻子裏的清香讓他定了定神。他將吸管插進了飲料罐口,遞到妻子的嘴邊。
說起來真不可思議,隻是見過一麵的陌生人,甚至之前還衝撞了對方,他為何就這麽收下了果汁呢?對了,還忘了給錢,認識到這一點讓他越發有點窘迫。
那簡直,就像奇跡一樣——這麽說或許有些誇張,明明是很普通的事,但對男子來說絲毫不普通。
人總有最脆弱無助的時候,隻期望無論誰能夠搭個手,哪怕是說一句寬慰的話,卻常常無法如願。他終於理解了為什麽那麽多人會去朝拜虛無縹緲的神仙,因為人在某些時候總需要有一個祈求的對象。正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三尺之處是否有神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相信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存在,那就足夠了。
所以對方帶著善意遞過來的這罐飲料,對當時的他來說就宛如救贖一般。
果汁很好喝,他嚐過,所以很確定。而顯然妻子也是這麽認為。不知名的水果特有的微酸刺激了舌腔,又被那甜味微妙的撫平了,疲憊了一整夜的精神和身體不知從何處又有了些力氣。
幾聲嬰兒的啼哭聲響徹接生室。本該是有血腥味的,此刻滿室卻都是果香。飲料已經被喝完,醫生疑惑的看了一眼飲料,卻隻剩下空罐。
或許是那響亮的啼哭聲,或許是滿室不知名的異香味,仿佛都帶著某種神聖。讓原本嘈雜忙亂的房間,在這一刻陷入了悠然的寧靜之中。
生命的誕生本就該是神聖的。嬰兒帶著一份懼怕來到這世界,卒者帶著一份恐懼離開這世間,這兩種懼怕或許沒有一個合適的尺度能去比較,都是無法自我選擇被迫接受命運,其中都蘊含著神聖的意味。
醫生也如釋重負的露出笑容。雖然是每天都會看到,重複了無數遍的工作,但是果然,每一次親手迎接一個小生命的降臨,還是會讓心裏泛起柔軟的漣漪。
而男子呢?這一刻他的心情,大概是在朝聖吧。不知向何處,不知向誰,亦或者是對這個世界本身致以最崇高的禮拜。
曾認為電視裏那些喊著謝天謝地、四方朝拜、上躥下跳的角色像小醜,但他此刻也有了同樣的心情。
妻子疲憊過後放鬆了,已經沉沉睡去。醫生將嬰兒包進繈褓之中,小小的一個蠟燭包,遞到了他麵前。男子想伸手,卻不敢去碰觸這個小小而又柔弱的生命。長著絨毛像個小猴子,好醜,但又覺得好可愛。
“第一次做你的爸爸,怎麽做你的爸爸我還沒學過,所以今後如果有什麽做的不好的地方,就請你多多包涵了。”對著小小的嬰兒,男子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的說道。
嬰兒尚無法睜開眼睛,隻是無意識地動了動小爪子,捏在了他的手指尖。
【第一次做你家寶寶,今後如果有做得不好,一定要多多包涵了。】——他仿佛這麽說了。
傳說,最初生命是永生的。最初的一些生物雖然會因為受傷、被吞噬而死去,本身卻沒有壽命的限製,但這樣的它們也沒有了繁衍的本能。於是生命悄悄進化出了一把鎖,基因染色體上的端粒開始隨著細胞分裂而變短,讓生命有了壽命的概念。最終,在優勝劣汰中,‘永生’的生命都被淘汰,反而是短生種成了地球的主人。無疑證明了,相比個體的永生,繁衍才是生命永續的正確途徑。
所以,子女就是另一個自己,本就是自己生命的延續。所謂的‘養育之恩’,那個‘恩’字太過於市儈。就像自己對自己無所謂恩情,這是第一次的相遇,隻要一眼就能明白的道理。
“等一下,我叫輛車。”
碧君的吊瓶終於掛完,雖然依然昏昏沉沉的,但或許是心理作用,感覺和細菌作戰的白細胞已經被藥水全副武裝,勝利指日可待,這樣的幻想讓她的精神好了不少。
“今天沒有開車嗎?”
“醫院的停車場,大概率沒那麽好的運氣能搶到車位。”
這麽說也是的,所以說公共交通有時候確實比私家車便利。碧君點了點頭,打了個哈欠,在椅子上坐久了,讓她有些困倦。
孫若涵拿出手機,現在所謂的智能機還基本沒上市。或許是生怕觸屏弄碎屏幕,大多人依然還是喜歡按鍵,所謂的各種APP都還隻是個概念,手機僅僅是撥打電話的工具而已。這個時候的孫若涵倒是懷念起十年後的各種叫車軟件了,現在打出租更多是路邊招手,或者撥打67776777,十幾次占線然後是長時間的等待。
這時,孫若涵撥打電話的動作突然稍許停頓,手仿佛在空氣中捏了一下。
“怎麽了?”
“嗯,沒什麽。”
別人看不到的是,此時他手裏多了一顆小小的光球,就這麽握著,然後放進了口袋。那是因他的菜肴而產生的奇跡。
【稱之為香火也好,信仰也好】
如水銀燈所說的,但他依然願意將它稱之為‘思念’。香火信仰太過於遙遠,而他始終認為自己依然是個普通的廚師。隻願用自己的廚藝,給食客帶來一些感動,僅此而已。
這顆思念應當是來自那位被他送了果汁的男子。一瓶彩虹果實的果汁究竟價值幾何?孫若涵並無概念,也不打算對它定價。它是隻屬於幻想中的神物,本就無價。
但無價,也同樣意味著沒有價值,所以隻在於緣分而已。
運氣不錯,這次的出租車來得挺快。發燒不能吹風,孫若涵脫下羽絨服裹在碧君身上,把她包成了個粽子,兩人加快步子走出醫院大門。
孫若涵始終認為自己隻是一個普通廚師,但收集著眾生之願、眾生之念,以此來完善自己的廚道,或許也早就不能稱之為普通人了吧。